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劍宛如大雪中閃過的白鹿,直奔向那個女子的咽喉,細白的皮膚在劍芒籠罩之下,似雪中之蓮。就在即將得手的一瞬間,他的嘴角邊露出勝利的笑意,然而又是一刹那之後,那個女子的劍不知如何的一轉,劍身搭上了他的劍尖。她柔軟的脖頸向後一仰,雙劍順勢而上,他的門戶就此完全暴露於那個女子的左掌之中。她一掌如飛燕倏然擊出,他隻覺得心脈一震,四目相對,女子眼中微微含笑。他向後疾退了幾步,跪倒在地上。“騰”的一聲,畫舫隱隱震動。

女子的劍一如她的眼眸,劍鋒邊緣之處,精細的“暮雪”二字在明滅的燭光中閃動。那把劍搭在他的脖子上冰涼涼的,他卻不禁脫口而出:“雪刃!”

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濃了,然而除此之外,她的臉上沒有別的表情,手腕一動,一絲鮮血順著劍鋒流動下來,如楓葉落入水塘。他不動聲色,轉而凝視她的臉頰。那是一張秀麗的臉,兩道柳眉似繡娘飛動的針線,卻已染上了漠然冷毅之色。那一句暮雪名劍的驚歎,仿佛一陣微風拂過她的麵頰。想是,她無負此劍之譽。

“你是劍湖宮蘇婉雲?”他驚訝。聲名赫赫的霜雲樓主,竟會忽然出現在玄武湖湖心的一座畫舫中。

蘇婉雲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她的手腕翻轉,雪刃的劍鋒就搭在他的肩頭上。那傲然之色亦如此劍,燭影對映出一道光華。“昆吾砂在哪裏?”她開口,語音如風鈴般動聽。他的神色沉下來:“未曾得到。”

蘇婉雲輕輕一笑,似風絮棲地:“未曾得到,那你千裏迢迢遠赴極北之地,又有什麽顏麵回來?”

他左手撫胸,突然吐出一口鮮血。蘇婉雲道:“呦,這麽快就堅持不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該來找我,你劍湖宮銀鏡樓中,什麽樣的鑄劍之材沒有?”

蘇婉雲悠然道:“你可太抬舉劍湖宮了,咱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可連昆吾砂的影子都沒撈著。”

“……你霜雲樓主都沒本事取的東西,我石秋夜便有本事?”他有些無奈,塗滿椒蘭的客房開了一扇窗,玄武湖上的月色灑落在他的肩上。

“石秋夜是未必有本事,可鳴風山莊卻不見得沒有。”蘇婉雲說話的時候,斜架在他項頸上的劍始終紋絲不動。畫舫走道之中,有歌女輕盈的腳步聲,娉娉婷婷。兩人的目光同時向開著的窗外淩厲一瞥,一幅粉色繡金線的裙角露出來。

當那抱著琵琶的歌女走到紅綢窗簾影下時,她所看見的已是一男一女對坐桌邊,流蘇帳外,旖旎風情。女子輕撚桌上白瓷淨瓶中的晚香玉,秀顏如花。男子側身坐著,手中一柄泛著銀色鋒芒的長劍,正自玩賞。歌女低下了頭,輕輕叩門,道:“方才石公子請奴家來唱一曲。”

蘇婉雲瞧著石秋夜,陰影中的右手與雪刃相連在一起。定局已破,沒有人再占上風。石秋夜望了她一眼,將劍放在桌上:“小寧,進來吧。”

門開的一瞬間,他輕輕拭去了嘴角邊的血痕。小寧站在門口,望著屋裏的兩人沒有作聲,直到蘇婉雲的目光轉向她,才福了一福。

“石公子……”她看著石秋夜,卻分明意在桌邊的美人,仍不舉步。石秋夜向她笑道:“小寧,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我帶她來聽聽你的曲兒。”

小寧抱著琵琶,薄施脂粉的臉上勉強有了一些笑意:“那可真是奴家的福氣了,這位姑娘如此貌美,想必歌喉也是出眾,何必屈尊降貴呢。”

蘇婉雲沒有說話,甚至連姿勢也沒有變一下,她的左手撚著一片晚香玉的花瓣,遮擋住右手雪刃銳利的光華,聽到那出自一個美人之口的讚美之詞,卻比看到一柄最普通的竹劍更加如若不聞。

但當石秋夜想起身走近小寧時,她淡淡的目光卻突然射出令他警覺的光芒,似狼嗅到了血腥。如果他起身,一劍刺穿他和小寧的心髒想必是最好的選擇。石秋夜背脊有些發麻。他沒見過如此敏銳的人與劍。霜雲樓主,果然名不虛傳。

月色甚佳,映在房中的波斯地氈上,小寧的影子覆蓋住白瓷淨瓶,動了一動。她捕捉到石秋夜眼中想要站起的意思,但終是為蘇婉雲的厲色所阻止。她粉蒸玉琢的臉上那些笑意頓時消失,有妒火不可抑止地升騰:“看來這位姑娘並無意聽我唱曲,石公子,讓她唱給你聽吧,好過我技藝拙劣,汙了二位的耳。”

石秋夜有些惱怒,但不便發作,隻道:“也罷,你先去吧,過兩日我再來找你聽曲。”

小寧聽了越發氣得臉色發白,精心妝容都作無用。她感覺到石秋夜不欲離開蘇婉雲的意思,把心一橫,也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腳步聲有些沉重急促,繡金線的裙角劃出一道弧線,湖中碧波映於其上。

石秋夜看著小寧離開,暗暗歎了口氣。他沒有立刻去握劍,而是等待著什麽。蘇婉雲的指尖離開晚香玉花瓣,有一片掉落下來,落到桌上。

“你知道這裏是雲仙畫舫?”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感情。

石秋夜一時不解:“怎麽?”

蘇婉雲用極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絲毫不帶笑意。石秋夜一怔。小寧離去時並沒有帶上門,玄武湖的波光映到屋子裏。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絲微笑:“小寧是我的知交,不會相害。”

蘇婉雲並不接口,兩人沉默了片刻。“……昆吾砂在哪裏?”她又恢複了製住他時傲然的語氣。

石秋夜有些意外。剛才一招之失敗於她手,此刻兩人卻是隔桌對座,他根本無需回答她的問題。“不知道。”他將辰幽劍握在手裏。刹那之間,雪刃劃破畫舫奢靡的空氣,向他劈去。石秋夜舉劍擋格,鏗然一聲,雙劍彈開,兩人都從桌邊躍起。蘇婉雲足尖一點,雪刃化作一道白光,直指石秋夜回劍的手腕,石秋夜手不撤劍,借躍起回落之勢避過,蘇婉雲手上不停,直取他心喉要害,雪刃與辰幽劍的鋒芒交相輝映,一時之間,客房之中又是殺氣奔騰。

方才第一次交手過後,兩人都已探得彼此均是以快製敵,正是棋逢對手,石秋夜雖然一個疏忽被蘇婉雲擊傷,但稍事休息之後二度交手,竟又是難解難分。蘇婉雲出招迅捷大膽,劍尖如雪花閃動,直激得瓶中晚香玉花瓣為劍風所帶,紛紛飛起。堪堪她一劍將刺到石秋夜左肩時,耳中忽然聽到輕輕的“嘎嘎”之聲。那是從整座畫舫底部傳來的,石秋夜神色變了,幾乎是想也沒想的,他猛地伸手去抓蘇婉雲右腕,同時雪刃已穿過他的左肩。蘇婉雲吃了一驚,右腕已被他抓住,隻覺騰雲駕霧般自客房開著的門內飛了出去。

就在他們站到畫舫頂上時,艙底突然有鐵壁升起,在紅稠窗簾以外一寸之地如刀削般切斷,瞬息之後“哢”的一聲,整個船艙都被封住了。畫舫成了棗核般不可掙脫的牢籠。

蘇婉雲和石秋夜站在牢籠頂端,雪刃已經從石秋夜左肩拔出,殷紅的鮮血在劍鋒上紅花般綻開。石秋夜卻仿佛不覺得疼痛一般,若不是他見機極快,早已如甕中之鱉,任人宰割了。他雖沒有言語,可兩人心中所想的都是那負氣而去的小寧,片刻之後,他傷勢發作,終於支持不住跪倒下來。

蘇婉雲看著他,心下竟然有了微微的不忍,她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這裏是雲仙畫舫,那女子又是此船之主,今夜可當真不巧。”

石秋夜搖了搖頭,點了自己左肩幾處穴道,扯下一片衣襟來裹傷。蘇婉雲沒有相幫,但也沒有趁機用劍架住他。她知道,那一瞬間如果石秋夜不抓住她,那麽如今被困艙中的就是她一人。她向四周望去,偌大的玄武湖上約有這樣的畫舫十數座,散開在五洲之間,其中燈火明滅。近幾年來,但凡湖澤水泊,多是雲仙畫舫的地盤,數十艘華麗的大船包攬大小湖麵,這些話她倒是聽說過。

想到這裏,蘇婉雲又不禁瞧了石秋夜一眼。突然之間,石秋夜叫道:“糟了!昆吾砂!”他不由自主地也望向蘇婉雲,兩人心中都是一沉,“我放在那白瓷淨瓶裏了!”

蘇婉雲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腳下的畫舫如銅牆鐵壁一般,她眼前閃過一個人的麵影,那個人清淡的聲音對她說:“我知道你從不出錯。”她的臉色頭一回有些發白,急速掃視了整座畫舫一眼,那一瞬間,她幾乎想一劍斬下石秋夜的頭來。

石秋夜也有些回不過神,他和蘇婉雲忽然有了一樣的心境,三載之功穿越沙漠,無數次與神出鬼沒的瀚海異人周旋,終於得到的昆吾砂,就這樣在咫尺之地失去了。他望著離畫舫不遠的菱洲,過了一會兒,狠狠地翻掌一擊,整座畫舫隻震動了一下,便恢複如常。

蘇婉雲冷冷地道:“沒想到鳴風山莊的石秋夜也不過如此,堂堂男兒,會折於一個弱女子之手。”

石秋夜看著她:“什麽意思?”但他隨即明白了,因為身下的畫舫開始緩緩向玄武湖中下沉,速度雖慢,卻片刻不停,雕花欄杆已然沒入水中。依此形勢,至多一柱香時間,畫舫便要完全在湖麵上消失。他站起身來,辰幽劍還握在右手。兩人不約而同地不再說話,而是迅速地掃視著距離他們最近的地方,湖心菱洲,二三十丈幽深的湖水泛著清冷的光。石秋夜與蘇婉雲都不通水性,兩人互相看看,又都轉開目光。

蘇婉雲忽然道:“你瞧!”

石秋夜順她所看的方向瞧去,隻見湖麵之上浮著一片綠荷,微微隨波**漾,但湖水在其旁流動,本身卻總是在原地。他不禁道:“這是什麽?”

蘇婉雲道:“虧你還是那女子的情人,她也沒告訴過你,這雲仙畫舫各船之間來往,靠的便是這‘綠荷樁’?”

石秋夜不禁驚喜:“我來之時並沒見到過此物,難道是有人相助?”

蘇婉雲瞧了他一眼,此時距往菱洲的那一段水路之上,又錯落地浮起幾處綠荷樁,那形容宛似荷葉隨風,但隱藏在幽深湖水下的樁柱卻絕不移動。蘇婉雲將雪刃收入袖中,身影一晃,輕飄飄地落到那距畫舫最近的荷葉上,果然那荷葉並不下沉。她足尖輕點,紗裙飄動,借綠荷樁之助向菱洲而去。就在她躍下畫舫的時候,石秋夜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閃而過那如狼般的眼神。然而他隨即提著辰幽劍,也躍下了畫舫。

不意一夜之間功虧一簣,此番回到鳴風山莊,尚不知如何交代。隻是不知那菱洲之上有無埋伏,已是亥時,玄武湖一片水域之上,惟有他們離去的那座畫舫緩慢浸沒的聲音,安然而鎮定,舫中侍婢也不知是如何遁走的,渾沒有一點聲響。

濃重的血腥之氣,在尚未登上菱洲之時便自洲上一片密林中傳來出來,晚鴉撲打翅膀,幽幽月色隻下,蘇婉雲站在密林之中一動不動。石秋夜自最後一處綠荷樁上躍下,向她走去。蘇婉雲轉過身看他,露出被她身形擋住的一片視野。借著月光,石秋夜看見那地上有一具屍體,裙擺飛散,仰躺於一口古井之旁。脖頸上一道深深的卷痕,準而犀利,絞斷頸骨。

“小寧!”石秋夜驚呼,急忙蹲下身去探她鼻息,早已氣絕。紫檀琵琶掉落在地上,石秋夜輕輕拾起它,看了一會兒。蘇婉雲任他發呆,走到密林之中查探,隻見洲心有大屋幾間,想來也是畫舫中人所居之處,隻是一無燭火,便似空關著。她折回來,望著小寧屍體邊那口古井,井架年深日久,早已殘破,井繩卻似是新換的,微微搖晃。她心中忽然一動,走過去扯了一扯井繩,下麵傳來“哢噠”一聲。回首湖麵之上,那些疏疏落落卻排布巧妙的綠荷樁便往水下沉去。

看來這女子竟也是個多情之人,蘇婉雲怔了一怔。鞭影破空而來,擊向石秋夜頂心,風聲甫動,蘇婉雲的雪刃便閃出一道光亮襲來,似一道光壁橫向切過石秋夜頭頂一寸之處,九節鞭撞上光壁,為內力所激,反向後彈去。來襲者猛力收住鞭勢,石秋夜的辰幽劍已刺到麵門,她急切之中向後一翻,一招之間便被雙劍逼退三步。月光之下,一個宮裝女子婷婷而立,粉妝淡淡,九節鞭持在手中,隻是收勢之間便全不見了殺氣。正如來時那般迅猛,不容差池。

“你是何人?”石秋夜盯著她。蘇婉雲並未說話,隻是站在一邊,雪刃的光華無形之間給予那女子緊迫之感。不知何時,他們已站在同一陣線。

那女子笑道:“我道是什麽俊男子,竟把我們小寧迷得暈頭轉向,連舫主之命也敢違抗了。”聲音妖嬈,虛假一如那俏臉上浮起的笑容。

“……你是畫舫之主?”石秋夜道。

那女子媚然一笑:“舫主可不會星夜來看你這等人,我是菱洲之主,不過前來收拾叛徒,兩位別誤會。”

蘇婉雲道:“你既已得昆吾砂,不縮在畫舫裏呆著,卻又來此作甚?”

那女子掩口笑道:“哎呦,姑娘的話可說重了,兩位來玄武湖上遊覽,怎可不盡地主之誼?雲仙畫舫承蒙江湖朋友抬舉,近幾年也在大湖澤上說得了幾句話,要說什麽……昆吾砂,那可恕小女子從未聽聞了。”

石秋夜與蘇婉雲都是一沉默,湖麵夜風之中,明白無誤的殺氣又奔騰而出。那女子一雙丹鳳眼中精光一閃,九節鞭蓄勢待發,石秋夜忽道:“我二人來此隻為遊玩,並無心窺探畫舫中事,還請姑娘明白。”言下之意,深入敵腹不可舊留。

那女子口角含春,還未開口,當此分神之際,雪刃如一道閃電般直切向她脖頸。蘇婉雲出招快得讓人無法反應,直到那女子倒下,九節鞭自手中鬆脫,石秋夜才明白先前不過是牛刀小試。他有些吃驚,頓了一頓才道:“眼下我們在敵之手,你輕易殺了他,隻怕難走得出這玄武湖五洲了。”

蘇婉雲站在那女子屍身旁,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

“什麽?”石秋夜一怔。

“夜遊玄武,除了那歌女和這菱洲主人,可沒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她眼中忽然又浮現出那微微帶笑的殘酷神色。

“你……”石秋夜驚怒,“你想嫁禍於我?你不怕我說穿嗎?”但他隨即明白,告訴畫舫中人是那遠在滇南的劍湖宮霜雲樓主殺了人,無疑是個最好笑的笑話。蘇婉雲在那菱洲女主屍身上拭了拭雪刃,臉上又失去了一切表情。她回頭望了一眼幽沉沉的玄武湖,湖上再不見那畫舫的影子。她不再理他,徑直穿越密林,往對麵的長橋而去。

石秋夜又想起那一劍穿心的秘密,但他忽然覺得,蘇婉雲敢用背對著他,絕對不是在給他這樣的機會。她的背影一如她的劍一般冷烈幹脆,挺得筆直。菱洲女主一死,不過片刻便會有人察覺,但他卻不能如蘇婉雲一般大袖一揮便離去。他俯下身,取出一塊手帕輕輕擦去了小寧臉上的血汙。那張甜美俊俏的臉龐曾經泛著怎樣取悅留戀的笑意。

他不曾忘記這個嬌嗔女子遊離於他膝頭的風情,她婉轉如鶯的歌聲,還有如今臥於泥土的如緞長發,讓他不惜深入雲仙畫舫卻對其機密一無所知。他可以對她肆意枉為,然後拂袖離去,尋找那個不能如此對待的女子。小寧從來就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未挽留過他片刻。但她卻不能容忍他帶第二個女人來此。他們從未真心坦誠,但他卻不能棄她屍體如敝履。

念及種種,石秋夜將小寧的屍身扛起來。就在他肩頭用力的一刹那,劇痛襲來,又兼被蘇婉雲擊傷之處發作,他幾乎要倒下來。銀色的月光之中,有個人影在他背後一閃,他背負著屍體,未及反應,便被人一掌拍暈。

瘦竹幾株,在應天府的市井之風中微微葉動。寒門緊閉,從沒什麽鄰裏之人踏進過這座宅子。宅中便似無人,但所有器具卻又都一塵不染。黑瓦白牆,屋簷下幾隻燕子盤桓,淡淡的墨香自屋中飄散而出。素裝女子站在窗前端詳著手中的劍,很久沒有動一下。那是一柄奇異的劍,比霜雪溫潤,卻又比冰片鋒利百倍。女子的妝容一如衣裙一般素淡。石秋夜走到她身後,躊躇良久,終於道:“多謝師姐相救。”

“……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去招惹雲仙畫舫。”女子並不回頭。

“這次是我疏忽了。”石秋夜垂首。

女子微微側過臉:“那姑娘……是霜雲樓主?”她的眉眼雖已有些年歲,但仍可見當年瑰姿。

“……是。”石秋夜恭敬地答道。

“……”女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她來奪昆吾砂?”

“是。”石秋夜答道,心中又有些沮喪,“昆吾砂已被雲仙畫舫所得,此處是她們的地盤,恐怕……”

女子淡淡地道:“沒有昆吾砂,你如何接近那人?”

石秋夜答不上來,站在當地沉思了一會兒:“總有別的法子。”

“莊主給你多少期限?”女子取過一塊繡帕,輕輕擦拭劍身。與其說是擦拭,不如說是撫摸。

“三年。”石秋夜望著那柄劍,“如今……還剩下半年。”

“這麽說……你是箭在弦上了?”劍身如美玉般隱隱透光,在她的拂拭下愈發通透。

石秋夜凝眉:“或是拚一拚,不見得近不了那人的身。”

“你連他座下的霜雲樓主都近不了,更何況他?”說到“霜雲樓主”時,那女子的聲音些許不自然。

“師姐……”石秋夜想說什麽。

“你自己掂量吧,就此回鳴風山莊,大不了被莊主責罰一頓。”那女子道。

“師姐你當年,不也沒有就此回去麽?”石秋夜抬起頭,凝視她。

女子握劍的手不易察覺地一顫,繼而沉聲道:“我是為你好。”

石秋夜黯然道:“如此……多謝。”他望著這近在身旁的背影,長久的恭敬使他無法再向前逾越一步。雖是素裝無華,但那分明屬於手中長劍的清淩之氣卻絲毫不曾褪卻。許多年了,苦竹居還是一如往昔的寧靜。

那女子輕輕歎了一口氣:“你欲待如何,我終是不能幹預的。眼下菱洲女主已死,雲仙畫舫必以你為敵,你便先在這兒住幾天吧。”

石秋夜道:“如此豈非給師姐惹了麻煩?”

那女子道:“若怕麻煩,我便不會跟蹤你上玄武湖。”

石秋夜心中一熱,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女子又道:“那個歌女屍身,我並沒帶回來。我隻有一人,顧不上她。”

石秋夜道:“……有勞師姐上心了,她與我……也不是什麽至交。”

那女子一笑:“至交?”她轉過身,一雙秋水般的明眸望向石秋夜,“我活了那麽多年,連朋友都沒幾個,更何況你?”

石秋夜被她的語氣驚了一下,隨即又默然。那女子看了看他,道:“這雲仙畫舫數年來也是聲勢日上,日後你走水路,也需小心。”

石秋夜點頭道:“是……此去劍湖宮,我便繞著她們些。”

那女子沉吟了一會兒道:“你執意要去劍湖宮,我也不能阻攔你,過幾日待我試一試你的功力……至少,你可不與那人正麵交鋒。”

“那人當真如此厲害?”石秋夜微微生了些疑惑,他從沒見師姐如此忌憚過任何人,即使是莊主。

那女子眼中浮出一絲笑意,遮掩住那之下的暗流湧動:“你隻看他座下三位樓主,哪一個不是江湖上響當當的角色?”

石秋夜望著她:“那師姐比他如何?”

那女子眼神霍地一變,旋即恢複如常:“未曾比過。”

石秋夜還欲再說,那女子將劍送入掛在牆上的劍鞘,道:“你先好好休息幾天吧,其它事情暫且不要想了。”說罷也不看他,走出房去。

石秋夜分明感到了那閃避之意,卻無法再行窺探。似乎一提到劍湖宮,師姐就是這麽能避則避,對於那位江湖上盛傳已久的劍湖宮主人,她更是從來隻用“那人”二字代替。她身上總有許多讓人不解的地方,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在這苦竹居,多年來,她似乎從未回過鳴風山莊,隻是在此隱居練劍,抑或不練劍,便是閉門清修。

他每路過應天府都會來找她,與她過招一回。可是直到現在,他都不能推測出她的劍法究竟有多高,每每不出十招,無論她是否相讓,他都要敗下陣來。隻知道她是莊中地位極重要的人物,莊主卻是甫一提起她,便一聲歎息。竹影廖落,寂寂無人。門簾輕輕落下,石秋夜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怔了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

雪刃刺出的傷口仍然隱隱疼痛,索性是在左肩,並不妨礙他用劍。那個叫蘇婉雲的女子,便是那劍湖宮主人一手**的,亦是神鬼難測。滇南之地,鑄劍之宮,人說,十把名劍有八把都是出於那裏。幾乎是江湖上的一個神話。

打更過後,入夜時分,市鎮喧鬧之聲漸息。石秋夜睡意朦朧之間,有過梁之貓般的身影在窗外閃過。他一握身邊的辰幽劍,屏息不動。那影子在他的房門前停了一會兒,向他師姐的房間閃去。石秋夜悄悄披衣起身,持劍推窗躍出。月色之下,那黑影直直地站在他師姐房門外,窗紙為什麽力道所穿,破了一片。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出。“師姐!”石秋夜叫了一聲,見她妝容整齊,顯是尚未睡下,房中卻未點燭火。石秋夜走上前去看那被點穴之人,見其身形已知是女子,他揭下那人麵上黑紗,卻並不相識。

“我知雲仙畫舫會派人來此處,卻未料她們竟如此囂張。”跨出房門,月色落在她臉頰上,一片柔和,卻沒有絲毫溫度,“我霍明珠所在的地方,豈容你這等女子踏入!”

那舫中女子嘴唇緊抿,神色倔強而傲慢,並未接口。石秋夜望著霍明珠,忽然覺得她此刻的神態與玄武湖上蘇婉雲的冷色是如此相似,一個是冰原,一個是白雪,其下卻又都隱隱有暗潮流動。他道:“師姐,眼下我們拿她怎麽辦?”

霍明珠道:“斷其一足,以示警告。你雲仙畫舫自去作大,與我無關,但擅入我居所,便須懲罰。”

那女子臉色頓時有些發白:“我隻是奉舫主之命來一探,昨夜有人殺了我們兩個姐妹,凶手又被人救走,是以……”

“是以如何?”霍明珠眼中突然射出嚴厲無比的光芒。

那女子心神一顫,竟說不出話來。石秋夜道:“殺人者並不在此處,你白來一趟了。”他微一猶豫,終是沒有說出蘇婉雲的名字。

那女子聽出他語中有相饒之意,忙道:“擅闖貴府,實是慚愧,我回去後自會向舫主稟明,再不會來打擾。”

霍明珠看了石秋夜一眼,道:“不斷你足也可,隻須將為你雲仙畫舫所得的昆吾砂交還於我師弟,便既往不咎。”

石秋夜目光一動,望向那女子,隻見她沉默了一會兒道:“若派人將此物交還,我回到畫舫也須受罰,一樣逃不得命去。”

石秋夜正要開口,卻見那女子眼裏露出些許怨恨之色,口中突然湧出鮮血,一張白淨的臉漲成絳紫之色,他一驚後退,那女子穴道未解,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幾下,沒了聲息。

霍明珠似乎也有些吃驚,走前探了探她鼻息,道:“死了。”她與石秋夜相視一眼,微微一歎道,“我道這女子貪生怕死,定會就此順階而下,未料她竟自盡。”

石秋夜心中有些驚駭:“那畫舫之中盡是女流,難道挨自己人的罰,竟讓她寧可自盡?”

霍明珠背手立在月光中,輕輕搖頭:“任何一個幫派想要在幾年之內攀升如此之快,想必都有些不為人知的門道,今夜到也是失算一招。”

石秋夜道:“算了,無論有沒有昆吾砂,我都是要去劍湖宮一趟的,隻是師姐,她死在這裏,你卻如何向雲仙畫舫解釋?”

霍明珠一笑道:“有何難解?隻說是鳴風山莊的霍明珠殺的,她們又能奈我何?”

石秋夜心中過意不去,但霍明珠卻不再與他多說,隻示意他回去歇息,便自進房。石秋夜望著她緊閉的房門,心中忽然有些恍惚,他將那女子屍身扛起,走到一間廂房之內放下,窗外竹影蕭蕭,便似有人撥雲相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