清晨時分,葉聽濤被走廊中侍女擺弄花盆的聲音吵醒了。他向來睡得不沉,尤其是在淩晨,輕微的聲響就足以讓他驚覺。侍女又搬弄了一會兒,往遠處去了,葉聽濤卻也沒有再睡。

早醒一刻,便少一刻全無防備的時候,至少在他來說是這樣。他的手臂一動,碰到了冰冷的劍鞘,便順手握住。這或許是他一生中做過最多的動作。金闕重樓,幽暗中的眼睛穿透牆壁盯著這把劍,當他打開房門的時候,風年就是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麵前。

黑衣如鬼魅,麵貌卻俊秀且年輕,風年微微一笑:“葉大俠,早啊。”

葉聽濤把門完全打開,劍在手中:“你擅闖易樓,不怕這裏的主人追究嗎?”看來,這個人所受的傷已完全好了。

“追究什麽?現在我是討債鬼,他們避之不及,就算看見了也不會怎樣。”風年優哉遊哉地道。

葉聽濤看著他:“那麽,你是來找死的嗎?”冷如劍鋒的語調,碧影一閃,怒靈劍架在了風年的脖子上。

風年一怔,才想起那夜離開前的情景,歉疚地道:“不是來找死,是來問一個問題……那天晚上要不是我中計受傷,斷雁也不會催動那人身上的毒。”他眼中光芒一轉,“不過,你可不該如此衝動,倘若殺了我,這局棋就亂了,斷雁會做出什麽事來,我也不敢預言。”

“哼!”怒靈劍貼著風年陰白的皮膚,慢慢取下,葉聽濤收起了劍,眼神仍然嚴峻,“什麽問題?”

風年優雅地笑道:“三日後瘦西湖五亭橋,你來不來參加那場劍會?”迎著晨光,葉聽濤凝視風年:“請帖既來,自然會去,至於是否參加,與你無關。”他的語氣總是如此強硬,風年眼角細長的雙眸眯了一下。

“多謝。”這兩個字還沒在空氣中散去,黑衣人影就消失了。寶藍色盆花在清晨的光線中格外妖豔,風過,有些微辛辣的氣味夾雜在淡香中。葉聽濤走出門外,隔著一條飛廊,他看見了楚玉聲。

自從他們進入易樓,她似乎還沒有自己走出過房門,而現在她正站在自己房中,仿佛在考慮要不要出去透透氣。葉聽濤穿過飛廊,向她走去。

“早。”片刻之前風年對他說這個字的時候,他目光寒冷,現在他自己對楚玉聲說時,卻柔和了許多。

楚玉聲走到房門口,躺了半個月,她的腳步有些虛浮,烏黑的長發梳得很整齊,又戴上了那支過去常戴的嵌珠銀釵。這些日子因為總是臥病,便也不太見到,而在這個清晨,她紅裙廣袖,雖然還是憔悴,精神已漸漸恢複。

葉聽濤打量了她片刻:“看來沈穀主果然是妙手,這幾天,你看起來好了很多。”楚玉聲望著他:“……就在剛才,沈穀主回去了。”

“剛才?”葉聽濤一怔。“嗯,她不想驚動任何人,但車馬還是發出了聲響。”楚玉聲道,“也隻有我聽到。”

“……她是個世外之人,這裏並不適合她,所以也不願多留吧。”葉聽濤道。然後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想著沈莫忘的離去,楚玉聲發現他臉上又有了那種很淡的笑容,繞過那層冷漠的鎧甲,他的微笑真實而溫暖。她心中忽然有些觸動:“等這裏的事情了了,你打算去哪兒?”

葉聽濤微一沉吟:“陪你回洛陽,然後繼續追查那六件東西……或許會去瀚海,不過,也要看這次的事情結果如何。”

“你……追查那六件東西多久了?”楚玉聲道。“……有十年了吧,從我出道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查。”葉聽濤一歎,“隻是因為我師父的命令,找到那六件東西,就能找到解迷的鑰匙。”

“解迷?”楚玉聲並沒有露出多少好奇的神色,但還是問道。

“嗯,一幅解迷的上古卷軸……或許等到我死,也不會找到。”葉聽濤道,“已經有很多人,連那六件東西都沒碰到過就死了。”

“那你也打算為此而死嗎?”楚玉聲抬頭凝望著他堅毅的臉。葉聽濤默然,過了片刻,楚玉聲忽然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他跟前。站得那樣近,甚至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微溫。葉聽濤有些吃驚:“你……”

看到他略微失措的樣子,楚玉聲不禁半個月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但就在笑顏綻放的時候,一串淚珠從她眼裏滾落下來。積蓄了很久,在心裏反複浮沉來去,終於還是落下。“啪”的一聲,打散在地上。

停頓了一會兒,葉聽濤輕輕伸臂摟住了她。什麽話都沒有說。楚玉聲把臉貼在他的胸前,可不知為何,那淚珠卻似斷了線一般不斷地掉落,仿佛是很久沒有這樣的機會哭了,不管在哪裏,在誰麵前,總是有看不見的絲線牽扯著她。而現在,在葉聽濤一伸臂間,都被揮散無痕。

走廊裏侍女路過,還沒看到裏麵的情景,葉聽濤左袖一揮,已經把房門帶上。一路行來,他似乎已成了最了解她的人,早在黃河渡口低聲的警告開始。他亦不是不明白,十九年的執念、十九年的一個賭,但在這一時刻,除了無聲的陪伴,沒有更好的辦法。

晨光寂靜、青衫如畫、風拂紅袖、玉屏似霜。就像清影裏的一幅長卷,曾經什麽時候,在荒野靜廬中錯手失去,再來時,已是今夕何夕。有一個什麽聲音在葉聽濤心底裏喟歎,瞬息千裏,不再複返。

或許是久病後體弱,楚玉聲有些氣力不支,她哭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喘息方定,輕聲道:“不準你死。”葉聽濤一時無言,楚玉聲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準你死。”

“若是,我死了呢?”葉聽濤感覺到她的手慢慢移動,環住了他的腰,越環越緊。

“不準。”

葉聽濤不禁微微笑了:“你怎麽如此霸道?”楚玉聲沒有抬頭,也不回答,就這樣賴了片刻,自己卻也微笑了一下。她放開葉聽濤,拭了拭臉上的淚痕:“我想,出去走走吧,悶得慌。”

葉聽濤也鬆開了臂彎:“三日之後瘦西湖上有一場熱鬧,你若有興趣,就隨我一起去瞧瞧。”楚玉聲望著他,嫣然道:“好,連你都說是熱鬧,那一定是熱鬧得很了。”

葉聽濤一笑:“我不像是個看熱鬧的人嗎?”楚玉聲抿嘴不答,忽然又道:“說起來,這幾天都沒看見孟公子,不知他上哪去了?”

葉聽濤微微搖頭:“……或許三日後,也能見到他吧。”話語之間,沉著而堅定的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其實就在葉聽濤幾人未到達揚州的時候,瘦西湖中的五亭橋已經被易樓圈起,不讓遊人進入。鳳棲梧三個月前命人打點過了官府,此地本是易樓的地盤,是以五亭劍會的請帖很順利地送到了許多人的手中,自然也包括滇南劍湖宮。所有的事情都在鳳棲梧計劃之中進行著,玉簟秋甚至覺得,她是故意如此開誠布公地安排一切。原因,自然是做給一些人看。

那些已然登場的、未曾露麵的、隱去暗中的,甚至是整個江湖。六劍契約,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傳到了很遠的江湖角落,並沒有什麽人刻意去透露,但江湖客們茶餘飯後的閑話中已有了這些字眼。

幾座畫舫舞榭沿著瘦西湖纖秀的湖麵駛到了五亭橋邊,橋麵寬闊,橋上中心之處蓋有五座連成一氣的亭子,因而得名。此刻,最左的亭中擺放著一把太師椅,畫舫與舞榭停在長橋兩岸,每一處的船頭都站著一個人,細細瞧去,右麵是易樓八煞中的“落梅玉梳”陳清、“轉輪鏡”魏小嬌、“醉酡顏”胡夢姬,左麵則是“斷喉柔骨”洛堂、“軟手奪命”仲秋,以及“戲珠”夏淺書。右側三個女子,左側三個男子,八煞中隻缺孫瑩梁劍二人。

折扇輕揮,一個華衣公子站在不遠的一處亭台中,冷烈的目光在畫舫上掃過。未時已近,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在五亭橋邊出現,由湖岸侍立的錦衣少年相引,登上離橋較遠的畫舫中。

“你瞧,人開始到了。”孟曉天的倒影映在湖麵上,隨著水紋飄動。

“這易樓之中,使劍的人似乎並不多。”另一個人走到他身後,對襟寬袍、神態儒雅。手中並無兵刃。

孟曉天望著畫舫舞榭上來回走動的人影:“你就是隻關心劍,這易樓名為江南第一樓,實則是做買賣的地方,一手算盤打得響,多少用劍的人也都被攏過來了。”

“這個我不關心,這次來不過是為了‘劍會’二字,其中爭搶比鬥,我不會去參與。”那人道。這時湖畔之人漸多,形貌各異,一些人留在岸邊,另一些則被引入六座畫舫舞榭,五亭橋四周侍衛把守,巡查森嚴。

“若不是為了那樁要命的買賣,鳳大當家怎會費如此功夫?陸青,你這些年關在劍湖宮中,可真把自己關成劍癡了。”孟曉天目光一動,盯著對岸近水的垂柳。

陸青並不以為意,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不管怎樣,最後能達到你的目的就行,我本就是鑄劍師,稍後倘若有合我意之劍出現便罷,若沒有,也就當我白來這一趟了。”

孟曉天道:“你白來一趟,鳳夫人可不會答應。現在上家就在附近,下家又都不好對付,倘若不是這鳳夫人當真有些才智,眼下易樓早被那些瀚海來客掀了。”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綠柳蔭下,那裏有兩個人正緩步而來,麵目被柳蔭遮住了,看不真切。

陸青笑道:“獨善其身即可,宮主也是如此交代的。”

過了片刻,對岸那兩人走出柳蔭,孟曉天終於看清了他們的麵目。並肩而行,談笑晏晏,男子持劍於手,女子羅裳如煙。孟曉天望了他們一會兒,卻沒有過去,隻聽陸青道:“正主來了。”

五亭橋邊,灰氅豪士、青衣劍客或入畫舫,或在湖畔駐足,粗略望去已約莫有數百人到場,持重者不動聲色,年輕些的便紛紛結識,議論著瘦西湖風物,議論著江南第一樓。湖上舫榭中亦備有珍饈佳釀,供人往來。過不多時,東岸侍立盤查的錦衣少年左右讓開,侍兒在前引路,三乘華貴的肩輿緩緩抬向了五亭橋。

“這轎子是三乘,除了鳳夫人、玉夫人,還有誰?”楚玉聲與葉聽濤避開了人多眼雜之處,站在他身邊問道。

“兩位夫人雖管易樓,但遇上這樣的事,易樓真正的主人還是必須要出現的。”葉聽濤道。

“朱樓主?”楚玉聲遙遙望著那肩輿停下落地,“不是說,他已有好幾年不出麵主持易樓的事物了嗎?”

錦簾掀處,後麵兩乘肩輿中走出了鳳棲梧、玉簟秋,隻見鳳棲梧穿著緋色綺羅留仙裙,玉簟秋卻仍是畫裙清雅,不一會兒,那最先一乘肩輿中亦緩步走出了個高大的華服男子,湖岸微風吹動,楚玉聲不禁輕聲道:“這朱樓主真瘦,像衣架子。”

葉聽濤凝神望去,果然見風一動,那男子的衣裳便飄飄****:“鳳夫人說,朱樓主近幾年一直在閉關,大小交易全不過手,看如此情狀,未必那麽簡單。”

當下鳳棲梧引著朱樓主步入五亭,湖岸聚集的人群似乎一下子安靜下來,錦衣侍衛肅立五亭兩側,畫舫舞榭中閑談的劍客們也都抬頭注視亭中三人,鳳棲梧站在正中,向眾人道:“各位江湖同道請了,承蒙不棄,前來赴這五亭劍會之約,我鳳棲梧代朱樓主先謝過諸位。”聲音明亮,並不甚響,但劍會來客所及之處盡皆可聞,眾人見她數語之間頗具威儀,不由微有議論。

鳳棲梧接著道:“今日此會目的有三,一則自十二年前青城山劍會之後,武林中便再無此盛事,倘若斷絕,難免為憾;二則今日廣邀劍道名家、鑄劍好手切磋技藝,論劍問道,是為互取所長,共相進益;三則,十二年來江湖之上名劍備出,今日劍會,論劍之時可一睹真容,豈非幸事?”

此話一出,湖岸與橋側都是劍客相顧,有人暗暗點頭,有人不置可否,亦有人露出欣喜之色。而近水亭台中,孟曉天卻微微冷笑:“你瞧,鳳夫人真是很聰明。”他的聲音同樣不響,但就連距亭台最近的人也未察覺有人說話。

“那朱樓主莫非是個木偶?怎麽都由女人說話,自己卻一聲不吭?”陸青忽然問道。孟曉天一笑:“他的女人很能說話,況且,在這廣闊之地一開口,隻怕他幾年來閉關之說便要不攻自破了。”

“哦?”陸青正欲再問,亭中鳳棲梧道:“五亭劍會持有請帖方可參加,諸位既為易樓所邀,便都是武林中上乘的劍客,江湖規矩自不必說,劍會開始之前,卻還要說些細則,以免生亂。”說著她示意玉簟秋,退回朱樓主身邊。

玉簟秋向四周盈盈一福,道:“劍會乃是雅事,諸位豪俠之士雖不必究繁文縟節,但亦須有個大概分寸,凡論劍,不可探聽他人門派秘事,若有鑄劍之術不願外傳,亦不可強求;凡比劍,隻可兩人捉對,點到為止,今日易樓作東,論劍折服他人者、比劍勝者,都可以此與易樓定一項交易,年限不論,百年不欺。”

這時,朱樓主走上幾步,向橋側湖畔一抱拳,朗聲道:“遠道而來,望諸位盡興。”他的聲音洪亮鏗鏘,接在玉簟秋的曼聲之後,眾人都是一震。

湖畔,葉聽濤向楚玉聲道:“果然不出所料,朱樓主早已外強中幹。”楚玉聲奇道:“何以見得?”

葉聽濤凝眉:“他積蓄了這麽久的氣力,吐字本應凝而不發,就像在每個人身邊說時那樣,可你仔細去聽,他的聲音卻是向外倒去,好像傳得很遠,實則已經耗盡全力。”

楚玉聲“嗯”了一聲,隻見朱樓主說完話後,便坐到左亭太師椅中,鳳棲梧命兩個錦衣少年持長劍相擊,鏗然一響,道:“五亭劍會便此開始,諸位喜好論劍者可於畫舫中相談,有意鬥劍者則可進入五亭約戰。”自此之後,朱樓主便再也未發一語。

這五亭之畔的劍客大都是第一次相見,未曾相識,是以多數人將目光投向五亭橋,不過片刻便有個身著英雄氅的青年自畫舫一躍上橋,與朱樓主一抱拳,道:“點蒼派段千成,持劍‘鎮域’,不知有哪一位肯與在下比劍?”劍在手中,隻見是銅黃劍鞘、烏金劍格,橋側便有人議論道:“點蒼派多年來一直沒什麽作為,聽說是窮了十年之功造了這麽把‘鎮域劍’,不知有何特別之處?”

橋右側“落梅玉梳”陳清所主的畫舫中便有個披風少年飛身而上,穩穩落在亭中:“‘含光劍’之主,前來與你一會。”兩人互相作揖,那含光劍主首先拔劍,一道淩厲無倫的劍光直貫五亭,如百步穿楊的利箭般向段千成射去。段千成不慌不忙,騰身一躍,以劍鞘去格那劍氣,本憑含光劍之力頑石可破,但鎮域劍竟絲毫無損,段千成借一躍之勢劍出,與那含光劍主激鬥起來。

這點蒼派劍術向來以穩健蓄力見長,雖無含光劍靈動之能,但段千成功力深厚,又與鎮域劍相得益彰,意沉如山,不焦不躁,對含光劍誘敵猛進視若無物,漸漸的兵刃相擊隱有回聲,鬥了約莫一盞茶時分,含光劍主臉現急躁之色,一劍疾削段千成雙眼,段千成不閃不避,隻將鎮域劍劍路一回,刺穿了含光劍主肩胛。

橋畔有人低聲驚呼,鎮域劍撤回,含光劍主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上。段千成冷冷瞧了他一眼:“承讓。”他轉而向眾人道,“方才諸位都看見了,乃是這位含光劍主先施殺招,須怨不得我。”畫舫中一人道:“他削你雙眼隻是虛招,你不會看不出來吧?”

段千成回首看向那人:“……這位兄台,是否虛招,你如何得知?”那含光劍主已拾劍站起,滿臉頹喪,由錦衣少年扶下。鳳棲梧與玉簟秋對視一眼,都不言語。畫舫中那人道:“他手腕下沉,劍鋒落到你身上時必已偏出幾分,你卻趁機傷人取勝,豈不有失仁厚?”畫舫湖畔人群中多有點頭認同者,但亦有半數不以為然,段千成怒道:“你既不服,上來試試!”

那人一笑,放下手中酒碗,起身飄然而上,手中卻沒有兵刃:“我是要上來試試,但不是試你的劍術,而是試你手中的劍。”

這時玉簟秋在旁道:“敢問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那人神色微帶傲然:“漠北白龍劍閣。”玉簟秋眼神一動:“莫非,是少閣主江暮雲?”那人道:“好眼力。”段千成聞言,沉聲道:“江少閣主,莫非你是不敢與我比劍術?”

江暮雲嘴角嘲諷地一笑,眸中露出冷光,玉簟秋搶先道:“論劍與鬥劍,都是今日劍會之務,段公子,你已比過一場,也可歇歇力。”段千成不欲與玉簟秋衝突,僵持片刻,陰沉地望著江暮雲:“請賜教。”

五亭橋外,數百用劍之士在段千成與含光劍主一戰後,已紛紛談論,不似起初之時的靜默,而在亭台之中,孟曉天看著段千成手中的鎮域劍,微笑道:“看來這含光劍還真是遇人不淑,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得這麽慘。”

陸青搖頭歎道:“劍雖是好劍,但也需要可以與之相合的用劍之士,才能真正發揮出威力。含光,真是可惜了。”

孟曉天哈哈一笑:“陸青,你自己鑄的劍倒好意思自己誇,若是他贏了,你莫不是要得意到天上去?”

陸青望著江暮雲的背影:“我並非自誇,當初以含光劍冒充九天玄女劍掩人耳目,居然能騙過了這麽多人,直到真的被竊,九天玄女劍之事才泄露出去,也可見一斑。隻不過眼下這含光劍主早不是當初竊劍之人了。”他停頓了一下,“點蒼派所鑄的這把‘鎮域劍’雖然有些門道,但地蝕之氣過重,用久了人的性子也會跟著陰狠起來。這個,不知這江少閣主能否看出來。”

就在他說此話的時候,五亭中段千成已怒不可竭地大聲道:“我點蒼派窮十年之功鑄此神劍,竟被你說得一文不值,白龍劍閣少主便能如此?你欺人太甚了!”

江暮雲見他發怒,心中愈是得意,長聲大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況且,你這把劍取盡地材,卻不知調和,以至於劍身竟然散發濁氣,也難怪點蒼派要一蹶不振了。”段千成被他戳中痛處,怒極揮劍,堪堪要刺落時卻聽“錚!”的一聲,什麽東西打中了劍身,段千成猛力把捏才未曾將劍脫手,再看那東西掉在地上,卻是顆珍珠。

“談劍論道,不可衝動。”鳳棲梧端麗的臉頰上笑容威嚴,“段公子、江少俠,請各退一步,勿起爭執。”

段千成望著她,不知為何,方才的氣焰竟一下子消失無蹤。虎口處仍因那顆珍珠撞擊而疼痛不已,但他感覺不到鳳棲梧身上的殺氣,仿佛真的隻是出手相勸,那含笑的眼中卻又分明有銳利的光芒。他一時呆住。

江暮雲向鳳棲梧有禮地一笑:“多謝鳳夫人解圍。”鳳棲梧緋裙飄動:“江少俠對劍的見解,令人佩服,還請多留片刻,也是易樓的榮幸。”江暮雲道:“不過一時起意上台,還打繞了那位段兄比劍的興致,哈哈,這便回畫舫之中閉嘴觀戰,鳳夫人,請了。”說著一抱拳,飄然躍回畫舫之中。段千成麵上下不來,鳳棲梧便又向眾人說了幾句走場之話,這才又不斷有人持劍而上,過了幾合,段千成敗下陣來,江暮雲在畫舫中瞧著,笑而不語。

“看來,這江少閣主也有些本事。”不覺中未時已然過半,孟曉天在原地踱了幾步,“不過我瞧麽,在朱樓主和他兩位夫人眼中,江暮雲實比不上你陸青分毫啊。”

“哦?”陸青一怔,“怎麽會這麽說?”

孟曉天道:“你看剛才含光劍主上台時並沒有人問他姓名,而江暮雲說要相劍,玉夫人便問了他名諱,可見今日場中,鑄劍師比劍客更為重要。等到江暮雲要下場,鳳夫人也隻是說了幾句場麵話,到底隻是小小的白龍劍閣,比起劍湖宮,自然是差得遠了。”

陸青微笑道:“我素日相劍,十丈開外隻看劍影便能知道材質,要讓我上場,隻憑這把‘鎮域劍’可還不夠。”

孟曉天瞥了一眼對岸的柳蔭:“你也不用急,今天在這瘦西湖中不愁沒有戲碼,但有句話我得說在頭裏,你來隻是為相劍,可你一現身,讓明裏暗裏那些人相的,就是九天玄女劍了。”

暖日微風徐徐,今日的揚州城與過去並沒有什麽不同,隻不過該打湖畔走的繞了路,城中帶劍的武林人士也都沒了蹤影。無請帖者不可進入,易樓侍衛會說的似乎隻有這一句。

畫舫舞榭氣氛甚是熱絡,不斷有人來來往往。五亭橋中劍影霍霍,已有數對鬥劍之士分亭較量。玉簟秋從侍女手中接過茶盞遞給朱樓主,易樓樓主袍袖中伸出的枯手竟有些顫抖。至交酉時分,鬥劍漸漸激烈,敗下陣者偶有帶傷,便被抬出,眾人盡興論劍,自“鎮域劍”、“含光劍”後,又有“玉柄龍吟”、“六陽如意”、“定魂”、“極星”等十數把名劍一一亮於五亭,然而,鳳棲梧的臉色卻有些沉了下來。

自始至終,她所想看見的人始終沒有出場,而她不想看見的人卻露出了蹤跡。玉簟秋也是在無意之間,才發現魏小嬌所主的畫舫中那兩個黑衣人影。通常白天是不會有人穿黑衣的,但他們坐在角落,並不與人交談,也就沒有引起什麽注意。或是,僅僅引起了該注意之人的注意。

葉聽濤和楚玉聲仍停留在那一片柳蔭連綿的地方,雖然亭中打鬥激烈,對他們來說卻似乎沒有什麽影響。楚玉聲瞧著葉聽濤不動如山的樣子,忍不住問道:“咱們今天,便一直這樣做看客下去嗎?”

葉聽濤轉過頭來:“怎麽,你想上去比劍?”楚玉聲向來不太聽他開玩笑,不禁一怔:“……不是。這樣的場麵沒有你,似乎總有些缺憾。”葉聽濤微笑道:“該鬥的時候還多得很,今天好容易沒被人注意到,不必再去湊熱鬧了。”

楚玉聲伸手掠了掠鬢角:“嗯……也是啊,不知今天這個局究竟會怎麽解?”葉聽濤望著她:“哦?何以見得是局?”楚玉聲一笑:“感覺罷了,鳳夫人和玉夫人說話之間都像是異有所指的樣子,好像在等什麽人。”

葉聽濤點頭道:“的確,但到現在為止,這個人並沒有出現,而且依我看,他之前也從未在這整件事中出現過。”楚玉聲道:“……是什麽人這麽重要,還得一場劍會才能請出來?”葉聽濤微一沉吟:“中原武林之中,鑄劍之道最強的莫過於滇南劍湖宮,我看,這個人應當是劍湖宮的人,而且極有可能就是專司鑄劍的銀鏡樓主陸青。此人愛劍成癡,這種場麵,他一定不會不來。”

“……我倒是聽說過這個人,但是引出他對易樓會有什麽幫助嗎?”楚玉聲有些不解。

葉聽濤走到湖畔,遠望著五亭:“當初易樓所負責尋找的六把神劍,幾百年來一直散落在江湖各處,如今僅有我所持的碧海怒靈劍現於世,但滇南劍湖宮中,尚有一把九天玄女劍,這件事江湖中多有人知。我曾與易樓定約去找此劍,因中間變故、安排不當,契約等於已經破滅,如今重天冥宮斷雁等人前來取劍,縱然能夠拖延一段時間,易樓也必須要給他們一個適當的交代。”

“……所以,他們要把劍湖宮的銀鏡樓主引出來,好讓重天冥宮像盯上你一樣,盯上他?”提起斷雁,楚玉聲眉心一沉。

“如果這個目標夠明顯,易樓甚至不必自己出手。畢竟最想要得到神劍的是重天冥宮,先前……他們就已經越過易樓出手過一次。”他本不願提起此事,但轉念間仍是說了出來。楚玉聲沉默了片刻,道:“……那易樓為什麽不和重天冥宮解除這個契約呢?”

葉聽濤凝目道:“恐怕沒那麽容易。重天冥宮既然肯把如此重要的事委托給易樓,他們之間必然有另外的關係,黑臉紅臉,總要有人來唱才能讓江湖中人信服。”

楚玉聲一歎:“……無論怎麽說,你似乎都是在旋渦中心的人,隻要劍在你手裏,總會有人來搶。”葉聽濤見她好不容易高興起來的神色又暗淡下去,不由道:“也不必過於憂慮,重天冥宮已有一陣子未見動作,或許他們與易樓之間有了什麽協定,總之,現在最焦頭爛額的是易樓,至於我,我們是兩個人來這兒,要走也很容易。”

楚玉聲有些驚訝:“你是說走?”葉聽濤看著她:“前陣子不走,是因為你臥病在床,而如今,我隻是想看看這件事會如何結果,畢竟,我也是為了那六把劍而行走江湖。必要的時候……我會帶你離開。”最後幾個字,像一句承諾。漂浮無定,但又非常真切的承諾。

楚玉聲笑了,宛如春花初綻,她走到葉聽濤身畔,握住他的手:“反正,我抓緊你就是。”葉聽濤略微有些不自在,隻微笑不答。便在這時,五亭之中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滿場轟然,兩人回頭望去,都不禁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