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因有兩名女學生提前走了,江綰虞便也早早地結束了小提琴課,回了嚴公館。她剛回到院子裏,就看到江綰昕正對著鏡子在噴香水。彼時她正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雪紡連衣裙,腳踩米白色高跟鞋,耳朵上的一對珍珠耳釘熠熠生輝。她整個人站在鏡子前,就像是從月下走來的仙子,那種不顯山露水的美,令江綰虞不由地眼前一亮。

江綰昕見江綰虞走進來,朝她軟軟糯糯地喚了聲“哈尼”,之後對著江綰虞的手臂噴了噴香水。

江綰虞笑道:“二姐是遇上心儀之人了?”

江綰昕道:“算不得心儀之人吧,隻是人家中意我罷了。你可不許去洗澡啊,剛才那一瓶香水,怕是趕得上舅父半個月的薪水了。”

江綰虞撇了撇嘴:“二姐那是瞧上人家的家境了吧。”

“我瞧上了人家的家境,人家瞧上了我,也算是相互瞧得上了。天津我算是沒有白來,這事要是成了,往後舅母可得對我點頭哈腰了。”江綰昕一麵說著話,一麵拿起一隻鑲了水鑽的緞麵流蘇包,急急忙忙離開了。

江綰虞忽然有些提不起勁來,女子生而為男,她今日所見之人,無不是想要求得富貴闊綽的如意郎君,一輩子依仗夫家衣食無憂。這樣的想法固然算不得錯,卻也是毫無可取之處的。她看著江綰昕嫋嫋婷婷遠去的背影,心底徒然生出一絲悲涼來。

江綰虞放眼張了張,江綰湄和嚴鳳瑜正在專注著手工活,似乎並沒有聽到她與江綰昕的對話。江坤秀和吳媽在玩抓鬮,此刻兩人正笑得前仰後合。江綰昕索性一頭鑽進了書房,抓起一支自來水筆,唰唰唰地在紙上寫下了幾首詩。她把自己所寫的詩詞讀了讀,便十分滿意地折疊好,收進了抽屜裏。她正準備歪在躺椅上打個盹,就聽到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江綰虞開了門,卻見是表哥嚴馥紳站在外頭,他的手裏提著兩盒月餅,正紅色的月餅盒上,鋪陳著幾個濃黑色的楷體大字。江綰虞笑道:“聽說福月齋的月餅十分難買,我原先也想買上兩盒分給家裏人,卻發現那隊伍排成了長龍。”

嚴馥紳笑容靦腆道:“我是差下人出去排隊的,倒是不清楚那樣難買。先前我聽綰湄說起山西也有一家福月齋,她最是喜歡裏邊的豆沙餡月餅,便派人買了兩盒回來。”

江綰虞若有所悟地拍了拍腦門,笑道:“哦,表哥這是準備送給我大姐的。”

嚴馥紳麵頰一紅,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笑道:“是買給姑母和妹妹們吃的,隻是不知道大家的口味,就多買了幾枚豆沙餡的。”他說完話,就把月餅胡亂往江綰虞懷裏一塞,一麵扭頭,一麵道,“你們記得要趁熱吃。”他似乎走得十分倉皇,引得江綰虞陣陣發笑。

江綰虞捧著兩盒月餅進了江綰湄的房間,解開了上頭的紅色絲帶,依照印章將紅豆沙餡的月餅一枚一枚跳出來擺在絲帕上。隨後她伸手數了數,笑道:“總共十二枚月餅,有八枚都是豆沙餡的,表哥為了讓大姐你吃上心心念念的福月齋豆沙餡月餅,也算是良苦用心了。”

江綰湄麵上一紅,往江綰虞腦門上戳了戳,細聲細氣道:“胡說八道,他這是買給大家吃的。”

江綰虞笑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自從我們來了這裏,表哥隔三差五送東西過來,哪一樣不是姐姐喜歡吃的。”

江綰湄到底年輕,被江綰虞說得麵紅耳赤,索性也就不再理會江綰虞了。她拿起一枚豆沙餡的月餅,試探著咬了一口,那月餅餡飽滿,甜滋滋的豆沙餡料落在舌尖,隻覺得甜香無比。江綰湄不由地露出一絲赧然,往壞笑的江綰虞嘴裏也塞了一枚月餅。

嚴鳳瑜本以為舉家來了嚴公館,今年的中秋會過得熱鬧些,至少除了萬清,嚴公館裏大多數的人都是對她們母女五人持歡迎態度的。可中秋這天,偏偏江綰昕約了男友去聽音樂劇,江綰湄與嚴馥紳商定著去布施郊外的乞丐。嚴征程的船運局裏忙得不可開交,即便是中秋這天也是無法忙裏偷閑的。如此一來,偌大的嚴公館隻剩下嚴鳳瑜、江綰虞和江坤秀三人用餐了。

為了替楊公館節省開支,嚴鳳瑜吩咐廚房取消了宴席,隻讓廚子簡單地做了六道菜,算是慶祝中秋了。江綰虞卻是眼見著今日是中秋,即便隻有她們母女三人在一起過,也是不能這樣草草地打發的。於是她與吳媽一道進了廚房,又做了六道菜,這才滿意地端上了桌。

嚴鳳瑜心裏頭雖高興,卻還是免不了數落了一番。江綰虞往嚴鳳瑜碗裏夾了不少菜,笑道:“我做的這些菜,沒有用嚴公館裏一分錢,那都是我教導小提琴賺下的。”

江坤秀道:“三姐如今白天讀書,傍晚去外頭教人家學小提琴,倒也算是自給自足了。等過些年,我也要同三姐一樣去外頭跑生活。”

江綰虞笑道:“想要去外頭跑生活,首先得多學些知識和本事。你要是願意,從明天起就跟著我一道聽密斯方授課,密斯方見多識廣,聽她授課總是受益匪淺的。”

江坤秀歡欣鼓舞道:“三姐願意,我是求之不得的。”

話音剛落,江坤秀就見萬清穿著一件真絲旗袍走了進來。許是這會兒外頭有些涼了,萬清進門的時候,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她手裏的挎包隨著走動一晃一晃,上頭的裝飾銅環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江綰虞聽到脆響,不自覺地朝門外看了一眼,之後拉著江坤秀站起來,規規矩矩地朝她叫了聲“舅母”。

萬清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走到飯桌邊粗粗地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之後她抬起頭對嚴鳳瑜道:“我隻怕自己不在,你們會委屈了自己,可見我是瞎操心了。”

嚴鳳瑜的臉上露出訕訕之色,三個人享用十二道菜,的確是有些鋪張浪費的。

江綰虞卻是笑道:“舅母出去玩,還惦記著我們呢。我想著今天是中秋,就表一表孝心,拿這些天教小提琴賺的零用買了些菜,算是為母親加餐了。”

萬清笑道:“你出去玩一玩也就罷了,還拿這事兒來賺錢,你舅舅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數落我。你們四個要是不夠零花,隻管同賬房通氣,我和你們舅舅總是不會讓你們缺衣少食的。”

這位舅母喜歡打牌,向來是早出晚歸的,江綰虞隻是同她打過幾次照麵。盡管如此,萬清每一次見到她們,總是拿酸化來噎人。她是長輩,江綰虞自然不能同她計較。江綰虞朝她點了點頭,也不多說什麽,隻道了一句“記下了”。

萬清道:“你們快些用餐吧,我約了幾位夫人來家裏打牌。她們向來喜歡前廳,別的地方總是不習慣的。”

聽到這話,嚴鳳瑜忙招呼吳媽把菜都撤下去。誰知江綰虞卻是朝萬清點了點頭,在一旁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吃起來了。嚴鳳瑜忙扯了扯江綰虞的衣袖,江綰虞卻是笑道:“母親,趕緊坐下來吃啊,舅母的客人一會兒就該來了。”

江綰虞道:“既然就該來了,我們也就不吃了,早點讓吳媽撤下去才是。”

萬清微微頷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江綰虞。

江綰虞笑道:“母親糊塗了不是,舅母才剛回來,總得換一身衣裳,從前一場牌局裏走出來歇一歇的。那些夫人們自然也清楚,哪會在這時候趕著過來呢。我們吃過飯,吳媽再收拾也是來得及的。舅母您說是吧?”

萬清氣得胸口發悶,應也不是,索性一扭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