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等女學生們利用閑暇時間重印了數百張關於戰爭的相片,那些相片被她們張貼到了各處,她們四處利用關係,奔走各個茶樓、酒樓講演國難。初嵐與董婧超也為此奔走不歇,跑去郊區鄉間對農女們宣傳江綰虞等人興辦女學一事。農婦們聽聞此言,隻覺得離自己是十分遙遠的事,紛紛不耐煩地擺手道:“連衣食都無法保障,我們哪裏有那閑錢讀書,況且女孩子家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能夠下地幹活幫家裏減輕負擔就謝天謝地了。”
初嵐道:“女孩子多讀些書,也能幫益家裏。就拿我來說吧,讀了幾年女中,如今在朗星工作,一個月的薪水四十大洋。不僅可以負擔家中人的開支,還能負擔起弟兄的學業。”
農女們七嘴八舌道:“女中的學費這樣昂貴,我們哪裏負擔得起啊。一年一千多大洋的學費,夠我們一家人吃上幾年了。”
初嵐笑道:“石校長、江經理等人興辦的女學是可以申請免息貸款的,而且學費低廉,每年隻要一百多大洋。你們想一想,若是自己爭氣些,學成之後進入大企業工作,不需三個月,學費就能夠掙回來了。”
初嵐的話無疑是令她們有所心動的,農婦們麵麵相覷,心中盤算著這一筆賬。初嵐點到為止,她濃濃地歎息了一聲,說道:“石校長與江經理等人為了能夠興辦女學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前些日子有一些人為反對她們興女學,搗毀了剛建起的地基,還傷了一名出資人。他們如今為此煞費苦心,希望能夠聯合眾人的力量來抵抗這些搗亂分子。”
農女們不解道:“既然是好事,為何要阻撓?”
初嵐道:“他們深怕女兒家通曉學問之後思想與見地開放,將來難以駕馭,所以千方百計要阻止。這些人大多都是嚴厲反對女性維權的,想要一直把女性束縛在深閨大院裏。”
農女們聽後憤憤道:“真是豈有此理,我們多讀些書,也能幫扶家中。”
“誰說不是呢?女兒家多讀些書,不僅幫扶家中,也能報效家國。如今國難當頭,男兒家衝鋒陷陣,女兒家留守家中,若是沒有掙錢的能力,又要如何維持生計。”初嵐說著把幾麵旗幟塞到她們手中,“你們若是覺得我的話有道理,三天後便在女中外隨大家一道遊行抗議,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力。”
董婧超也在天津各處說著同樣一番話,有不少女傭農女聽了她們的話有所動容。但是她們知道,到那天真正能夠走出來與她們一道遊行抗爭的人怕是寥寥無幾。她們也不強求人人都能夠參與進來,隻要她們能夠對這一番話有所反思便足矣。
這一場女性運動是在兩天後爆發的,楊子曦事先去警察廳打點了一番。盡管除了學生之外,願意參與到其中來的女性並不多,但江綰虞見到數百人的隊伍,也是十分欣慰了。
唐楚馨站在小樓的閣樓裏,瞧著江綰虞帶領一眾女性為維護權益走上街巷,心中感慨萬千。
學生們舉著寫有“女學之興,國安家寧。女權之興,國旺家和。”的橫幅走在街上,江綰虞與幾位女中的教師打頭陣,後麵跟著近三百名女學生。有不少閨閣女子以及農婦女傭也自發地跟在後頭,高呼著“興女權,強國家,合四百兆人之力”的口號。那一聲聲口號雄壯有力,每一個字的高呼,都是那樣的振奮人心。
走在隊伍最末端的女性不停地為圍觀者分發相片,即便是男性們,也都收到了有關國難的相片。
因舉行遊行之前,江綰虞已然做了精心準備,因此女學生們講究章法理智,依照紀律,未曾傷及民眾。三百人的隊伍井然有序,口號聲聲,呼喊的都是對家國的愛護。這數百人愛國青年走在路上,即便有人持反對之聲,也到底是不敢鎮壓的。她們仿佛是提前演練過無數次一般,沒有絲毫的錯亂。這一場抗議隻是遊行,從天未亮到暮色時分,三百多人的隊伍足足走了近百裏,同樣的口號喊了近萬遍。
圍觀者亦是逶迤不覺,仿佛是兩條長龍,站在街巷兩側,瞧著數百人的隊伍從麵前緩緩走過,也跟著喊起了口號。
在此期間,警察廳的人出現過幾次,卻未曾對她們進行鎮壓,任由她們齊刷刷地喊著口號一路往前。這一切得益於楊子曦,若非他提前打點,江綰虞帶領的遊行隊伍也不會如此順利。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一部分女學生告辭離開了,幾位女教師又帶領了一批女學生遊行了一陣子,也相繼散去了。江綰虞帶領的隊伍堅持到了晚上九點多,直到女學生們都有些疲倦了,方才作罷。
女學生道:“今日這一場遊行,也不知是否有用。我們如此振臂高呼,那些被道德綁架的女子是否願意站出來與我們一起作鬥爭?”
江綰虞一麵收拾橫幅,一麵道:“即便是願意站出來,也是沒有那麽容易掙脫封建束縛的。我們今日的舉動,隻是為了讓眾女子們知曉,她們一旦願意參與到此事中來,女權之爭便是多了幾分勝算。”
女學生們意猶未盡地將這場遊行討論了一番方才離去,江綰虞收拾完橫幅後,見楊子曦從車裏走下來,不由地朝他微微一笑:“今日能如此順利,還要全靠你。”
楊子曦笑道:“若非你帶領有方,即便我已經提前打點,警察依舊是不會賣我的麵子的。今日走在路上,我聽說不少地方的女性也準備效仿你們,組織遊行。”
江綰虞歎息道:“隻可惜如今有所覺悟的隻是一些女學生和女文青,工農婦女始終沒有多少人願意參與到其中來。”
楊子曦安慰道:“今日的遊行如此盛大,想必她們也是看得到的。前些日子女學生們已然走上街頭去呼籲,她們心中也有所觸動,早晚會願意加入到捍衛女權的隊伍中來的。”
江綰虞朝他點了點頭,把橫幅交到楊子曦手中,跟隨他上了車。楊子曦對江綰虞道:“先前為保衛遼寧一戰時,我父親派去遼寧的兵力死傷眾多,導致整個軍隊的兵力大幅度削弱。此時吳司令趁虛而入,挖走了我父親旗下不少將領。如今我父親元氣大傷,怕是為了保全餘下的兵力,不得不讓出天津了。”
江綰虞詫異:“楊司令選擇在此時退出天津?他為防日本兵使壞,天津的幾個碼頭他都派人守衛得密不透風,此時撤退,豈不是等同於讓日本兵鑽了空子?”
楊子曦頗為沮喪地點了點頭:“權宜之計,也是別無他法的。他若不交出天津,免不了又是一場混亂。吳司令也算是用兵如神,相信等我父親退出後,他亦能將碼頭守衛得固若金湯。”
江綰虞點了點頭,問道:“楊司令一走,你也準備離開天津了?”
楊子曦微微一笑,打趣道:“你可是舍不得我走?你若是舍不得,我不走也罷。”
江綰虞的臉頰頓時一紅,心中突突亂跳。她的確是不舍得楊子曦離開的,隻是吳司令入關,楊子曦留在天津到底身份尷尬。萬一兩軍起了衝突,他恐有性命之憂。想到這裏,江綰虞對楊子曦道:“既然楊司令選擇退兵,你也是沒有留在這裏的道理的。隻是可惜了夜校,你費心籌辦……”
不等江綰虞說完,楊子曦便一把擁過了江綰虞,他依照西式禮節與她貼了貼麵,說道:“夜校我打算交由德鄰去打理,等我父親完全撤兵後,我便隨他去河北,那裏有我父親的部分領地。”
江綰虞頷首道:“交給德鄰打理,倒也是十分放心的。離開天津後,你是否打算在河北繼續開展夜校?”
“河北連著遼寧省,也是岌岌可危。我父親打算廣招軍兵,我為減輕他老人家負擔,決定替他四處征兵。”楊子曦說著把一份冊子交到江綰虞手中,“這是進入河北關口的出入證,你留在身邊,倘若有一天來尋我,也是容易些。”
江綰虞珍而重之地把那本出入證收起來,她看了楊子曦一眼,心中萬般不舍。
楊子曦沉吟道:“五天後是你的生辰,我在威尼斯餐廳等你。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相約了,我希望你能前來。”
江綰虞心中略有掙紮,沉吟了片刻,還是點頭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