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塵沙,漫天飛舞,填補著過往之殤所留下的深淵黑洞。風雲聚散,劍隨星逝,仿佛隻是一瞬間,終結在沙漠黎明的時刻。
北域瀚海極深處,那場曠世之劫在重天冥宮神秘消失後,盛傳江湖。在那個傳說中,六把神劍與《八荒末世圖》有著各種各樣的歸宿,有人說是碧海怒靈之主得到了所有的劍,但圖卻隨著王陵逝落;有人說是劍湖宮主現身,帶著劍湖宮子弟擊垮了重天冥宮;也有人說,這六把劍是千年前的鬼魂留下的詛咒,將所有與這件事有關的人帶入了地下。莫衷一是、紛紛繞繞,唯一的共同之處是,劍和圖都消失了,再精明的探子,也打聽不到一點消息。
沉默的轟鳴餘響中,無數道目光向著北城關外尚未化盡的冰原投去。就在重天冥宮消失之前,江南七星塘及數個門派元氣大損,永寧府四周鬼影出沒,玄武湖封鎖不見五洲動靜,鳴風山莊莊主衛彥之,亦是神秘失蹤,再也不曾出現過。懸於一線,在緊繃的半月光景之後,神劍埋葬,黑衣怪客的身影絕跡江湖。
曾經動亂一時,卻隨某一契機的到來頓然退往關外萬裏之地,帶走了殺戮與黑衣,因渺渺冰原相隔,模糊如倒影。劍湖宮素衣弟子離開瀚海之時,依舊取道昆侖,遠遠避開了中原武林興盛處,滇南雪湖,已複是街談巷議間不可企及的巔峰之地。隻是這一切,已與一些人永不再有關聯,轉身而去,去往天地間寬闊處,兩不相負。
藤葉初花,散發著清淡的香氣,寂靜了很久的浣紗穀外,有馬車疾馳而來的聲音。車輪時不時碾過路下的石塊,顛簸不停,車中躺著的那人便一下一下地被車壁撞到額頭,紛亂含糊的意念湖泊,在這撞擊中時不時地倏然清醒,雙眼一睜,有車簾飄動,合上,又是地底王陵、劇烈的爆炸、少年死寂的雙眸,還有那一閃而過的青衫紅影。
“穀主!沈穀主!”有什麽人在焦急地叫嚷,宛似那一線生機綻落時,頭頂來去的素衣,擊打著紛繁的記憶。迷糊之中,孟曉天覺得馬車已然停下,腦中仍然不停地有影象掠過,浮雲、水流、山形,已不存於世的《八荒末世圖》重重疊疊地出現,六幅殘卷不斷地變換位置,辨別不清。
車外,幾個侍女走近,語聲啁啾,詢問幾句,便有人上車,孟曉天睜眼問道:“是……浣紗穀嗎?”
素衣弟子道:“是,孟樓主。”說著便要去扶他,孟曉天擺擺手,自己撐著車壁坐起身,眼前驀的一陣發黑,全身被王陵中石塊砸中處不可勝數,這時甫一觸動,不由冷汗直冒。素衣弟子見狀又要去扶,孟曉天搖了搖頭,閉目坐了一會兒,腦海中來去的影子漸漸淡去,直到遠處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他才重新睜開雙眼。
是她來了吧。那個不屬於人間諸事的女子,與她相伴的短短半月,在這幾年的風刀霜劍中潔如極靜時的微光。些許恍惚,離別時是鋒煙驟起,遙想今日徒增別緒,孟曉天胸中微歎,剛要自行下車,車簾卻忽的被人掀開。侍女的臉在簾後露出來,看了看他,笑著道:“穀主,真的是那個孟公子呢,沒想到他居然活著回來了。”
孟曉天呆了一呆,車簾後,隨即傳來一個清淡,然而微有波瀾的聲音:“抬下來吧……這麽趕路,活人也要顛死了。”素衣弟子瞧瞧孟曉天,不敢說話,孟曉天笑道:“我還活著,不必用抬的。”他本想說得更響一些,稍一用力,胸中卻是鬱結翻滾,跨出車門之際眼前的景物俱是一晃,腳步不穩,一個踉蹌,便撞到了什麽人身上。
清苦的草藥氣息,潔淨透明,有讓人安心的暖意。沈莫忘拉住他手臂,當著這許多侍女和劍湖宮弟子,臉上不禁一紅,啐道:“裝什麽好漢?把他抬進去。”
孟曉天再也無力抗拒,隻得任由素衣弟子抬著,嘴角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在一切結束之後,還能活著……真的很好。沈莫忘的背影微微晃動,裙衫素顏,浣紗穀中飄浮著極淡的百合香氣。淨雅屋舍一如昨日,天空極遠處,隱隱約約的峰巒和雲霧映入眼眸。
然後,他被抬進了一間小舍,放在**,素衣弟子退下。沈莫忘坐在他身邊,靜靜地注視了他一會兒,室中安靜無聲。
“看什麽?”她問道,伸手搭住那隻冰冷手腕的腕脈處。
孟曉天不答,還是望著窗外遙遠的景致。雲煙緩緩移動,山形如流水,峰頂處沒入綿綿山霧,其形不時變幻,白雲蒼狗,不可勝數。刹那間,王陵、地宮、密室、劍影、琴音,還有葉聽濤的微笑和疲倦的眼神,這一切,蜂擁而來。
沈莫忘見他不答,問道,“你頭暈嗎?還是看不見東西?”
孟曉天的雙眼越睜越大,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他一翻掌抓住沈莫忘的手,卻仍然是沒有說話。
“……怎麽了?”沈莫忘有些吃驚,“是不是有什麽事?”
……山峰極高入雲處,無論四季,皆有積雪皚皚,莫說生靈,草木也隻有最耐寒者才能長久生存,所以千百年來,即使到那裏去過的人,也一定不會久留。茫茫瀚海,戈壁遙遙,將這浮雲山巒衝淡為心底的顏色,如火魄之暖,極力分辨時,便不自覺地躍過。孟曉天眼中有光芒綻放,終於吐出一句:“步雲峰……是步雲峰,圖上畫的……”
“什麽?”沈莫忘不由湊近,她本看慣人間生死,這一刻,心中竟有隱隱的擔憂。孟曉天直視著她的雙眸,急切地道:“告訴他們,《八荒末世圖》所指的地方是步雲峰,快去找……”
沈莫忘也似是想起了什麽,她回頭,向小舍的窗外望去,遙遠直入雲霧中的峰巒影影綽綽,如真如幻。
在這個世上,若有人能完全記住《八荒末世圖》所有的內容,那麽這個人隻能是孟曉天。須臾劍台、王陵密室,有意無意間,他將每一處似曾相識的地方印於腦海,隻要一絲希望留存,便終不可相棄。
“葉聽濤……他還活著,隻有那裏麵的東西,能救他的命……”孟曉天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清晰無比。
“他來時已經快死了,來得及找嗎?”沈莫忘道。這個問題除了她,沒有人能回答。可她還是問了。
孟曉天仿佛沒有聽到這個問題,他望向舍外的幾個素衣弟子,沈莫忘便代他喚了一聲,交代下去,令穀中所有稍懂武功的弟子,與劍湖宮諸人速往步雲峰。但她仍是忍不住蹙眉,那山峰直入雲中,山道盤複,短時之內,又豈能有所得?
幾聲輕咳,卻是孟曉天心神激動下,力不能持,脈息忽快忽慢,是傷勢發作之兆。沈莫忘握住他的手,四目對視,熟悉的眼眸中凝聚著柔和的力量。孟曉天心中一寬,仿佛這般的眼神便是肯定的答案,沈莫忘手輕輕一動,銀針快而穩地紮入他體內,天地俱暗,便沒有了知覺。
小舍四周,一時重又聲息。侍女在門邊看了許久,這時輕聲道:“穀主,要幫忙嗎?”
沈莫忘怔了怔:“不必了,你到溪邊的病舍看看……有事馬上告訴我。”侍女應了,轉身離去,走出一段,腳步漸漸變慢、直到停下。
小徑旁的銀杏樹邊,那個叫做陸明的孩子正坐在樹下興奮地玩耍。衣衫上沾著些泥塵,但他全然不顧,用一隻眼盯著握起的手心,裏麵不知藏著什麽。聽說,劍湖宮主就是被這個孩子所傷,雖然沒有追究,但總是讓人心存幾分疑惑。侍女走過去,看著他。小小的孩子似乎感應到她的注視,回過頭來。雙眼明媚如晨光,澄澈無瑕。
“你在玩什麽?”侍女問道。
陸明笑起來,攤開手掌,白白的手心裏什麽都沒有。一絲晚風滑過。他心滿意足地看著侍女的神情,笑了幾聲,蹦跳著向遠處跑去。
步雲峰上,輕霧於山道間遊移,恍若重重紗幕,等待著第一隻手將其拂開,棲落於地。某一年冬天踏落的足印已不複見,唯一可以得知的是,岑寂多年、遠隔塵世的步雲峰,終於不再永遠平靜。
幾個月後,在各種八荒末世的傳說之中,不知由何而起,不知由誰而發,多出了一些令人吃驚、豔羨,並為之神往的影子。傳說,在《八荒末世圖》所指示的步雲峰上,不但充盈靈氣,遠勝人間,更藏有春秋戰國鑄劍名家風胡子所著手記。記載的是其一生武學精髓,其能通天徹地,曾一舉擊敗龍泉鑄劍穀的穀主,因鑄六劍,埋下因緣。但因風胡子猝然長逝,這門武功已不見其威千年。
人們都說,這本手記,即使是步雲峰旁的浣紗穀,也沒有人見過。求此手記的人,不是終無所得,就是在循環往複的紛爭殺戮中永不再回。
年年春色,不為江湖風波所擾,恩怨萬般,風流雲散後也化入塵土。若有痕跡,不過是一些人心底的記憶,年深日久、斑駁不清。卉木萋萋,太嶽山腳下又是一年仲春時節,玄和鎮外,多有新裝打扮的青年男女踏青遊玩,嬌豔的姑娘與俊美的青年,渾不理世事種種,隻是盡興遊樂,好趕這一季春色。
太嶽山腳,端的是春意融融,芳樹如蔭。數年已去,依山而建的玄珠心境中卻是劍光霍霍,年輕的弟子們趁著風和日麗,在劍園中勤加練習,年長的弟子在旁督促指點,一招一式,未有絲毫懈怠。
淡紅裙裾,銀釵挽髻,秀麗靜雅的身影隱於劍園外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向著紫霄閣而去。步履輕緩,如是安然,帶著淡淡的閱盡風霜之痕。這是玄和鎮中時常傳說的女子,凡外人見了,無不望著她的背影停駐。
“夫人,”年長些的弟子看見了她,跟到紫霄閣邊的劍架前,“上個月新來的弟子該行拜師禮了,您挑個日子吧。”垂首恭敬,但神色中又是愛戴親近。
那女子回過頭:“這麽快?再等等吧,最近莊中事多,忙不過來。”語聲柔婉,她懷中取出一塊絲帕,走近劍架,輕輕擦拭那上麵放著的長劍。微光泛起,鋒芒銳利。
“好,太嶽山上有帖來,說道蘊真人邀莊中弟子前去與山上弟子切磋武藝,就是下月初九。”那弟子又稟道,好像能找到那女子非常不易,一見了便要將所有的事倒出。
“知道了。”那女子道,仍是拿著絲帕,在劍身上來回移動,目光卻是淡淡,“前年不是已經切磋過了嗎?三年過去,他們能有多少長進?”
弟子笑道:“不切磋,也是怕我們把他們看輕了,其實同出一脈,本也不必分出什麽勝負來。”
“嗯。”那女子應了一聲,“你去吧。”弟子點頭,告辭退去。
陽光下,一泓秋水般的劍光映入眼簾,江南繁華、樓外青山、大漠孤煙……前塵往事。髻上的嵌珠銀釵已有些舊,但總沒有換去。獨有琴音,似是倦了一般,已不再常伴左右。楚玉聲慢慢收起絲帕,忽然笑了笑:“出來吧,再不出來,又要打你了。”
笑聲清脆,屋角後,一個小女孩掂著小步跑出來,跑到她麵前,扯住了那淡紅色的裙角:“你說要帶我去玄和鎮玩的,現在又不去了?”
楚玉聲彎腰將她抱起來,佯作擰眉:“玄和鎮你去了多少回了?怎麽總是不膩呢?”小女孩抱住她的脖頸,抿起嘴唇,就在快要撒癡撒嬌的時候,楚玉聲道:“……走吧,反正今天也沒有別的事了。”那女孩嘴角彎起,忽然停了一會兒,道:“不去了。”
楚玉聲一怔,狠狠捏了捏她的臉頰,“你這鬼靈精,打什麽主意呢?”
明媚的春光中,小女孩看著楚玉聲身後,甜甜地笑起來,童真的眼眸倒映出的是無有雜念的清影。楚玉聲回頭,在那一刻,紫霄閣的門被輕輕推開,青衫隨風而動。閣中素壁,閣外春草,簷上飛燕,簷下輕紗。那人走出來,望著劍架上反映陽光的長劍,還有劍架前的一雙人影。蒼白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
忙碌熙攘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連綿一片。隔著淡香縈繞的花叢,就似是癡與執,在行至虛無的盡頭,如飛花散落。抑或是真與幻,不經意間就困住了一生,回首處,亦不過是歸若霧嵐。
楚玉聲也微笑了一下,眼眸中有光在旋轉。她抱著摟住自己脖頸的孩子,向那人走去。舊閣空影,暖意淺生的春風浮動輕塵,鬆柏青綠,再遠處,是參差十萬人間繁華,低回微吟,如逝如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