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4日。

晚上7時30分。

圖裏河醫院,檔案室。

黃振祥和陳新連夜查看之前的病曆檔案。

雖然圖院長說1954年7月之後的病曆檔案齊全,但是檔案擺放雜亂,查找起來也非常不易。

從幾千份病曆檔案中發現,在今年7月有六個病例,根據臨床組製定的病例定義標準,附和流行性出血熱的診斷,也就是從7月開始,圖裏河開始有零星病例出現。

圖院長在臨床組工作間隙,也來檔案室關心流調組的情況。

黃振祥知道,圖院長是當地醫院元老級人物,許多檔案資料中沒有記載的情況,他都知道。

趁圖院長來檔案室的時候,黃教授詳細問了圖裏河之前的情況。

圖院長知無不言,“前幾年,我經常訪問圖裏河及伊圖裏河當地醫院、診所、保健站等醫療機構中的中、西醫務人員,據反映,以前未曾見過類似流行性出血熱症狀的患者。我最早在1952年來圖裏河醫院工作,印象中也沒見過此種病人。”

結合當日調查及之前的文獻資料,未查出在1955年以前圖裏河地區有類似流行性出血熱的病例。

陳新:“黃教授,目前來看,流行性出血熱以前在這裏未曾發生過,若是自然疫源性的,怎麽會突然出現?”

黃振祥:“這也不難理解,圖裏河地區從1952年才開始開發林區,經過不到三年時間,已經變成一座規模頗大的森林市鎮,原本潛伏在森林中的病原體極有可能趁機進入人間。不過,現在要排除外方傳入的可能還要確定兩個因素?”

“兩個因素?第一個是可疑昆蟲,第二個……黃教授的意思難道是懷疑東北大海林或八家子疫區會有病人過來?”陳新疑問。

陳新是黃振祥的研究生,解決問題的思路一脈相承,老師說的話,他能很快推測到用意。

上半年,東北的大海林和八家子林區發生流行性出血熱疫情,雖然疫情時間短暫,中央還未來得及派專家組詳細調查,但當地衛生防疫部門已經確定是出血熱。

東北大海林、八家子林區和內蒙古牙林線地區的圖裏河、伊圖裏河、西尼氣地區,同屬廣義上的大興安嶺山脈,地理位置不遠。

若有森工局工人調動,極有可能引起外來性疫情輸入。

黃振祥:“不錯,明天要到圖裏河森工局了解一下,今年是否有從東北調工人來這裏。”

晚上9時30分。

圖裏河醫院,會議室。

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專家組成員第一次碰頭會議。

臨床組兩個人麵色很難看。

侯昌黑著臉,“今天下午會診的那名重症患者,情況很不樂觀,已經出現多器官衰竭。”

丘喜:“我建議號召已經恢複的患者來獻血,恢複期血清或許對現症病人治療有幫助。”

侯昌附和,“我一會兒就跟圖院長反映,爭取多招募一些獻血誌願者。”

王文主動說起病理組的工作進展,“今天下午,我們對上午的死者進行屍檢,屍檢結果跟文獻中對流行性出血熱死者的描述基本一致。

腎髒髓質強烈出血,胃腸粘膜充血及點狀出血,肺出血,心包積液,心內膜下出血,腦垂體充血。

我們還看了圖裏河醫院之前的一例屍檢記錄,結合臨床症狀,的確是流行性出血熱。”

臨床組的侯昌補充說:“剛才沒說我們臨床組的結論,根據我們對現症病人的觀察,病程一般有典型的分期:發熱期、低血壓期、少尿期、多尿期,這也跟文獻中的記載基本一致。

我們臨床組還針對本病製定了診斷標準,主要滿足三個條件:

發熱期的主要症狀及體征;

出血現象;

腎損害現象。

在診斷標準中,我們還詳細列舉了各個時期的可能症狀。

而且,已經把診斷標準整理成文字,交給各臨床醫生。

還囑咐圖院長,同時把診斷標準告訴伊圖裏河和西尼氣醫院。

我們臨床組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是優化目前的治療方案,減少病死率。”

臨床組這次的發言比第一次帶著抱怨的話條理多了。

“做得好。”黃振祥作為專家組組長,對臨床組工作效率表示鼓勵。

病理組王文也補充說:“我們接下來要對圖裏河醫院太平間存放的幾日前疑似病例屍體進行解剖,還有一例一個月前死亡病例,應家屬要求,也將於明日開棺驗屍。”

開棺驗屍?!

這四個字一出口,參會人員們都覺得脊背發涼。

屍檢見多了,已經死去一個多月還要挖墳掘屍重新檢查的就少見了。

“家屬要求的?”黃振祥疑問。

“是的。”王文確認,“今天下午,圖院長過來跟我反映,說有一名死者生前因為跟鄰居打架,被送到醫院,但在醫院內的症狀是典型流行性出血熱症狀,當時診斷為出血熱,病人在入院十日後死亡,當時死者家屬對診斷結果不滿,非說患者的死跟鄰居打架有關,如今聽說中央派了專家組來調查,想趁機做一次屍檢,看到底是病死的還是被打死的。”

丘喜:“這件事我也知道,死者的病曆檔案我看過,單從臨床症狀上看,是流行性出血熱沒錯的,隻是他的鄰居打人打得不是時候,恰好碰到他生病,你們病理組剛好趁機可以多做一份屍檢報告,累積數據嘛。”

動物組的夏平匯報情況,“今天下午,我們動物組去了發病人數多的居民區,發現衛生條件普遍很差,有的住家沒有木地板,直接是泥土地麵,到處是老鼠洞,就是有木地板的人家裏也有老鼠出沒痕跡。

還有,我們發現這裏的房子大部分是木頭建造,木板牆之間用木屑填充,最適合老鼠在裏麵打窩。

尤其是現在進入冬季,外麵天冷,屋裏升火爐子,暖和,野外的老鼠都喜歡往屋裏鑽。

我們已經在病人家裏及附近環境放置了一定數量的捕鼠籠,明天早晨去收,估計能找到不少老鼠。”

昆蟲組的鄧潘匯報情況,“我們昆蟲組主要收集家畜及野生動物身上寄生的節肢動物,我們會跟動物組配合,檢查捕捉回來的齧齒類動物。

今天下午,我們檢查了9頭牛,發現兩隻虱子,在牛棚附近秧草堆底部發現四隻蟎。

也檢查了5匹馬,沒發現任何體外寄生蟲。

我們明天的計劃是捕捉一些野生鳥類,檢查鳥類身上體外寄生蟲的種類。”

黃振祥想著,任何一種預防疾病的防疫措施都是一項很艱巨的工作,不是單純把群眾發動起來之後,隨便就可以達到很好的效果,而必須根據一定的原則來進行。

目前掌握的流行資料不多,不確定傳染源和傳播途徑,但根據文獻記載及在東北疫區的經驗,老鼠跟疫情發生有關,捕鼠滅鼠工作要首先進行。

黃教授想著初步控製疫情方案,想著各個小組發言之後,他來總結,卻發現病原組沒參加這次碰頭會。

“病原組的人呢?”黃教授問。

“應該還在醫院實驗室吧,他們正忙著分離新采集的病人標本。”

陳新一早注意到李招娣沒來參加會議,她的導師宋教授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