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濃重的濕氣中,斷雁覺得有個人站在他身前。那個人走得很慢,衣擺筆直下垂,晃動很微小。但斷雁察覺這個人並不是因為知覺,而是直覺。他無可畏懼,鎮定地睜開了雙眼。

“……你在幹什麽?”風年帶著奔行一夜尋找的疲倦和幾分詫異,望著他。斷雁在樹蔭下坐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披風:“睡覺。”

風年用一種看見瘋子的語調道:“在這裏睡覺?你是斷雁嗎?”斷雁淡淡地道:“沒人假扮我,那個人也醉了。但是如果我醉在揚州城裏,到不了天亮就會被碎屍萬段。”

風年的目光瞬間深刺入斷雁的眼眸:“這個時候醉酒……”斷雁截斷他:“不像我吧。”風年點點頭。

斷雁站起身,並沒有宿醉後的搖晃,可見他醉得並不厲害:“這個時候,該去盯著易樓的動向,看看鳳棲梧到底準備幹什麽。昨日一場之後,她應該會有所行動了。”他的刀仍然在手裏,“所以,走吧。”

風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剛才你說的那個人是誰?”斷雁回首:“差點打死你的人,你來之前一個時辰,他就醉在邊上的那棵樹下。”風年向他說的地方望去,隻有一個空酒壇翻在雜草中。

“真是難得。”風年疑惑地看著斷雁,隨即笑了笑,“你倒沒有殺了他。”斷雁抬步向前走去:“也許我是該殺了他,這個人好像什麽都知道,太可疑了。”

風年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斷雁道:“可惜我殺不了他,就算沉星少主親自來,也未必能得手。”

“為什麽?”風年道,遠遠的揚州城門在他們的腳下生風中迅速地擴張。

“因為這個人就像深淵,靠近他的人,都會被吞沒下去。”斷雁的話有些奇怪,風年一笑:“中原繁華之地,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但他曾與葉聽濤一路同行,我看他的真實身份,不會好到哪裏去。”

斷雁目中一凜,“你無須提醒,如果情勢需要,我絕不會手軟。”風年歎息道:“我不是提醒,你我都是在冥宮中長大的,這還需要提醒嗎?我隻是……”斷雁斥道:“婦人之仁,你何時才能改掉這個毛病?”

風年微笑搖頭:“這是天性,誰都一樣。”兩人腳程極快,不一會兒北城門就已近在眼前,“說起來,你為什麽讓其他人都退到揚州城外?他們隱藏得很好,不會被發現的。”

“藏得再好,走動時也會揚起一陣灰。”斷雁飛身躍上城樓,天還沒有亮,守城的侍衛並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棋已下到了這種時候,除了我,沒人敢喝醉。”

風年哈哈大笑:“那和你同醉的那個人又是誰?走吧,看看鳳棲梧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陣子我倒是對她越來越好奇了,竟然能讓那種男人俯首帖耳,吭都不敢吭一聲,這個女人實在是有意思。”

斷雁冷冷地道:“壞事的人,除了死,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風年看了看他,微笑:“說得是。”當蒙蒙的天光落在揚州城層疊屋瓦上的時候,他們的影子已經隱入其中,除了彼此,再也沒人能看得到。

猩紅色的錦袍像靜止的火焰,袖口裏有細如火柴的手指露出,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織金繡樣,燦爛華麗,穿在這個人身上卻上下散發著腐朽的死氣。雖然這個人並不是死人,但長久的躺臥已讓他的生命力消散殆盡。

龍腦香的清煙在室內流動,他一直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雕像。房門外有最優秀的侍衛守護,沒有人能擅闖進來,像過去的每一年一樣。腳步輕輕掂地,侍衛的影子躬身相讓,朱樓主深利的眼睛盯著來人,卻隨著房門的推開,化為一片柔和。

“……樓主。”玉簟秋似乎有些局促不安,眼瞼低垂著。

朱樓主細細打量著這個女人,秀麗的眉眼、眼角圓潤如杏,淡粉色的畫裙如同出水蓮花,披帛縷縷。還有多年不變的,是她的聲音,柔韌,婉婉地繞人。

“你來了?”他沙啞著嗓子。五亭橋上運足氣力的一句話似乎耗損了他的元氣,現在,妙手神醫的醒腦三針也止不住他的昏昏欲睡。

“是,梁劍的屍體已經入殮,所以……想來告訴樓主一聲。”玉簟秋站在離房門不遠的地方。

朱樓主沉默了片刻:“為什麽站在門口?”

玉簟秋沒有接話:“易樓八煞中已經將梁劍除名,至於孫瑩,樓主,我想將她當初押在易樓的那本掌譜取出來,隨梁劍下葬。”

“一命抵一物,也值得。梁劍和梁錚,這兩個人都沒有讓我失望。這件事,你姐姐會處理的,你來見我,還有別的事嗎?”朱樓主一直端坐著,眼裏的神情模糊不清。

“……姐姐說,她要下一步棋,生死存亡,就在此一舉。”玉簟秋謹慎地道。

“生死存亡?”朱樓主卻並沒有驚訝的神色,“這件事,三年來一直是她在管,她要走哪一路,就隨她的便吧。”

“樓主……”玉簟秋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這幾年,姐姐真的不容易,若不是這次情況緊急,我也不會回來……”

“我很高興你回來……”朱樓主沒有等她說完,“當初雖然你隻是為了方家而進易樓,但你呆在這裏的那幾年,是易樓最好的日子。”

玉簟秋的背脊顫動了一下。朱樓主柔聲道:“抬起頭來。”聲音雖不嚴厲,但卻是命令,隻要他說出,就得做到。

玉簟秋的脖子僵硬了一會兒,曾經奪人性命於談笑之間,他隻要一擊掌,無論是誰站在易樓之中,都會粉身碎骨。這樣一個人柔聲說話,讓她不自禁地心潮湧動。

然而當她的臉抬起時,已經是最平靜的表情,她直視著朱樓主的眼睛:“那個時候,太夫人年事已高,方沐華又整天呆在家裏,若不是樓主收留我,隻怕早已餓死街頭。”

朱樓主溫和地看著她:“你知道感恩,這很好,況且,你也沒有野心,不像你姐姐。”

玉簟秋停頓了一下:“樓主,她……也是你的夫人。”朱樓主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夫人?現在,該叫她樓主了吧。”

玉簟秋蹙眉不語,朱樓主道:“怎麽了,你不同意我說的?”玉簟秋搖搖頭:“她隻是為了易樓,為了樓主。否則天下女人,哪有一個願意這樣終日拋頭露麵,不得安生?”

朱樓主陰森森地道:“鳳棲梧並不是和你一樣的女人。當初遇見她時,我就已經看出來了。”

“無論她是什麽樣的女人,我都欠她的……在清溪村的時候,我曾經設局想幫她取回碧海怒靈劍,可是沒有成功,但這一役如有需要,我絕不會猶豫。”玉簟秋語氣堅定。

“你們女人之間的事,自己去商量吧。”朱樓主說了一陣話以後,疲憊地盍上眼睛,“反正我早已是名不副實的樓主,這些,我管不了了。”

玉簟秋一陣衝動,想要說:“你管不了,她卻不得不接著管下去。”但她隻是嘴唇一動,望著朱樓主油盡燈枯般的模樣,終是忍住了口。

房中無聲,朱樓主沉沉坐在椅中,雙眼閉上,氣息消失,就像沒有這個人一樣。玉簟秋覺得全身有些發涼,她想退出房去,於是道:“樓主,我走了。”

朱樓主低低地“嗯”了一聲,魂魄向下沉落,恍似死去。玉簟秋轉身之際,卻驀然覺得有些不對。窗紙上透著薄薄的日光,沒有任何人的影子。一個侍衛都沒有。樓主的臥房,如此重地,絕不該有這樣的情景。

她的雙手觸上門閂,握住,慢慢地向裏拉。門和門檻有微微的摩擦感,縫隙漸漸擴大,微風吹入,發梢飛動。然後她看見一片黑色,仿佛在開門的一刹那突然出現。她的目光一瞬間定住。

風年緩緩地微笑,向她道:“玉夫人,別來無恙。”玉簟秋沒有回答,向門外看去,五六個侍衛倒在門邊不遠處。

“你殺了他們?”她厲聲道。風年的笑更濃了,帶有別樣的意味:“沒有,不過是打暈了。”

“你會如此好心?”玉簟秋絲毫不願信任這些黑衣來客。風年道:“如果現在是斷雁在這兒,同樣不會殺了他們。活口才有價值,不是嗎?”

玉簟秋心中一動:“易樓並沒有派人通知你們來取東西。”風年摸了摸下巴,歎道:“要等這一天,隻怕得等到我們進棺材老死。我剛才說過了,活口更有價值,玉夫人應該聽得懂吧?”

“你……”玉簟秋的臉變得有些蒼白,“你想怎樣?”

風年望著她:“你緊張什麽?對鳳夫人來說,裏麵那個人才是最重要的。隻要你讓開,我可以當作沒見過你。”

玉簟秋怒道:“你竟然敢抓朱樓主?這裏是易樓,隻要我喊一聲,你就別想再走出去!”

風年又笑起來:“你可以喊,但你張嘴的速度,總比不上這個快吧?”他平舉起手,手中是一把通體漆黑的手銃。曾經差點置葉聽濤於死地的東西。

玉簟秋吃驚道:“你怎麽會有這個?”風年欣賞著她的臉色:“這個,你要去問鳳夫人。怎樣,讓不讓開?”

玉簟秋沉默,她想回頭看看朱樓主是否醒著,因為背後一直沒有動靜。但風年的眼神不容她回首,陰柔的、有淡淡的殘酷和不忍,這兩種顏色混合在一起,詭異得讓人心驚。

“雖然我不愛發火,但是我的耐心也有極限。何況,又是在這種地方。玉夫人,讓開吧。”風年再一次說道,殘酷和不忍,每一種都真實,鐫刻在生命裏。

背後,仍然沒有動靜。如果他醒著,不會聽不到。就像那年在開著寶藍色花朵的長廊裏,他聽到了那句語聲柔軟的懇求一樣。懇求讓她留下,做婢女、做雜役,什麽都可以。生死極限的時候,總有些東西會如飛瀑般降下。隱居清溪村的那些年,她早已將它們塵封。那時的他不是現在這樣。

仍然……沒有一絲動靜。玉簟秋忽然覺得有點失望,不為了別的什麽,隻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挎刀男子一句話,在這偌大的江南第一樓,人人都對她躬身。隻有那句話:“我會保護你。”那時的她,正保護著頹敗的方家,和一個孱弱的男人。

可惜,這些都是欠著的。欠了很多人,很多年。人事皆非,早已不是往昔。玉簟秋平靜地道:“不讓。”然後,風年開了槍。

幾乎就是在同一刹那,背後傳來聲音:“你讓開……”沙啞,然而焦急地。在危險的時候,有兩條路,一種是保持沉默,一種是直接退開。如果保持沉默,那是因為馬上就會有人來保護你。

是不是,那個人以為她會保持沉默,以為易樓八煞或是錦衣少年會在下一刻趕到?不及細想,一切已然堙滅。他們的想法從來不一樣,也從未試著去了解。手銃散出的煙霧中,玉簟秋摔倒在地上。

“噯……”她的嘴裏仿佛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順風飄**,終於落在地麵,如浮生的泡沫打散、寂滅。

風年帶著些悲哀的神情注視著她的屍體,他想起了斷雁的話:“婦人之仁。”殺死一個人比把他弄暈更容易,但是為何在玉簟秋雙眼盍上的那一刻,他會覺得後悔?總要有人祭旗,為即將到來的彌天血光。這個人最好很重要,卻又無關痛癢。比如她。

一切都完美無缺。風年把手銃扔在地上,向房內走去。朱樓主直瞪瞪地瞧著地下的女人,雙手顫抖。鮮血流在波斯地氈上,宛如那天被錦衣少年殺死的阿鈴,不同的是,玉簟秋的血,預示著一切即將開始。所有的人要踩著鮮血上路。朱樓主再沒發出過聲音,全身發顫的樣子卻讓風年覺得惡心。

這個男人,甚至連放聲大叫也做不到了。居然已經衰弱成這個樣子,期待著他的女人是必定要失望的。突然,風年停下腳步。

在這種時刻,他已經學會了微笑。笑是勝利的暗示,不管結果怎樣。

“你是……”他回頭望著站在門邊的女子,甚至懶得去堤防房中的那個活死人。“你見過我。”女子似乎是被一地的侍衛吸引過來的,但當看到玉簟秋的屍體迎麵倒在地上時,她吃了一驚,“……玉姑!”

玉簟秋早已沒有任何氣息。風年想起了這個女子是誰,他的確曾經見過她,溪風穀的暗夜、清晨易樓的飛廊,關於她的印象,總是和葉聽濤連在一起。

“你?”風年居高臨下似地看著她,“若是誤闖來的,就轉身出去。我今天已經殺了一個人,血流得太多,未免煞風景。”

楚玉聲將視線從玉簟秋身上收回:“……這麽說,你們與易樓的協定已經到期了?”風年道:“不錯,在事情結束之前,誰都出不了揚州城。葉聽濤也一樣。”

楚玉聲看見了他身後的朱樓主,目光一跳:“……那麽,什麽時候?”風年看著她:“問鳳棲梧,不過,也快了。”楚玉聲點了點頭,風年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你不害怕嗎?”楚玉聲一怔:“怕什麽?”

這個時候,走廊中開始有走動的聲音,風年笑了笑:“原來我小看你了,如果事情結束後你還活著,或許我會再來問你這個問題。”走動聲朝向這邊,來的人很多。楚玉聲盯著他,下一瞬間,風年和椅子上的朱樓主一起化為一道黑影消失。

青碧色的劍鋒在布帕的擦拭下泛著玉石般通透的光芒,這把劍嗜血無數,是以,又有隱隱的血光。劍刃上映著葉聽濤的雙眸,今日的易樓,似乎有些不太平靜。他的房門關著,門上剝啄幾下,纖秀婀娜的人影低著頭。“進來。”葉聽濤站起身。

楚玉聲的臉色微微泛白,她走到他身旁,低聲道:“玉姑死了。”

“什麽?”葉聽濤收劍回鞘,吃驚地道,“是誰殺的?”在易樓之中,有一個人死了,似乎不會有第二個理由。

“風年。”楚玉聲抬起頭,“就是那天,在溪風穀看守木屋的那個人。他說無論是誰,現在都不能離開揚州城。”

兩人一陣沉默。急促的腳步聲在整座易樓中響起,並不很響,但始終不斷,如同鼓點般擂在人的心上。

“葉大哥……現在,我們還能離開嗎?”楚玉聲終於問道。

葉聽濤望著她,似乎想要說什麽,楚玉聲搶先道:“如果你要我獨自離開,那不必了。”葉聽濤怔住,過了片刻,他道:“我沒有這麽想。”

楚玉聲的睫毛輕輕一動:“那麽……你覺得風年為什麽要這麽做?”

葉聽濤沉吟道:“或許是伏羲龍皇劍出現,終於挑動了戰機。就算鳳夫人沒有行動,斷雁也一定等不及了。”

“是,他們不僅殺了玉姑,還帶走了朱樓主。”楚玉聲凝視他的眼睛,“但是這樣,是不是急得過火了?”

葉聽濤緩緩搖頭:“重天冥宮實力到底如何、有多少人,都不在掌握,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何況,還有一個不確定的因素,讓他們不得不逼迫鳳夫人立刻給出答案。”

“什麽?”

“……我。”葉聽濤道,“這些日子以來,鳳夫人並沒有來謀取我手中的這把劍,顯然她另有目的,但是斷雁不會想她達到那個目的。”

楚玉聲不語,樓中開始有了喧鬧之聲,夾雜著驚呼、騷亂,過了好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我要去找鳳棲梧。”葉聽濤突然道,“現在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恐怕隻有她知道了。”

鮮血流盡之後,玉簟秋的麵容變得極白,幾乎透明。她死去的表情就像是臨終最後的那一聲歎息,淡淡的愁色,細看卻又不見。陳清慢慢地用白布拭去她頸上的血跡,忍不住潸然淚下。魏小嬌沉著臉坐在一邊,手緊緊揪著衣袖。

侍女快速地推開房門,鳳棲梧一步跨進,陳清回過頭,淚眼朦朧。鳳棲梧怔了一會兒,慢慢走向床邊,侍女遞上風年留下的手銃:“鳳夫人,這個……”侍女不敢說下去。

鳳棲梧轉首,猛地抓過手銃,仿佛難以置信:“這個……他怎麽竟然……”魏小嬌站起來:“這是洛堂經手轉給重天冥宮的。第十六批。”鳳棲梧胸口不住地起伏,一身紅裙似乎都燃燒起來,她把手銃用力扔出去,砸在牆上,碎成幾截。她走到玉簟秋床前,死者安寧如睡,雙眼緊閉。

“鳳夫人……”陳清悲聲道,“玉夫人為了保護朱樓主……”

鳳棲梧臉色鐵青,沒有回答。她慢慢伸出手,從陳清手裏拿過白布,坐在床邊。“你們出去吧。”聲音沉得駭人。

陳清低頭退了幾步,拉了拉魏小嬌。幾個侍女都已經走了出去。魏小嬌遲疑了一會兒,終於也低頭而出。在這種時候,說話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事。

房中安靜下來,鳳棲梧看了看手裏的白布,向下的那一麵沾著暗紅的血跡。她把那一麵折起,用幹淨的地方輕輕擦了擦玉簟秋的臉頰。那溫婉的臉像凝了霜霧,僵硬的嘴唇好像還在說著:“姐姐……”然後又是什麽勸慰或關切的話語。

“這種時候……你竟然死了……”鳳棲梧喃喃地道,侍女說,玉夫人是迎麵倒在朱樓主的房門口,這種姿勢,全然是問心無愧的模樣。淚光隱隱閃動,但鳳棲梧沒有流淚。她隻是接著擦拭著她的臉、脖頸、身體。衣裳解開,深紅色的傷口暴露在外。

鳳棲梧忽然嘲諷地笑了笑:“你總說你欠我的,要還給我,其實,你欠了我什麽呢?一個男人?……就算真欠了,你就是這樣還我的?”她的眸中似有埋怨、憐惜、迷惘。這一世是誰欠誰,其實早已算不清。眼淚終於流下來,隻流了一滴,打落在衣裙上。流淚代表著軟弱,而鳳棲梧,是不能軟弱的。

她原本用來依靠的男人如今陷於敵手,四麵楚歌,前路未料,偏偏,又為那一點不甘所執著,遊離於萬丈軟紅之中。真要還,還不了似水流年,還不了鮮衣怒馬,所以也無可追究。

剛才的怒氣漸漸消失,鳳棲梧看著玉簟秋,她伸手去觸摸那冰冷的額頭、鼻尖,語聲悠悠的:“你愛做村姑便做村姑,愛做夫人便做夫人,現在,你說走,便走了……你總是比我好,比我好……”她垂下了頭,如同離魂,紅裙背影孤獨而疲倦。

有人在叩門。鳳棲梧側頭:“誰?”

“葉聽濤。”聽到這三個字,鳳棲梧站起身,將沾血的白布扔到床角。該來的,果然是來了,可是卻又在如此急迫的時候,任誰都要心驚。

門開處,鳳棲梧的臉已然平靜,她隻向旁一讓,示意葉聽濤進屋。這本是玉簟秋的臥房,但此時已然成了停靈之所。葉聽濤走了進來。他望著玉簟秋的屍首,鳳棲梧望著地麵,兩人好一陣無話。

“鳳夫人,若我沒猜錯,不出三日,便該是此事了結的時候了吧?”葉聽濤開口,鳳棲梧踱了兩步:“你猜得不錯。”

“夫人能否告訴我,倘若隻有伏羲龍皇劍,斷雁會如何?”

鳳棲梧淡淡地道:“不止有伏羲龍皇,在三日之內,你是無法離開揚州的。”葉聽濤凝視著她:“那麽……還有一件事,容我相問。”鳳棲梧似乎料到了他要說什麽:“我知道,這件事,也的確是該告訴你。”她看了看玉簟秋,“清溪村中的那個局,是為了碧海怒靈劍。但她設這個局的原因,卻無關這整件事。”

葉聽濤知道她會說出實情,於是不語。鳳棲梧接著道:“她隻是為了幫我,為此不惜用她丈夫耗盡一生所製作的偶人。雖然人人都稱她玉夫人,但事實上,她的丈夫隻有方沐華。朱樓主,隻是一個保護她的人。”說這些話時,鳳棲梧背對著葉聽濤,因而她的表情也無人可見。

葉聽濤隱隱地已然料到這中間的過往,卻不便說什麽。玉簟秋已經死了,對易樓的所有人來說,下一刻便需要全力應對,所以注定不能為一個人的死停留多久。鳳棲梧更是如此。

“鳳夫人,東西準備好了。”夏淺書在門外道。

“人就在這兒,拿進來吧。”鳳棲梧將手背在身後,仍舊背對著所有人。夏淺書走進來,向葉聽濤一抱拳,遞過一件東西。

那是一封很簡單的請帖。

明日黃昏,易樓錦心閣設宴,務請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