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綰虞原以為楊子曦打點之後,想要狀告蕭營長並不會太困難。可是當她們把狀書送上法庭的時候,卻又被駁回了。公道先生心中激憤,又將那篇文章添油加醋了一回重新登報,這一次不僅僅是天津、山東兩地,他幾乎投往了全國大大小小的報社。

一篇文章在全國激起了千層浪,有不少人對這位營長深惡痛絕,幾乎到了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的地步。各地軍營讀到此篇文章,已然知曉文中所影射之人乃是蕭栗,各處司令都等著瞧一場笑話,從中推波助瀾,使得蕭栗以及賀軍的名聲一落千丈。

賀司令得知此事後,下令找出“公道先生”。賀軍營派出了不少人在全國各地搜尋,兜兜轉轉了近十天,方才找到了“公道先生”。賀司令聽聞“公道先生”的身份後,親自奔赴天津與他見麵。公道先生見到賀司令,臉上並無半分膽怯,他落落大方地向賀司令行了個軍禮,笑道:“得知賀司令要來,我特意推掉了所有的行程。”

賀司令冷笑道:“公道先生真是唯恐天下不亂,這篇文章一經問世,多少軍中營長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虧得戰事暫歇,否則你真是要鬧出大事來了。”

公道先生笑道:“各處軍紀森嚴,守紀者多,違紀者寡,能夠與文中之人對上號的怕是隻有寥寥數人,又如何會鬧得人心惶惶呢?今日賀司令前來,必然是已經猜到了文中之人所指是誰?”

賀司令哈哈笑了兩聲,說道:“既然你快人快語,我也就不賣關子了。我今日便是為蕭栗而來,他當真與吳軍蔣師長勾結?你可有證據?”

公道先生道:“若無證據,我豈敢登報?”他說著把一疊資料交到賀司令手中。

賀司令略略將那些資料翻了一遍,見到幾張相片,頓時震怒拍案,厲聲道:“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他說著扭頭對副官道,“立刻回程,我要親自處置他。”

公道先生忙將賀司令攔下來,說道:“賀司令且留步,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賀司令能夠留他一條性命。”

賀司令劍眉深蹙,問道:“你意欲何為,難不成還想將他收到楊司令的麾下去?”

公道先生搖了搖頭:“他出賣我父親在先,我又豈會再引狼入室。賀司令若將蕭栗殺了,旁人隻會認為您對待部下過於嚴苛,不計功過胡亂殺人。可若您能夠留他一命,或許旁人會覺得賀司令治軍雖嚴,卻也通達人情。”

賀司令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道:“為避免此人再生禍事,可以留他一命,但是必須絕了他入伍的可能。”

送走賀司令後,公道先生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三天之後,各處的軍報都下了一則通告。那通告是由賀軍發布的,大致內容是指蕭營長領兵期間觸犯軍紀,私藏並強暴女子。還以此女子來勒索楊軍,以某巨款,罪加一等。賀軍為向楊軍表誠意,特杖責蕭營長八十軍棍,罷免軍職,逐出軍營。

江綰虞讀完這則通告後,心中直呼痛快。她瞧了一眼唐楚馨的神情,悄無聲息地放下了報紙。

唐楚馨道:我深知此次你與楊先生為了助我贏得官司,費了不少心力。你放心,我定然不會再有所退縮的。”

楊子曦再次幫唐楚馨遞上了狀告書,江綰虞把唐楚馨當日換下來的那一身衣裳找了出來,作為證據呈上了法庭。

唐楚馨出庭當日,初嵐與董婧超為了給她鼓勁,早早地出現在了法庭外。唐楚馨見到她們,有些怯怯地低下頭去,並不敢直麵她們。初嵐與董婧超也不上前,隻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瞧著唐楚馨,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唐楚馨問江綰虞:“她們是如何知曉的?可是你告訴她們的?”

江綰虞搖頭道:“我未曾對除子曦之外的人說起過起訴蕭粟一事,隻是這場官司畢竟前所未有,難免轟動全國。不少報社聽聞後,將此事刊登。裏麵有不少女學生前來陪審,今日但凡來者都是為鼓勵你而來,無一人是為羞辱你而來的。”

唐楚馨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本是為了替自己討回一個公道,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宣泄自己的恨意。沒想到這件事竟成了國人的談資,她還未站上法庭,就已經輸了。輸的不是這一場官司,而是顏麵與尊嚴。唐楚馨僵直地站在那裏,冬日裏的風寒徹骨髓,她卻恍若無所感知一般。

江綰虞上前一步,朝她喚了一聲:“楚馨。”

唐楚馨微微回過神來,她朝江綰虞看了一眼,默然不語。初嵐和董婧超見此情狀,趕緊走上前來,卻見江綰虞朝她們擺了擺手。

初嵐與董婧超隻得後退幾步,站到了遠處。

江綰虞見唐楚馨羞憤地蹲在地上,便遞上一塊帕子,對她道:“將蕭栗繩之以法,才能止住流言蜚語。我已經為你請了最好的律師,這場官司必定會獲勝。”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唐楚馨知道自己到了此時的確是已經別無選擇了。盡管她很想逃避,就這樣一走了之,可是如果她選擇在這時候逃避,那當真隻能一輩子活在陰影裏。到了這一刻,她的腦海裏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法庭外的自鳴鍾響了兩聲,那兩聲像是頑石劇烈地擊打在她的心口上,有一片烏雲遮去了半邊天,天色一下子灰暗下來,黑沉沉的令人壓抑,用不了幾分鍾,必然會有一場暴雨襲來。唐楚馨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嘲道:“連老天都不肯讓我臨時缺席嗎?”

江綰虞道:“既然是天意,那便順遂天意早早地將蕭栗繩之以法。”

唐楚馨眨了眨眼,朝江綰虞看了一眼,隨後轉過身去,仿佛是個無所畏懼的勇士,義無反顧地進了法庭。

初嵐和董婧超也跟著鬆了一口氣,隨江綰虞一道進了陪審席。

唐楚馨進到法庭裏,瞧著那神聖而又莊嚴的布置,心中僅存的一點惶恐也已經**然無存了。她看了一眼陪審團,是清一色的女子,她們應當是提前做了約定,穿著同樣的正紅色裙衫,此時坐在人群裏,是那樣的耀眼奪目。唐楚馨見到她們,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朝她們露出一絲微笑。

蕭栗站在被告席上,見到唐楚馨走進來,發出了幾聲詭異的笑聲。唐楚馨下意識朝蕭栗看過去,當她見到他那張猙獰的笑臉時,她頓時身子一僵,隨後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江綰虞見狀將要站起來,卻見律師朝自己遞了個眼神。她按耐住性子,狠狠瞪了那蕭栗一眼。

開庭後,江綰虞所請的律師將幾樣證據都遞給了法官,每一件證物都是鐵證如山的,可蕭栗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極力為自己辯駁。他看著唐楚馨,問道:“你為何要將我送上法庭?是因為我們談好的價格不滿意?”

話音剛落,全場立時沸騰起來。原本為鼓勵唐楚馨而來的一眾女子聽到這話,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唐楚馨。唐楚馨接受眾多目光的洗禮,心裏再一次惶恐起來。她拚命擺手道:“我沒有,你胡說八道!我真的沒有。”

蕭栗笑道:“既然我們談好的價格你沒有不滿意,又為何要告我?”

唐楚馨聽了這話,心情頓時變得無比激動。她覺得那一雙雙眼睛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尖刀,正不斷地向自己飛射而來,要將她紮得體無完膚。她胡亂揮動著雙手,想要擋住那些尖刀,可她終究是擋不住的。她害怕地衝出了法庭,直直迎向狂風暴雨,她不能再停留在這裏,哪怕是多停留一刻也不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