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日,江綰昕不再四處奔走接訂單,索性留在了辦公室裏,拒絕了所有客戶邀請的酒會。她把手中的任務也分派給了下屬們,自己再未接觸過訂單的事。薛思佳卻依舊東奔西走,為簽訂單四處應酬。
董婧超也跟著薛思佳日日東奔西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薛思佳依舊與客戶眉來眼去,趁著推杯換盞之際讓客戶占一點小便宜。至於酒後薛思佳與客戶會去往何處,董婧超無需跟隨也已經十分清楚。
江綰虞與薛思佳早已通過氣,她卻依舊不肯聽勸,與客戶交往甚密。董婧超心中氣憤,薛思佳這樣的作為,幾乎置公司的形象不顧,早晚要連累一眾女員工們。她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見江綰虞並不肯將她們趕出公司,索性把這件事告訴了唐楚馨。
唐楚馨初次聽聞這件事的時候,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迅速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對董婧超道:“這件事沒有確鑿的證據,是不能胡亂揣測的,畢竟關係到她們兩個人的名聲。”
董婧超冷笑道:“她們哪裏顧惜過自己的名聲,光天化日之下在餐廳裏與客戶卿卿我我,也不覺得害臊。”
唐楚馨覺得自己的後背漸漸浮起了一絲冷汗,薛思佳與江綰昕在公司的口碑雖不大好,但能力的確是超群的。可是唐楚馨萬萬沒想到,她們的業績竟是用這樣的方式獲得而來。她朝董婧超看了一眼,問道:“出了這樣的事,綰虞也不過問嗎?”
“綰虞有自己的顧慮,她雖已規勸她們,薛思佳卻還是不願罷手。我總是不能時常在綰虞麵前提起這件事的。所以我想煩請你繼續留在公司,你一旦走後,她們之中任何一人接替了你的位置,公司早晚聲名狼藉。綰虞為了向世人證明女子不輸男,花費了多少心血,我不能眼見著朗星就此毀於一旦。”
唐楚馨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可是我能力不足,承蒙綰虞關照我,方才擔了公司副經理一職。我為公司沒有做出過多少貢獻,又要如何讓員工們信服於我呢?”
董婧超遲疑著朝她看了一眼,說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唐楚馨焦急道:“都什麽時候了,你有話直說便是。”
董婧超心知自己心直口快,深怕話一出口傷了唐楚馨,便在心裏將語言組織了一番才道:“自從你打贏官司之後,公司裏不少女員工都十分欽佩你的勇氣。你的事跡也被全國各地所刊登,我聽綰虞說,不少地方女報都對你的事跡大家讚賞。有你這樣一位出色的女性在這裏,大家又如何不會信服於你呢?”
唐楚馨有些慚愧地笑道:“我哪有你們說的那樣好。”
董婧超道:“據說自從你贏了這場官司之後,全國各地女性受害案件驟然減少,你的行為無疑是為女性添了一道護身符。綰虞需要兼顧的事太多,夜校與女中的任課不能放下,對公司的事難免無從兼顧,唯有你留在這裏鎮守公司,我們才能放心些。”
董婧超的話無疑是給唐楚馨吃了一顆定心丸,原本唐楚馨決定去徽州,多半也是因為羞於麵對公司裏的員工們。畢竟人人都知曉她的事,她留在這裏難免尷尬。可如今聽到董婧超的話,唐楚馨卻是有所動搖了。她婆娑著手指,沉吟道:“這件事容我稍後與綰虞商量一番。”
董婧超笑道:“你若願意留下來,綰虞必定高興。”
午間趁著公司裏的女員工不在場,唐楚馨本想去找江綰虞商議一番去留,誰知江綰虞急匆匆地將一疊文件審閱完畢後,便趕著往夜校去了。她把審閱完的文件交到唐楚馨手中,關照道:“這裏有兩筆訂單都是傑斯先生要運去法國的,包裝圖與數量都已經登記在上麵,你負責安排倉庫管理員盡快送去碼頭。”她說著便拿起手提袋就要離開。
唐楚馨笑道:“離夜校的上課時間還早,你何必急著趕過去。”
江綰虞的神色間有些落寞:“今日是子曦與德鄰交接夜校的日子,我須得在場。”
唐楚馨聽了這話,心裏也是有些悵然的。楊子曦與旁人交接夜校,那便說明他離前往河北的日子不遠了。江綰虞與楊子曦原本或許還有再續前緣的可能,如今要分隔兩地,怕是再無機會了。她朝江綰虞看了一眼,說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江綰虞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許淒愁:“同樣的話子曦也與我說過,隻是終究再無可能。”
唐楚馨輕輕歎了歎,不再相勸。
楊子曦與德鄰比江綰虞先一步到了夜校,今日的德鄰穿了一身黑西裝,襯衣領子上係著一隻酒紅色的蝴蝶結,一雙皮鞋鋥亮,整個人瞧著精神奕奕。江綰虞每每見到德鄰,他不是穿著廚師服便是長衫。今日見他這副打扮,倒覺得他隱隱有些世家公子的氣度。
德鄰見到江綰虞正盯著自己笑,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束,局促道:“是不是很醜?子曦剛才還在笑話我呢,說這裏是夜校不是酒會。我隻是覺得這樣隆重的交接日子,總是不能穿得太過隨意的。”
江綰虞笑道:“你穿上西裝,倒也是儀表堂堂。”
德鄰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穿慣了廚師服,拿慣了鍋鏟子,如今讓我拿起粉筆來,怕是不大習慣的。”
楊子曦走到江綰虞身邊,把一疊交接單交到江綰虞手中,對她道:“德鄰初來乍到,等我走後,有許多事要勞煩你多幫襯他。”
江綰虞聽了這話,隻覺得鼻尖一陣酸澀。她作勢低下頭去翻看著楊子曦遞來的資料,眼中有一點熱流在湧動,仿佛很快便要奪眶而出。她硬生生地想要將那一點熱流逼回去,它卻還是不爭氣地落在了紙上。
楊子曦隻聽得“吧嗒”一聲,一粒晶瑩的淚珠子落在紙上,猶如落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他此時很想緊緊地擁一擁江綰虞,奈何德鄰在場,他隻得歎息了一聲。
江綰虞定了定心神,認認真真地把資料看完後,取來一支筆。在末尾處補充了一些要點,方才交到德鄰手中。德鄰接過厚厚一疊資料,聽江綰虞對他道:“上課的內容大致就是這些了,每周三日課,每日兩堂課,這些事子曦應當已經同你交代過了。”
德鄰含笑點了點頭,朝楊子曦看了一眼,問道:“除了這些事,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楊子曦道:“暫時也想不到旁的,我還得過上一兩個月才會離開天津,若有什麽遺忘的,再交待你也不遲。”
德鄰見他們無旁的事交代,也就十分識趣地離開了。
江綰虞低垂著眸子,隨手拿起講台上的幾張廢紙翻來覆去地看著。楊子曦抽過了她手中的廢紙,對她道:“你就沒有旁的事要交代我?”
江綰虞緩緩抬起頭來,眼圈微微泛紅,但她臉上卻掛著一絲笑意:“你凡事井井有條,我又有什麽要交代你的?”
楊子曦絕望地閉了閉眼,對江綰虞道:“戰場上刀槍無眼,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從今往後,我便是要在尖刀上過活了,此生此世我是否還有機會見到你都是未知數。綰虞,到了這一刻你都不願意留給我一份念想嗎?”
江綰虞聽了這話,下意識伸出手來捂住了他的嘴:“你胡說什麽?”
楊子曦將她的手從自己嘴邊挪開,他握著她的手道:“我若在此時提出與你複合,那是十分自私的。我隻求你務必答應我,若有一天家國無憂之時,你不再拒絕我。”
江綰虞見他目光灼灼地瞧著自己,那眼神中的期待令她無從拒絕。她點了點頭,對楊子曦道:“我答應你,你也務必答應我一件事。凡事不能逞強,你雖為國盡力,卻也要顧全自己。”
“好,我都答應你。”楊子曦歡快地笑起來,把江綰虞緊緊抱在懷裏,在原地飛快地轉著圈。此時的他就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驟然間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禮物,原本那個溫和持重的楊子曦在這一刻**然無存了。
江綰虞被他抱在懷中,瞧著他歡快的笑臉,也忍不住咯咯得笑出聲來。她捶了捶楊子曦的肩膀,笑道:“別鬧了,快把我放下來,我都快被你轉暈了。”
楊子曦又抱著她轉了兩圈,方才將她放下來。他對江綰虞道:“我十八歲生辰之時,我父親曾贈予我一套別墅,我至今未入住過。如今楊軍要撤離天津,我父親讓我自己將別墅拍賣了。我打算把別墅留給你們,稍稍改建後,作為女子學校也是十分合適的。這也算是我為你們的教育事業進獻一點力量了。”
江綰虞張了張口,卻聽楊子曦道:“別墅雖貴重,卻到底是身外之物,我不想你為了籌辦女校四處奔走。”
江綰虞想了想,笑道:“別墅我收下就是了,稍後你帶我去瞧一瞧,我們確定一下改建方案。我沒有熟識的裝修團隊,屆時或許還需勞煩你。”
楊子曦道:“你每日起早貪黑也著實辛苦,即便你不提,我也是會替你安排妥當的。”
江綰虞點了點頭,笑道:“如此倒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