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中秋節。

夜晚。

圓盤般的月亮掛在天上。

陳新一家人還有幾戶鄰居聚在小樓前的院子裏賞月。

這裏是研究所的職工宿舍區,所以鄰居們也都相熟。

天氣涼爽,李招娣抱著女兒在院子裏散步。

幾個鄰居湊上來,誇讚小陳婷長得好。

陳新抬頭望月,月亮表麵明顯可見環形山的陰影。

這麽圓的月亮,很像光學顯微鏡的視野,環形山的陰影像密集的細菌。

陳新搖搖頭,趕走腦袋裏的想法,最近實驗太多,看啥都跟工作內容有關。

小陳婷被多人圍觀,不怕生,還咯咯地笑著。

陳新從妻子手中接過女兒,抱在懷裏,滿滿的幸福感在心中**漾開來。

“陳主任,平時都是你家招娣和丈母娘帶孩子出來,難得見你有時間抱著女兒散步,平時你們一樓實驗室經常通宵亮燈。”有鄰居同事跟陳新搭話。

“哎,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陪孩子的時間太少。”陳新自我檢討。

“但你工作上成績多啊,所裏的老領導都誇你了,哦,對了,你們研究組最近正在研究狂犬疫苗吧,進展怎麽樣?”這位同事跟陳新在所裏的時候見麵少,現在回家了,忍不住八卦別人組的實驗進展。

“正在用原代地鼠腎細胞培養病原體,要研製成功並大規模應用到人群,還要很多年時間。”陳新在做疫情處置時雷厲風行一往向前,但對於疫苗的研製卻持保守態度。

“是啊,疫苗是大事,縱觀世界疫苗曆史,每種疫苗從研發到大規模應用,都要經曆十幾二十年的時間,當然,特殊目的的應急儲備不算。”

“嗯,雖然疫苗是預防疾病最簡單經濟有效的方式,但疫苗的研製是一項大工程,除了實驗室階段,後期臨床效果觀察是一個長期過程。”

李招娣一直陪在陳新身旁,眼裏看著女兒,丈夫嘴裏卻依然討論著工作的事,她戲虐道:“別家父親哄女兒都是唱兒歌,你倒好,講專業知識,難道想女兒以後承父業?”

陳新還沒說話,旁邊的鄰居同事笑道:“女孩子還是像媽媽好,進入大學當老師,工作輕鬆啊,不像我們研究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理位置,關鍵是工作危險,我們所的任務就是反細菌戰工作和烈性傳染病防控,以後的工作範圍可能還會擴大,現在不就開始研究疫苗了嘛。所以,你家的閨女得像招娣你一樣。”

陳新:“子承父業多好呀,咱們的小陳婷以後要成為一個比父親還厲害的科學家。”

一家三口,還有鄰居們其樂融融。

突然,有人來找陳新。

是所裏保安隊的小孫,他正拿著一張紙卡片,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小字。

這種卡片是研究所裏傳遞消息的方式。

大半夜由保安隊來送卡片,一定是發生了緊急重大的事情。

“陳主任,這是所裏辦公室讓我給你的。”

陳新仔細看過卡片上的信息:

秦嶺南坡黃牛鄉發生疑似流行性出血熱疫情,病人以出血、腎損害、麵色潮紅或青紫為主要症狀,到上報當日,累計病例有四十多例,病人多是山上的修路工,還有部分病例是山下居民,死亡率接近30%。

陳新眉頭微皺,“所裏還有什麽話帶來?”

保安小孫:“還有一張相同的卡片送到二樓秦鼎主任家裏,所長助理還說,今晚就有去秦嶺的火車。”

秦鼎是二樓鼠疫研究室的主任,也是全國知名細菌學專家。

這次秦嶺南坡黃牛鄉的疫情,雖是疑似流行出血熱疫情,但本病病原體不明,細菌、病毒、立克次體都有可能。

陳新曾經處理過流行性出血熱疫情,秦鼎參與處理過多起烈性傳染病疫情,兩人都是疫情處置的專家。

所裏的意思已經很清楚,遇到突發疫情,要及時趕過去處理。

陳新:“好,我現在就去所裏。”

——

夜裏11時20分。

研究所內通火通明。

陳新和秦鼎緊急準備著去現場的物質。

因為這次的專家組隻有兩個人,所以前去疫區隻是指導疫情處置,不能攜帶太多應急物資。

兩人很快準備好,所裏派車將兩人和部分應急物質送去火車站。

所長親自送行,上火車之前特意囑咐,有什麽情況及時打電話匯報,所裏會再派人支援。

淩晨。

火車出發。

陳新坐在車廂裏,透過火車玻璃窗看到夜色漫漫。

這讓他想起當初跟著導師去圖裏河時的情形。

當年火車出發是冬日上午,天氣寒冷,窗外風景都是枯黃的草、落葉的樹,火車向北到了圖裏河林區,看到成片的墨綠色針葉林。

如今再次出發去疫區,是初秋深夜,過了午夜十二點,從中秋變成農曆八月十六。

天上的月依然明亮滾圓。

月光映照大地,樹木與房屋的陰影交錯。

火車向南,車外風景變幻。

等到天亮,車外已經是一片江南風光。

——

1965年9月11日,傍晚。

秦嶺火車站。

當地市級衛生主管部門派專車來火車站接站。

接站負責人是一位叫劉學富的科長,見到國家級專家,劉科長很客氣。

“陳主任、秦主任,現在天色晚了,先帶你們去招待所安頓一下吧。”劉科長準備按照接待慣例進行。

“不用,直接去疫情現場。”陳新要求道。

秦鼎也附和,“對,直接去疫情現場黃牛鄉。”

兩人為疫情而來,不想耽擱一點時間。

劉科長連連答應,讓司機開車立刻去往黃牛鄉。

傍晚,6時15分。

黃牛鄉醫院。

作為一座鄉醫院,這裏建築老舊,設施簡陋。

醫院大門是兩扇生鏽的黑色鐵柵欄門。

門口兩邊的門柱上掛著鄉醫院的牌子。

大門敞開著,門口沒有保安,各色行人進進出出。

司機直接將車開進鄉醫院大院內。

陳新和秦鼎坐在汽車後排座,被車窗外院子內的景象驚呆。

醫院大院內,臨時搭建的軍綠色醫療帳篷一座挨著一座。

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忙碌著,不斷有新病人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