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料峭,雖已是初春時候,邊關的冰雪卻未見有一絲一毫融化。極目回望,中原大地蒼茫無際,宛如沉睡未醒。在這一日的關外小道邊,一駕馬車停於茶棚外,幾個佩劍男子下了車,吩咐了那茶棚主人,便守在車外,顯然車中有什麽重要之人,不便為外人所見。

車簾掀起,黑須在冷風中微動,露出一張麵色臘黃的臉。精明而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茶棚,佩劍弟子奉上茶水,那人將茶碗三指托著,絲絲白氣浮上冰冷的麵頰。

“莊主,我們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就要這樣一直走下去嗎?”佩劍弟子猶豫片刻,壯著膽子道。

車中之人冷電般的眼神迅速瞥了那弟子一眼,如軟鞭抽打:“不想走,就死在這裏。現在中原正道已盡皆懷疑鳴風山莊,如果這次再落了後,這輩子都別想翻過身來。”

那弟子卻不閉嘴,又道:“可是莊主,從這裏往回走二十裏就能到一個叫瑞吉鎮的地方,我們休息一個晚上也不遲啊?”

話音未落,一碗滾燙的茶水便潑在那弟子臉上,隻燙得他“哇”的一聲大叫起來,茶棚中三兩茶客都是一驚。角落裏有個係著麵紗的緋裙女子也抬起頭,她因在喝茶,麵紗解開了一角,目光正巧與車中之人相遇,彼此都微微一怔。

女子怔的是那人看似重病,還出現在此風雪嚴寒之地,而那人卻迅速地放下車簾,思量了片刻,又撚起一角,向那正擦著臉的弟子低聲道:“你看茶棚角落裏那個女子,知不知道她是什麽人?”

那弟子不敢再說歇宿之事,看了半晌,搖頭道:“沒見過,江湖上有名氣的女人也不多,可能是過客吧。”

另一個佩劍弟子卻道:“我看她頭上那支釵倒是挺名貴的,尋常女人走江湖不會帶這種東西。”車中人聞言,又再掀開車簾,見那女子烏發上斜挑著一支朱紅色的玉釵,上麵依稀雕著數隻鸞鳳之形,映稱著冰雪白地,格外耀目。

“都說女人愛漂亮,明明係著麵紗了,還不忘記叫男人注意一下。”那被潑臉的弟子似乎無處泄恨,故意道。

車中人沉默片刻,目中冷光泛起:“九鸞釵,這個東西,很久沒有在江湖中出現過了。”他微微冷笑,忽然放下車簾,從大車中走了下來。佩劍弟子吃驚:“莊主……”那人不答,在茶棚邊拉了條長櫈坐下。這時那緋裙女子已付帳起身,並沒有再係麵紗,便走到枯木旁牽過自己的馬。馬鞍旁牢牢係著一個狹長的琴匣,刻紋古意,顯出自名家手筆。

“是……鐵琴閣的琴?”佩劍弟子輕聲道。

“跟著她,這是上天送給我衛彥之的,怨不得我。”黑須微動,臘黃的臉現出一個陰冷無比的表情。

他們沒有再乘大車,而是將車寄在了茶棚中。這日路過之人不多,衛彥之與幾個弟子並未惹起旁人的注意,潛行於小道曲折之中,不一會兒隨著那女子到了一處路口。向下是北域萬裏無盡路途,向上是枯木廖落的賀蘭古徑。她沒有猶豫,徑直拍馬向上而去。

衛彥之的神情有一絲**,他想起他有一個兒子就是死在賀蘭古徑裏。和死在劍湖宮銀鏡樓的那個一樣,他都沒能看到他們的屍體。

緋裙女子背影輕盈,如一抹紅霞,在古徑中停下。除了她和藏身於古徑入口處的衛彥之等人,這裏唯有初春料峭的冷風,和彼時與青衫之人依偎於古木後的記憶。血腥與殺戮在這記憶中變得虛無,變得無足輕重。劍湖宮之戰,他與他的名劍一起再次為江湖所傳誦,然而在聞知此事後,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想知道他是否受了傷,是否還為那些不願相告的往事所困擾。

一縷微笑,又似歎息般浸染眉頭。她沒有在中原大地上找這個人的蹤跡,而是直接等在了這裏。但直到今天,她等來的第一個人卻非如所願。

“姑娘,這裏太偏僻,你不該一個人來。”黑須男子給她的片刻印象便是想向後回避,幾個佩劍弟子亦現出身來,阻住了賀蘭古徑的入口。

“我來這裏彈琴,與閣下有什麽關係嗎?”緋裙女子鬆開馬韁,那馬踱到一株枯木邊。

衛彥之精明地笑起來,笑中卻有急躁之意:“若是我沒記錯,你頭上的九鸞釵是重天冥宮的東西吧?”

緋裙女子一怔:“重天冥宮?那是我哥哥送給我的,和他們有什麽關係?”

衛彥之向她走近了兩步,雙手攏在袖中:“你隻要記得五六年前在江北陰山,有一個叫葉聽濤的人曾經殺死過重天冥宮少主的愛將,就行了。”

“你……”緋裙女子沒有向後退,因為即使退了,衛彥之也會繼續向前,“你是說這釵是他們從重天冥宮的人手裏奪來的?”

“這不重要。”衛彥之冷笑道:“隻證明了你是葉聽濤身邊的女人,現在我身邊正缺這個女人。楚姑娘,你想試試鳴風山莊的劍術,還是直接跟我走?”佩劍弟子像一堵牆一樣站著,但目光中的殺意並沒有多少。

楚玉聲看了衛彥之一會兒,反而微微一笑:“你缺女人?你缺的不該是劍嗎?衛莊主,聽說你在劍湖宮一敗塗地,滋味可好?”

衛彥之仿佛有些意外,打量著楚玉聲:“……沒想到,葉聽濤的女人倒是很會說話,我虎落平陽,不過,今天能捉到你,也是反敗為勝的天賜良機。”

楚玉聲心中微微有些慌亂,但隨即沉下眉頭:“你捉我也沒有用,我對你的任何一個敵人來說,都沒有重要到可以放棄你要的東西。”駿馬鞍旁係著的琴匣觸到了古木,發出碰撞的輕微響動。

衛彥之的手從袖中露出來,身後的弟子目光微凝,他看起來並不在意楚玉聲的話:“不放棄,遲疑片刻也好。不過你如此姿色,竟然連一個願為你死的人也沒有?楚姑娘,我鳴風山莊的弟子可都不會憐香惜玉,你不要後悔。”

楚玉聲在袖中捏緊了雙劍的劍柄,眼神卻向古徑的入口處掠去:“我說的是不放棄你要的東西,不是其它。鳴風山莊比不上劍湖宮,就是因為你搶了一輩子,自己還是什麽都沒有。”

“哈哈……”衛彥之笑起來,隱含惱羞成怒,“一個女人,竟然敢這麽說話,你不去把葉聽濤拖入溫柔鄉,卻在這裏幹什麽?”楚玉聲看見他的右手三指輕輕一揮,身後幾個弟子向她走過來,連劍也沒有拔,似乎要擒住她隻是翻掌之間的事。

緋紅色的裙衫在風裏飄動,瑰麗宛如雪中紅蓮。就在那兩隻手快要碰到她的時候,雙劍的光芒在那慣撫弦音的腕底閃出,柔而不弱,迅捷無比。那是飛燕穿過絲柳時的一道紅痕,廣袖舞動,當先兩名弟子不曾堤防,兩隻手掌便被疾削下來,落在雪地上。

慘叫聲突兀而起,衛彥之勃然怒道:“連個女人都抓不住,一群廢物!”臘黃的臉氣得發白,人落魄時,所有的事仿佛都在與他作對,那為銀鏡樓主掌擊所傷之處又劇烈疼痛起來。就在這時,古徑入口處傳來一個悠悠的聲音:“這女人不是你的,你捉了她,到不了明日子時就會被人殺掉。”

長靴踏著雪地而來,黑色披風輕揚,和藹俊俏然而又陰白的臉,不露一絲殺氣。“風年?……”楚玉聲不禁驚奇,在那一日的賀蘭古徑,她也看到過這個人。那時他身邊還有一個同伴,揮刀之間血光四濺。

風年向她有禮地笑了一笑,看著衛彥之:“我本想跟你做個交易,把她讓給我,我就帶你去見少主,不過現在我已經沒有耐心了,想活命的話,就快滾吧。”

衛彥之胸中怒火愈加燃燒,平素眼中的精明之氣漸漸被火焰焚燒化去:“哼,你重天冥宮的大護法斷雁也被我耍弄過,你又算什麽東西?”

風年好整以暇地倚在身邊的一株古木上,也像極當日的模樣:“他劫了劍湖宮主,對冥宮的好處比對鳴風山莊更多些,何況你又沒有因此得到什麽,反而後院起火、栽贓嫁禍,又失去了冥宮這個可能的盟友,你說你是耍弄了斷雁,還是耍弄了自己?”

衛彥之氣結,他苦心對付任奇多年,終於在陰差陽錯之下讓其暫時失去功力,原本已有把握將霜雲、銀鏡、玄星三人勸降,未料奇變陡生,仍舊功虧一簣,不由心頭一滯,大口鮮血吐了出來。

那幾個佩劍弟子見勢不對,有一人忽然道:“這位大俠,我們隻是鳴風山莊的弟子,聽命於衛彥之是迫不得已,希望你高抬貴手……”話音中滿是諂媚之意,楚玉聲認出那人便是先前茶棚邊,被衛彥之潑了一臉燙水的人,她不禁微微搖頭。

風年沒有回應,仍是瞧著衛彥之:“你看,你不願意聽女人說的話,可她說的就是對的。你什麽都沒有,連兒子也死光了,拿什麽去和劍湖宮主比?”

衛彥之“嘿嘿”冷笑兩聲:“誰說我什麽都沒有?……現在任奇在你們這些人手裏,要拿《八荒末世圖》來換,就讓他那些弟子們……去找上一百年,到時候,他還不是和我衛彥之一樣的下場?……讓他風光一輩子,當劍湖宮主,哈哈……”他沙啞幹笑起來,讓人背脊發涼。

風年眯了眯眼睛,饒有興味地道:“你為什麽這麽恨劍湖宮主?難道隻因為他比你有才能?”楚玉聲眉頭微蹙,她不明白風年為何不盡快結束這場並不渝快的相遇,但在這種時候到賀蘭古徑來的,絕不會是路人。

衛彥之的身軀搖晃了幾下,腰間被陸青所擊的一掌當時並未如何,其後一路卻漸漸發作起來,他腦中有些混亂,憤憤道:“我恨他?是啊,為了扳倒他,我花了半輩子,連老婆都送去劍湖宮當臥底……隻要他死了,我就是劍湖宮主……”些微瘋狂的神色自話語間流出,在那一瞬間,風年抬起頭,仰望了一下灰白的天空。

“小心!”楚玉聲叫道,佩劍弟子按著劍柄,但並沒有人出手。風年隻覺得一股極大的力量向他撲來,視野邊際仍殘留著一絲天空的影子,前胸已在衛彥之掌力籠罩之下。竭盡殘餘力氣的一掌,掌影甫動之時,所有人都明白這已是最後的機會。風聲忽緊,遠處,有馬蹄聲緩緩而來。

“嘭”的一聲,衛彥之的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古木的樹幹上,枯枝顫抖,樹皮被震得脫落下來。他已無法很快地轉動身形去追擊,黑衣身影如魅如電般繞到了身後,右袖一揮,其餘人看見一陣黑色的粉霧籠罩而下,楚玉聲目中微微有些顫動的神色。九星千葉,蝕人性命於一瞬。

沒有任何餘地,衛彥之重重地摔倒下去。冰霜凝結的地麵白亮如星,最後一刻,那些光亮在他眼中幻化成劍湖宮主的一身白袍,清貴高華、不沾纖塵,佇立在試劍橋上。那是他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顏色,從少年時開始,任奇這兩個字,就是無法解脫的魔咒。

總有些人可以得到上天的眷顧,不問世事便站在武林的頂峰。但那隻是最少最少的一些人,眾生芸芸,多還是在天地間輾轉,尋找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一切火焰與光芒漸漸熄滅、暗淡,衛彥之的手掌卻在雪地中摸到一片堅硬的東西。那並不是石頭,憑手掌中的感覺就可得知。他低下頭,在冰雪覆蓋之下,露出一張人臉。五官僵成冰塊,蒙蒙難辨,脖頸中有一道徹底切斷的刀痕,血跡早已結凍。隻因那屍體倒臥在隱蔽處,竟始終沒有被人拾去過。

“是……是……”衛彥之直著脖子,顫抖著想說出“少華”兩個字,但發黑的臉頰上肌肉愈漸僵硬,眼前的白色終於也被無底的幽冥所吞噬。他撲倒在那具屍體上,恰恰將其蓋住,便再不動彈。

風聲呼嘯,幾個佩劍弟子神色慌亂,惴惴地瞟著風年。楚玉聲輕輕歎息,某一刻,她在衛彥之的眼神中看到了什麽人的影子。虛枉無盡,不可捕捉,如同落霞山百年如一日的殘生。

“你們,滾吧。”風年突然道,看著那幾個佩劍弟子。幾人如獲大赦,直奔出賀蘭古徑,將雪路踩得哧哧作響。古木旁,楚玉聲的馬仍然站在那兒,原地踱來踱去,琴匣不時地碰到些什麽。

“你為什麽來這裏?”風年沒有看衛彥之的屍體,轉過身,凝視著楚玉聲。

“你呢?”楚玉聲也瞧著他。

風年一笑:“我要入關接應從永寧府回來的手下,但在關內小鎮上我看見你,還看見另外一些人……我出現之前,你害怕嗎?”

遲到已久的一個問題,楚玉聲仿佛在探究著風年的想法,思量了片刻。黑衣之人依舊倚在樹幹上,姿態有些懶散:“你要知道,衛彥之想用你作為與冥宮結盟的一個條件,但現在他死了,我一樣可以把你帶去給少主……畢竟,你是和葉聽濤在一起最久的人。冥宮人馬正在撤出中原,用到你的時候,也不遠了。”

楚玉聲雪白的臉露出笑容:“看來我還真是不該露麵,竟然有這麽多人以為憑我的命,可以讓葉聽濤放棄所求?”她的笑容中並沒有絲毫害怕,反而露出淡淡的舒緩和甜蜜。九鸞釵在冰霜的亮光中華美傲然。

隱隱的馬蹄聲在古徑外岔路口停下,風年笑道:“你覺得不能嗎?”他站直身體,走到楚玉聲麵前,“可惜我不想去試一試碧海怒靈劍的鋒刃,女蘿又剛好不在,否則,我倒真想知道能不能。”

楚玉聲忽然明白了他所說的“看見你,還看見另外一些人”是什麽意思,風年並不熱衷於殺戮,更多的時候,他會在不觸犯冥宮利益的情況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楚玉聲也聽到了馬蹄聲,她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沒有聽清風年接下來說的是什麽。或許他並沒有說話,隻是記憶裏模糊的風聲絮語。

“你覺得這裏會有人嗎?荒涼得草都長不出來。”略帶嘲諷的語調,華衣公子的影象在古徑入口處出現,看到他們,不禁怔住。風年抱臂微笑:“好久不見。看來我們的命都很硬,沒有被對方打死,也沒有被別人打死。”

孟曉天回過神來,報以一笑:“現在已經扯平了,但以後還說不定。”他方才的第一句話是在問一個人,然而問完後那個人就看見了古徑中的情景,於是也沒有回答。緋裙如畫,飄揚成眼底的一陣漣漪,那人沒有走下積雪古徑,也未發一語。

風年跨過衛彥之的屍體,走到離孟曉天兩丈之處,與他身旁之人晗首示意,卻沒有直接出言:“我看你們來得不夠快,先在這裏踩死了一隻螞蟻。”他轉而望著孟曉天,“我不為立場,也不為情勢,雖然你現在一定很想殺了斷雁,但有一句話我還是要告訴你。”在他身後,緋裙女子走近幾步,明麗的臉龐流露著注視的神情。

孟曉天於風年提步一跨時,發現了衛彥之撲倒在地的死相,他微微一驚:“……看來,我們的確是來晚了。趁早殺了此人,倒也絕了後患。不過目前除了與斷雁身在何處有關的事,別的我並不感興趣。”

風年抱臂而立:“這句話很簡單,如果你能見到斷雁,就勸他離開重天冥宮。如果他不肯,就是你們刀劍相對的時候了。”

孟曉天有些意外:“勸他離開?什麽意思?”風年走到他身邊,腳步沒有停下:“這個我不能說,畢竟我還是重天冥宮的人。往此北去兩日腳程,可到烏裏雅蘇台,言盡於此。”話完時,身已在古徑入口處,他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望了一眼,青衫微動,古徑中的女子正提起長裙輕盈地跨上台階。風年笑了笑,黑衣揚起,身影消失在關外曲折的小道上。

馱著琴匣的馬慢慢地踱步,低頭尋覓雜草。孟曉天望著楚玉聲,這個從天而降般出現在賀蘭古徑的女子,自看到她起,葉聽濤還沒有說過一句話,似乎越是該說些什麽的時候,他越是這副悶罐的樣子。孟曉天微笑道:“隻不過來探探路,居然探出個美人來,真是奇遇。”

楚玉聲站在兩人麵前,臉頰透出一絲嫣紅,宛如雪中梅花:“我是來找你們的……劍湖宮的事了結後,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這裏。”

“你……”葉聽濤眼中掠過想要再走近一步、走到吹息可及之處的神情,但他隻是微微一動,就停下,“你是一個人來的?”

楚玉聲點點頭,遮掩著心中的些微忐忑:“嗯,我一路都蒙著麵,今天在關外茶棚也是不小心,被人認出來了。”孟曉天見衛彥之的屍身已然泛黑,便也不去查看:“劍湖宮的事,你一定也聽說了吧?這次去瀚海,除了我和葉大俠之外,還有霜雲樓主同行。”

葉聽濤看著楚玉聲的神情,隻見她垂下眼瞼,露出淡淡的笑容:“現在還有我吧……”她伸手取下了發上的九鸞釵,終於第一次與葉聽濤四目相對,“我爹把這支釵給我了。”葉聽濤目光一震,這支九鸞釵,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

孟曉天笑道:“如此甚好。蘇姑娘還在瑞吉鎮上,稍後你們回車馬驛來就行了。”葉聽濤看了看他,晗首道:“你們兩人久居滇南,此去大漠風寒,要多作些準備。”孟曉天向楚玉聲示意一下,轉身而去:“我倒是不要緊,哈哈……”輕巧的笑聲停留在古徑中,帶著些善意的嘲諷,接著便被風吹散,徒留一片寂靜。

“……你剛才受傷了沒有?”過了片刻,葉聽濤道。楚玉聲這才想起自己左手仍然握著那一對沾血的短劍,她搖搖頭:“沒有。那些人看見風年以後都嚇得不敢動,不過我的劍法也沒這麽差勁,這幾個小賊總對付得了……”她的語速有些快,葉聽濤突然打斷道:“以後你不要一個人出來行走,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他看了一眼衛彥之的屍體,語氣有些硬,“若再遇到這種人,未必有今天如此湊巧。”

楚玉聲卻沒有生氣,將九鸞釵輕輕捏在掌心:“如果我被他捉去了,被他殺了,你會怎麽樣?”片刻停頓之後,葉聽濤凝望著她:“你為什麽不說,如果他要我用神劍來換,我會怎麽樣?”

楚玉聲嫣然一笑:“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換的,我的命隻是我一個人,而那幾把劍中,卻有很多人的命。”葉聽濤沉默了良久,慢慢走近她,深邃的雙目中潮汐起伏。楚玉聲感覺到他的氣息,眼眸中浮上薄薄的水霧:“我爹說,他要雲遊四方,不再守在洛陽的舊宅裏。他讓我也去想去的地方,帶著這支釵,就像帶著哥哥的魂魄……哥哥走的時候還太年輕,有很多地方,都沒有看過……”

“……中原廣大,無處不是好風景,你卻到這裏來,不會後悔嗎?”葉聽濤低聲道,“北域瀚海,可能就是我葬身之所。”楚玉聲溫柔地笑起來:“如果我又被衛彥之捉去了,他把我殺了,你後悔嗎?”葉聽濤一怔,兩人對視了片刻,他輕輕一歎道:“我剛才那樣說隻是因為……我是個身不由己的人,如果被人抓住了弱點而心有掛礙,到時候,不是說同死,就能夠同死的。”數月的分別,似乎在這一句間翻湧上來,他眉心微動,眼中諸般神色交織在一起。

楚玉聲聽了此話,竟是眼眶一紅:“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會讓你為難的。”葉聽濤不禁無言,眼前的女子比數月前更瘦了些,萬裏路途,隻影獨行,這感覺他曾無比熟悉,如同獨自在繁華之中行走。他猶豫了片刻,慢慢地將她擁入懷中,心念旋轉,終於忍不住道:“……如果我有那麽一天,你會覺得為難嗎?”紫霄玄真,夙劫仍不可解,卻在熟悉又久違的溫暖和發間清香中,將破除不去的生死之執化為虛無。

“……你是個劍客,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楚玉聲依偎著他,閉上雙眼,“你是屬於江湖的,寶劍、性命、師門,一直就離不開,但在這個世上,隻有我是屬於你的。”五年相伴相知,早已印入彼此的生命,如此刻的青衫與紅顏。葉聽濤嘴角邊露出極淡的笑容,他的目光躍過楚玉聲的烏發,空曠的古徑與翻湧的往事疊映在一起。邊關之地,結束與開始之間,隻有彼此相擁的溫熱清晰可感,又靜謐無聲。

雙騎離開賀蘭古徑時,天已漸暮。小道曲折,茶棚旁衛彥之的大車仍在,卻已再無人領回。楚玉聲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停下。葉聽濤瞥見她馬鞍旁係著的琴匣,微笑道:“很久沒聽你彈琴了,這琴是新買的嗎?”楚玉聲與他並轡而走:“是鐵琴閣主送給我的,他死之前我就在鐵琴閣,之後才回洛陽。”

葉聽濤有些驚奇:“你在鐵琴閣?”城外官道,如真似幻的擦肩而過浮上心頭,宛如多時不散的夢寐。楚玉聲眉梢微揚:“怎麽,你以為鐵琴閣主這麽迂腐的人,會想起去查探鳴風山莊?”葉聽濤看著她,馬背顛簸,她的一縷長發便飄動不已:“……難道這件事竟是你的傑作?”楚玉聲輕笑不答,拍馬向前而去。

暮色西沉,晚霞淡滅,車馬驛中熙熙攘攘的聲音完全安靜下來時,這夜色便成了啟程前最後的留戀。瑞吉鎮上,時不時可見黑衣之人三兩走過,也不停宿,出了鎮子便往邊關而去。仿佛對他們來說進出中原都是隨心而為的事,隻是低垂的臉上看不清有什麽樣的表情。

邊關的月色溶溶一片,至少這一夜尚且平靜而安寧。葉聽濤推開二樓客房的窗,風拂而入。那窗是對著院子的,他便看見蘇婉雲羅裙的身影凝立在月光下,長久不動,如同深陷於另一世界中。

“蘇姑娘好像有很多心事……”楚玉聲站在葉聽濤身後,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上,“總是聽說霜雲樓主劍法犀利、冰冷無情,現在親眼看到了,也不盡然。”

“每個人都有牽動心懷的東西,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人是完全無情的。”葉聽濤抬起頭,皓月如霜,他心中有些模糊的感懷,人事渺渺。楚玉聲默默地將額頭靠在他頸中,雙手從背後摟住他。小鎮萬籟俱寂,歎息似的吹息融入夜色。

院中,蘇婉雲開始慢慢地來回走動,像最初守衛劍湖宮時那樣。孟曉天站在遠處看了許久,終於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天色已晚,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蘇婉雲一怔,回過神來:“……睡得著,我也不用在這裏發呆了。”孟曉天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不過,你該相信宮主不會這麽輕易敗於人手。”蘇婉雲看著他:“……你知道我不是擔心沉水那件事,而是擔心冥宮的人會害他?”

凝視片刻,多年的默契了然於心,孟曉天微微一笑:“我相信斷雁不會這麽做,即使他已是我們的敵人,也不會愧對他的那把刀。”

“什麽刀?”蘇婉雲注視著他。

孟曉天並沒有回避她的目光:“……驕傲的刀。我希望,我是了解他的。”蘇婉雲微微一震,在她的記憶中,孟曉天提起任何人,都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夜風忽緊,寒冷徹骨,她不禁抱臂一縮。孟曉天見狀,忽然想起了什麽,探手入懷,取出一件東西:“這個你帶著吧,見到宮主就交給他。”

蘇婉雲見是塊通體緋紅的玉石,伸手接過,隻覺一陣溫暖傳來:“這是什麽?”孟曉天眼中露出柔和的顏色:“浣紗穀主給我的,叫作‘火魄’……宮主的傷還沒有好,如果我們都活著從瀚海回來,還是要去浣紗穀一趟的。”

蘇婉雲點點頭:“好。”火魄握在掌中,全身便漸漸不再寒冷,她忽而淡淡一笑,“我們要活著回來,不管怎麽樣,都要活著回來。”孟曉天望著她,也笑了笑:“當然。”

溶溶月色覆蓋著屋瓦,軒窗合起,燈燭暗去。隆冬與初春,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隻要冰破雪消,留駐於此的行商路客便能重拾原路。這似乎已是眼前的事,然而對策馬揚鞭、北望萬裏無際的江湖中人來說,路途仍然遙遠。

好在他們已並非孑然獨行,瀚海茫茫,最銳利的兵刃便是寂寞刻骨。有所思戀、有所尋求、有所牽掛、有所依靠,這些便是足夠的力量。隻有冷風呼嘯的賀蘭古徑深處,那具撲倒在地、若有所憾的屍體仍然不為人所見,漸漸被風寒侵蝕、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