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湖泊仿佛是在一片山影背後突然出現的,石秋夜眯起了眼睛,長長久久地觀望著,他臉上的神色是掩飾不住的驚歎,總以為那不過是一片湖水,卻沒料倒是如沙漠般的廣闊而浩渺,深藍宛如天空之上的世界。湖麵上霧氣很大,連吹來的風都是潮濕的。他看慣了江南的秀水,此時不禁心生敬畏。本道劍湖宮既然守護雪湖如此不可侵犯,必然是圍牆高築,卻不料直望過去,隻能見湖岸極遠之處,有一片宮殿樓閣,那是西麵,他想起臨行前霍明珠曾告訴過他,主殿為東,銀鏡為西,霜雲為北,玄星為南。那麽那處樓閣,應該是銀鏡樓主陸青所在之處。

他思量了一會兒,向那片樓閣的方向走去。一個人獨行時,他的腳步便極快,這腳力亦是鳴風山莊之中修煉而來。跋涉了半日,就在快要到達雪湖的時候,那個一路引著他的姑娘便停下了。無論如何,再不肯向前走一步。她隻說:“你去吧,別管我怎樣。”石秋夜拗不過她,又覺她從來生長在這山脈與湖澤之間,也能尋路找到村人,於是便自己往雪湖去了。其實若他回頭一次,便不能相信她會就此回去。不過一日一夜,她清澈的眼眸中忽然多了一些未曾有過的東西。可惜他沒有回頭,隻是向前走去。

雪湖已近在眼前,他也實在是管不了許多了。明天的黎明到來之前或許他就會死去,又或許是一次曾經來過又沒有回去的所有人所盼望著的勝利。為了湖心的那個秘密,他要選擇一個人作為對手。直接去找劍湖宮主必無生路,可供考慮的隻有那三位樓主。他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就排除了蘇婉雲,他與她交鋒,幾乎沒有得勝過,就算是不輸在劍招。

玄星與銀鏡,這兩人他並不熟悉,取近向西,也便是必然的選擇。又是日落之時,雪湖湖麵上的霧越來越濃,石秋夜遙望著那似有卷雲翻滾的一片水域,那湖如此之大,主殿與三樓坐鎮四方,彼此間也不知是如何傳訊,這一片地勢隱秘,若非遇到紅兒,隻怕也真難到達此處。那銀鏡樓主陸青司鑄劍之職,並不常在江湖上行走,其聲名卻並不亞於另外兩位,凡陸青所鑄之劍,必為名劍。

石秋夜施展輕功行了約莫半個時辰,西麵的那片殿閣漸漸清晰起來,遠遠隻見銀灰色的樓宇半在水中,半在湖畔,依勢錯落,頗有出塵之態。他愈行愈近,已可看見樓閣附近有些人影來回走動,便放緩腳步,此時湖上日落,降紫色的雲霞正緩緩往天地相交處沉去,映得整片湖麵霧氣蒸騰,宛如在仙境中一般。

稍頃,天色仿佛是忽然之間暗了下來,湖麵轉為一片更深的藍,湖畔樓閣仿佛月中宮殿,淡青色琉璃瓦散發出幽幽的光芒。燈火亮起,巡視的人影雖是疏疏落落,卻恰到好處地籠罩了每一片角落。石秋夜隱身於湖畔一片樹木後,撿了塊巴掌大的石塊用力一擲,落在東北角淺淺的湖岸之上。巡視的人影隨之而去,石秋夜身形一晃,施展畢生輕功,極快極穩地落到了琉璃瓦上。辰幽劍的劍柄碰到了瓦片,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比貓的腳步更響不了多少,可石秋夜還是出了一陣冷汗。瓦下屋中並無反應,幾盞散發著光芒的鎏金宮燈映照著這一片錯落的屋宇,都是靜靜的似乎沒有人。夜色之下,完全建造於近岸湖水中的銀鏡樓退在這片屋宇之後,不過三層,屋簷飛挑,下墜宮燈,整樓亦是覆著青色琉璃瓦,在湖水月色的波光之中揮發光澤。不同之處在於,這座樓非常寬大,外圍卻沒有一扇窗,也沒有任何可以進入的門。石秋夜定了定神,足不點地般躍過幾座矮矮的屋子,停在距銀鏡樓最近的一處屋瓦上。幾個提著燈的人影走近,石秋夜按兵不動。他忽然發現有一隻飛鳥掠過湖畔,拍打著翅膀,飛入了銀鏡樓。

那從下望去覆蓋著瓦片的樓頂,竟然被一隻飛鳥闖了進去,且沒有再出來。他忽然心中一動,凝視著銀鏡樓。待那幾個人影進屋之後,他一按琉璃瓦,飛身而起,躍上樓閣二層飛簷,再一借力,上了樓頂。

雪湖的月光在霧氣氤氳之中,如江南絲帛般朦朧柔軟,立於銀鏡樓上的石秋夜一時有些吃驚,衣衫被湖麵上飄來的風吹得飛揚而起。華美清奇的銀鏡樓,竟然真如一麵銀鏡一般,反映月色的樓頂不過是個假象,層層疊疊的屋瓦圍成了一個二十丈見方的八角圖形,中空無物,直通樓底,可自上而下望去,有飛廊複道、雕花漏窗,不過三層的樓,卻是往湖下岩石更打通三層,至底之處是一片平台,一株極高大茂密的巨樹自那裏生長上來,直長過飛廊之旁,與湖麵同高。石秋夜站在樓頂沉吟了一會兒,湧身躍下,落在那左右兩條飛廊之上。巨樹的樹蔭遮住了他的身影,他左手勾住飛廊頂部,翻身一閃入內。

一團燈光突然亮起。石秋夜剛剛站定,往右側複道一瞧,頓時說不出話來。鎏金宮燈的柔和光芒中,一個身著輕煙羅裳的女子站在那兒,正望著他。她左手提燈,右手擺著警惕的姿勢,美麗的容顏沒有一絲表情。兩人對視了片刻。

“蘇樓主,好久不見了。”石秋夜隻得開口。有意避開她,卻沒想到撞個正著,銀鏡飛廊,在那宮燈的清冷光暈之中顯得有些詭異。

“這裏是銀鏡樓,你不該叫我樓主。”蘇婉雲將宮燈掛在扶手上,石秋夜卻沒有看到她眼中那層薄薄的然而總不褪去的笑意。她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但或許是燈影幽淡之故。

“……我本意來找陸樓主,沒想到……”石秋夜說到一半,蘇婉雲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凜。

“你找他幹什麽?”蘇婉雲冷冷地道。

“……鑄劍。”石秋夜道。現下沒了昆吾砂,但求銀鏡樓主鑄劍,仍是個沒有破綻的理由。

“鑄劍?”蘇婉雲忽然一笑,卻笑得比她的聲音更冷,“凡來劍湖宮找劍的人,都說是來找陸青鑄劍的。”此話一出,石秋夜頓時感到一股銳利的殺氣。

“……那日玄武湖上救命之恩,我還未感謝過你。”石秋夜暗暗握緊了辰幽劍。

蘇婉雲漠然地看著他:“你找陸青也沒用,百餘年來,沒人知道那把劍在哪裏。”殺局已開,不可挽回。

辰幽劍在手中鳴動,石秋夜緊緊盯著那位出招如電的霜雲樓主:“倘若沒有那把劍,任奇又為何白白做了這麽多年劍湖宮之主?”

蘇婉雲身上的殺氣突然高漲如同海浪來襲,白雪之刃終於從右袖中破空而出,擊碎了扶手上的鎏金宮燈,碎片如箭般向石秋夜激射而去。石秋夜早有防備,腳尖一點,從左邊飛廊中躍起,碎片紛紛擊打在廊柱上。他抓住身邊巨樹的樹枝,蘇婉雲看準他落手之處,挺劍直向那樹枝削去,辰幽劍上格,兩劍尚未相交之時雪刃突然轉勢直刺石秋夜咽喉,石秋夜翻身後躍,腳尖穩穩落在粗壯的樹枝上。

蘇婉雲似乎有些惱怒,飛身出了右廊,輕煙羅裳飄逸生姿。她在巨樹樹幹上處處借力,雪刃快到了極致便化作一團白光,劍氣到處,樹葉紛紛飄下,悠悠****往銀鏡樓底落去。石秋夜感覺到她劍意之中的焦躁和怒氣,心中有些奇怪。玄武湖上交手之時,隻覺她出招雖快,但迅猛到了極處便也有那一份觀照全局的從容,今日再度交手,卻是心浮氣躁,葉影明滅中兩人幾次雙劍相拚,雪刃柔軟,隻震得蘇婉雲虎口鮮血流下。此時石秋夜瞧準她未及回劍守禦,辰幽劍直指肩井穴,蘇婉雲手不撤劍,向左橫掃,石秋夜兵行險著,左手兩指一伸夾住了雪刃劍身,蘇婉雲吃了一驚,心神一散,辰幽劍已刺進她左肩。石秋夜鬆開雪刃,雖隻是夾其劍身,但兩指上也已割出血痕,辰幽劍從蘇婉雲肩頭撤出,卻見她仿佛是力不能持,雪刃雖在巨樹幹上借力,身體卻仍是向下墜去。

便在此時,飛廊以下二層一扇漏窗突然推開,一人飛身而出接住了蘇婉雲,腳尖在牆上一點,躍到飛廊之上。隻見他一身淡綠色對襟寬袍,大袖飄飄,神態儒雅。他放開蘇婉雲,隻以右臂相扶,蘇婉雲定了定神,輕輕推開他的手臂。石秋夜見此人氣度不凡,也躍到左側飛廊之上,拱手道:“這位想必是銀鏡樓主了,有幸一見。”

那人微微一笑,雙手背在身後:“閣下何人?”

石秋夜看了一眼蘇婉雲,道:“奉家師鳴風山莊莊主衛彥之之命,特來請銀鏡樓主鑄劍。”

那人微笑道:“江湖上鑄劍名家多得是,何必大費周章,非要來找我陸青呢?”

石秋夜聽出了他語中溫而不露的淩厲之意,仍是道:“敝莊因機緣巧合,藏有閣下所鑄‘凝霧’、‘含光’兩劍,莊主對陸樓主的鑄劍技藝欽佩無比,是以命我前來。”

那陸青仍是麵帶笑容,眼神卻轉為冷厲:“命你星夜前來,傷我劍湖宮中人?”

石秋夜劍仍在手,道:“我與蘇樓主原是有些誤會……”蘇婉雲聞言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陸青見兩人情狀,料知石秋夜定是心懷不軌,於是道:“不必多言,你若能自行走出這銀鏡樓,我自然不會留你。”

石秋夜聽他說“走出”,但心知在這兩人麵前,要走出銀鏡樓是多麽艱難,隻是左右已避不過,他劍眉一揚,辰幽劍立了個門戶。蘇婉雲見兩人要鬥,便退開幾步,不去插手。陸青與石秋夜分立兩道飛廊之上,此時雪湖湖麵遍灑月華,清柔的光紗亦落在樓中兩人身影上,陸青雙手還是背在身後,石秋夜知道他不會先出招,但與蘇婉雲一場鬥下來,心中已有些浮動之意,又過片刻,他意聚劍尖,一招“青雲出岫”,騰躍而起攻向陸青。

那陸青待他劍影堪堪要籠罩全身時斜刺裏一閃,雙手不動,已到了石秋夜身側。石秋夜大吃一驚,知這陸青不用兵刃,手上功夫必定卓絕,卻沒料他身法如此之快,連步眼都沒看清便將這一招當頭殺威的“青雲出岫”化為無形。他心中甫驚,手上卻不停,第二招“盤龍躍海”劍意靈動,直罩陸青全身,隻是眼見就要得手,又被陸青看似不經意的一轉身,所有後招盡皆落空。

石秋夜隻覺得背脊後些發涼,兩招不中,陸青始終是雙手未動一下,與蘇婉雲以快取勝截然不同,但陸青如此顯然是在觀察他出劍路數,以空手對劍,本便不能劍隨勢動,何況陸青依他攻勢而變,似是全身都有破綻,但又全身皆無破綻,不得不一招招使出試探,如此則完全處於被動之勢。果然他第三招“疏影斜陽”劍路一偏,連攻陸青下盤時,那雙背在身後的手終於一動,右手探出看準石秋夜劍身一彈。動作不急不徐,勁力卻是極強,疏影化去,石秋夜劍尖顫動,順著陸青右臂而進去刺他心俞穴,陸青不待他劍到便即一側身,左掌擊在石秋夜手臂之上,隻激得他辰幽劍脫手而出,直墜下樓底,發出“當”的一聲。

不過三招兵器便失落,石秋夜忽然明白今夜是再難走出這江湖中傳聞極盛的雪湖了,他仍是沒有停手,與陸青空手而搏,但他素來長於兵器,拳腳功夫怎可與向來徒手的陸青相比?又是數招過後,陸青一招點中他胸口風池穴,石秋夜心神本已散亂,重擊之下頓時昏迷在地。

陸青看著倒在地上的石秋夜,雙手收回身後,並無什麽勝利的神態,隻是微微歎息。蘇婉雲走前幾步,左手按住傷處,聲音有些輕:“下次你不可輕易出手。”

陸青一頓:“……我不出手,今夜你一人能應付嗎?”

蘇婉雲道:“我隻是一時大意。”

陸青轉過身來,看著她倔強的神色,歎息道:“你因江南一行被罰,舊傷未愈,何必替我擋陣?”

蘇婉雲絲毫沒有收起倔強之色:“我辦事不力,令宮中耽誤鑄劍之期,本是自作自受,與此何幹?”

陸青凝視著她的臉龐道:“鑄劍之事,多憑天意,此事也是無可奈何。但我好歹也是銀鏡樓之主,為此等來犯之人勞你出手,豈不傷我臉麵?”

蘇婉雲不去看他的眼睛,隻是遙遙望著那扇尚未關起的雕花漏窗:“你又何必說這些?這幾年來找你陸青下手的人越來越多,能擋一個便是一個,其中的苦都得咱們自己吃,況且今夜這個人,我早已與他交過手。”

陸青見她口氣鬆動,心中不由得也軟了:“好吧,今夜之事便算了,隻是你自己身上有傷,最近這陣子還是不動劍為好。”

蘇婉雲垂眉道:“霜雲樓本司護衛之事,你道我願意終日與人殺伐嗎?”

陸青默然不語,看著地上的石秋夜,從袖中取出一把玉簫放到唇邊,一聲悠悠的長音吹出,飛廊盡頭便有幾個身著白衫的劍湖宮弟子從樓中走出,翻身上來。陸青命將石秋夜抬下,待幾人將其帶下飛廊,才道:“此人如何處置?”

蘇婉雲道:“他是鳴風山莊的人,你也聽見了。”

陸青看著她:“那麽……送交主殿?”

蘇婉雲沉默了一會兒,苦澀地一笑。陸青還想再說什麽,卻不料她突然向後倒去,他急忙伸手一抄,將她抱在懷裏。隻見她臉色雪白,已經昏厥過去。他急忙探了探她腕脈,所幸舊傷並未加重,隻是有些失血,一時不能支持。他望著她,低低的歎息如霧一般吹到她的臉頰上。雪湖的夜總是不太寧靜,她已有多少晚上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陸青凝眉,將蘇婉雲抱起,從飛廊複道上一躍而下,身影消失在迷蒙夜色之中。

石秋夜醒來之前,耳邊隱隱聽到些敲敲打打的聲音。他隻覺得半身酸痛,自風池穴以下一塊更是沒有什麽知覺。眼前一片昏暗的燭光,漸漸清晰。他慢慢坐起來,打量著四周,同時想起了銀鏡飛廊,還有那樓主陸青。

他還活著,當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紅兒的笑臉突然在心底出現。那個總是帶著真的笑容的小女孩,宛如清水般澄澈。一場惡戰之後再想起她,石秋夜在深心之處忽然變得有些柔軟。他也覺得奇怪,為什麽自己第一個想起的會是她。或許是那個不曾答應,卻又被執行著的約定?石秋夜晃晃腦袋,將腦中的濁氣驅散。

這是一間五丈見方的鬥室,四周都是以大理石砌成,冰冷而優雅。宛如那銀鏡樓主。沒有窗,隻有一排精鐵欄杆立在前方,向外望去,也有這樣的鬥室幾間。隻是裏麵都沒有人。

是牢房吧,也不知在銀鏡樓的哪一處,鬥室上方隱隱有敲打之聲,他聽了一會兒,不明所以。既為人所擒,辰幽劍也不知去向,他可說是再無什麽施展之處了。隻是不知那江南山青水秀之處的鳴風山莊現在會是怎樣?此役過後,霍明珠或許便會回去了吧。

頹喪之感襲擊著石秋夜,但他並沒有為其所擊敗。過了一會兒,他身上的麻痹之感漸漸褪去,便站起來,振作了一下精神。與陸青過的那幾招又在他眼前浮現出來,他細細回想,隻覺得此人貌雖儒雅,但其動武時的精準犀利卻不弱於霜雲。蘇婉雲是快而致命,陸青卻是慢中暗藏殺機,同樣毫不遜色。他右手捏了個劍決比劃了幾下,仍是一時無法拆解。

這時欄杆之外,忽然傳來“嘻嘻”兩聲,似孩童的聲音。石秋夜一驚,凝神看去,隻見半個小腦袋露在一根精鐵欄杆外麵,一雙精靈般的眼睛正看著他。沒有任何殺氣。石秋夜走近幾步,那孩子也不躲開,隻是瞧著他,問道:“你是今晚闖進來的那個人?”

石秋夜一怔,腦中瞬間有許多應變之詞湧到嘴邊,但他猶豫了一下,便道:“是的。”

那孩子伸出手臂抱住那根粗大的欄杆:“那你就是打傷蘇婉雲的那個人嘍?”

石秋夜道:“是的。”他看著那孩子,隻見他生得甚是清俊,膚白如雪,足見若幹年後也是個俊美少年。

那孩子又道:“那你劍法一定很好吧?”

石秋夜微笑:“何以見得?”

那孩子掛在欄杆上搖晃著身子:“她可厲害呢,以前來這兒的人,幾乎都沒被關到這地牢裏來過。”

石秋夜道:“那他們被關在哪兒?”

那孩子嘻嘻一笑:“他們都死啦。”

這樣的話從一個露著純真笑顏的孩子口中說出,石秋夜心中突然一緊:“……我是被陸樓主打敗的……他功夫比我更好。”

那孩子的笑容越加燦爛:“是啊,我爹本來就比蘇婉雲功夫好。”

石秋夜一錯諤:“你爹?你是陸青的兒子?”

那孩子笑道:“是啊,人家都說我和我爹長的像呢……”他的臉突然沉了下來,“你覺得不像嗎?”

石秋夜望著他的臉,心裏一陣沒來由的發慌:“不……很像,隻是我先前沒仔細看。”

那孩子方又微微露出甜美的笑意:“對啦,我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和他像,我就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

石秋夜勉強一笑:“是啊,你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這時鬥室上方的敲打之聲突然響了一陣,又漸漸弱下去,石秋夜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麽聲音嗎?”

孩子笑道:“他們在鑄劍呀,這裏是雪湖下麵。”

“雪湖下麵?”

孩子似乎一時不知如何形容,皺眉道:“就是最下麵的下麵,大樹的下麵。”

石秋夜“哦”了一聲,想來這銀鏡樓內可見的是六層,下麵卻還專設有牢房,他望著那孩子道:“那你來這裏幹什麽?”

孩子道:“我愛來便來,隻要我爹不管,那個老頭子也管不了我。”

“哪個老頭子?”石秋夜道。

“就是那個……”他似乎又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一跺腳,“就是那個管我爹的老頭子!”

石秋夜初時未解,片刻後忽然想起:能管他爹陸青的老頭子,不就是劍湖宮宮主任奇?原來他卻是個老頭子,不知功力較之陸青,又會高出多少?

他正想之間,隻聽那孩子道:“明天你就會見著他了,不用再猜了。”

“明天?”石秋夜暗暗有些緊張,“他們要幹什麽?”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失笑,要幹什麽,這個小小的孩子又怎麽會知道?

但那孩子忽然一笑,如春花般明媚:“要殺了你呀。”

石秋夜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孩子道:“我要回去啦,再不回去,我爹又要派人到處找我了。”

“……是啊,你回去吧,別讓爹娘著急。”石秋夜忽然不想再麵對著這個孩子。

孩子臉上的笑還是一般好看:“我沒娘,我娘早死了。”

“……哦,那麽,別讓你爹著急吧,”

孩子的手鬆開精鐵欄杆:“我走啦,我的名字叫陸明,到了黃泉之下,可別忘了問問閻王我的壽數哦!”說完他便笑著一閃,消失在石秋夜眼前。

石秋夜獨個兒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走回床邊坐下。床邊小幾上一支蠟燭已燃燒了大半,眼見便要滅了。他索性又躺下來,任腦中紛繁情景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蠟燭燃盡,鬥室中一片漆黑。隻聽“哐噹”一聲,有大鐵鎖被打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