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9月22日,淩晨三點。
流行病研究所,實驗樓一層,動物房。
陳新盯著發病的黑線鼠。
這隻黑線鼠來自東北八家子。
那裏是流行性出血熱疫區。
十多年前,陳新曾跟隨導師黃教授去那裏調查過疫情,確定那一片林區是流行性出血熱的自然疫源地。
為了監測那裏流行性出血熱情況,當地防疫站會定期送來各種鼠類,這批黑線鼠就是一個多星期前送來的。
從疫區送來的鼠類很可能攜帶病原。
當時陳新接到緊急任務去秦嶺南坡黃牛鄉,沒來得及仔細囑咐研究室的同事。
像這類從疫區送來的活鼠,應該放到負壓動物櫃內飼養,避免氣溶膠外泄。
如今這批野生黑線鼠被飼養在開放式環境中多日,產生大量排泄物氣溶膠。
流行性出血熱是可以通過鼠類排泄物進行傳播。
以前在疫區調查,明確直接接觸鼠類排泄物可以被傳染。
如果排泄物達到一定濃度,在空氣中形成氣溶膠,裏麵的病原體通過氣溶膠進行擴散。
人類再吸入這種含有病原體的氣溶膠,理論上也可能被感染。
陳新有了理論上的推測,他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清除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
動物房內的黑線鼠是傳染源。
擴散到空氣中氣溶膠是傳播途徑。
陳新決定立刻處死動物房內的所有老鼠,同時對實驗室進行消毒。
處理老鼠有一套標準操作方法——脫頸椎處死法。
用鑷子卡住老鼠的脖子,拉動鼠尾,稍微用力,老鼠的頸椎會被扯斷。
處死動物房裏的所有老鼠隻用了十幾分鍾時間。
看著老鼠屍體,陳新決定給那隻生病的黑線鼠進行解剖。
固定黑線鼠的四肢在實驗台上,用鑷子夾起腹部皮毛,用剪刀沿著腹中線剪開。
整個腹腔和胸腔暴露出來。
兩肺充血,心髒外膜有大量出血淤點,切開心髒,心肌間有彌漫性出血。
肝髒有壞死灶。
腎髒顏色深紫,髓質全麵性出血,腎盂充滿凝血。
切開胃壁,胃粘膜有散在出血斑。
結腸粘膜也有出血斑,還有一處發生出血性穿孔。
取出鼠的大腦,腦垂體因為內部出血,呈紫紅色外觀。
這隻黑線鼠的病理解剖跟流行性出血熱病人一樣,都有明顯的出血傾向和腎髒損害。
這是一隻攜帶流行性出血熱病原體,並已經發病的黑線鼠。
陳新相信,這隻從疫區送來的黑線鼠就是整個實驗室感染事件的最初傳染源。
用采樣袋層層包裹被處死的老鼠,放入冰箱冷凍,保存標本。
這些標本在今後還要進行詳細深入的研究。
動物房內老鼠籠子裏的墊料、未吃完的飼料和水,統一裝進垃圾袋,放入高壓鍋滅菌。
傳染源被處理完,接下來就是切斷傳播途徑。
從動物房飄散出去的氣溶膠已經遍布整個人獸共患病研究組實驗室。
根據保安張大爺已經發病的情況來看,一層實驗室外的區域也被汙染。
氣溶膠會黏附在所到之處的任何角落,接下來的消毒工作一定要徹底。
根據之前在疫區防控經驗,流行性出血熱的病原體對一般消毒劑都敏感。
陳新從實驗室找出消毒片,按照需要濃度配置成消毒水,倒入噴霧器內,開始給地麵、台麵、牆壁消毒。
含氯消毒劑的刺鼻氣味很快掩蓋住從動物房內飄散出來的鼠類排泄物的異味兒。
1965年9月22日,清晨7點。
太陽升起。
陽光透過玻璃窗斜照進實驗室內。
陳新消毒完一層實驗室。
此時,他正背著消毒噴霧器消毒一樓保安室外的走廊。
抬頭仰望,樓梯旋轉上升,連接著一層、二層……直至樓頂。
陳新心中一顫,剛才隻顧著本實驗室的消毒,現在看到這層層相連的樓梯,才突然意識到氣溶膠會隨著這些空間彌漫到整棟實驗樓的各個角落。
整棟實驗樓都需要消毒,而且整棟實驗樓的人都已經暴露在流行性出血熱病原體之下,都有被感染的可能。
陳新呆站在原地,腦海中迅速思考解決辦法。
研究所大門已開,陸續有同事來上班。
陳新放下噴霧器,疾跑向研究所中心辦公室。
辦公室內有人值班。
“所長在不在?”陳新氣喘籲籲地問。
“還沒來,按照平時的習慣,他還得一個小時才能過來。”辦公室的小張睡眼惺忪。
陳新心裏著急,聲音和語速都加快,“這次我們研究組實驗室暴露不僅僅是我們一個組的事,整個實驗樓都被波及,一定要所長出麵處理……”
陳新的話未說完,有人從背後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肩頭。
回頭,發現一個中年男人,正是研究所的所長。
“徐所長?!您終於來了。”
徐所長:“我在等你聯係,沒想到你先去了醫院,又來研究所,我是一大早去醫院看過病人,才知道你半夜回來的。實驗室檢查過了吧?情況怎麽樣?”
陳新說了自己的發現和推測,“我們研究組動物房裏有從疫區送來的黑線鼠,攜帶流行性出血熱病原體,鼠類的排泄物揮發形成氣溶膠,病原體隨著氣溶膠擴散出實驗室,現在整個實驗樓都可能已經被汙染,除了已經發病人員,其他在實驗樓工作的人員都可能染病。
所以我們現在要對整棟實驗樓進行消毒,同時對所有人進行體檢,盡早發現病人。”
徐所長眉頭皺在一起,疑問:“你是說這病通過氣溶膠傳播?”
“是的。”陳新語氣非常確定。
“可是,之前不是說流行性出血熱不通過空氣傳播麽?你去了一趟疫區,怎麽突然就改了說法?”
“十年前,在圖裏河調查時,我跟導師就覺得簡單用蟎蟲叮咬和接觸鼠類排泄物不足以解釋所有傳播途徑,但受當時調查所限,沒有更多證據。
這次去黃牛鄉,發病人員中有文物局考古隊的,他們進疫區都有嚴格防護,除了短暫呼吸道暴露,其他傳播途徑都可以排除。
還有咱們研究所這次,確定保安隊張大爺沒有接觸過黑線鼠,卻依然被感染。
這些都是通過氣溶膠傳播的證據。”
陳新說得有理有據,徐所長相信了他的判斷。
“好,現在就按照你說的做,消毒整棟樓,全員體檢。”
所長下了命令,接下來一整天,整個研究所都很忙碌。
重新配置了大量消毒水,整棟實驗樓的各個角落,以及實驗樓外附近區域都在消毒範圍內。
全體員工體檢,包括長期在實驗樓內工作的員工,以及在此進修人員,還有曾短暫來訪人員,都在體檢範圍內。
經過檢查,發現每日負責接收實驗室垃圾的搬運工有流行性出血熱初期症狀。
二樓一位工作人員,因為工作房間緊鄰一樓動物房排風口,也被感染。
兩位新發現病人及時送醫治療。
接下來幾天,研究所工作人員中沒有新發病例出現,住院病人也相繼好轉,陸續出院。
一場實驗室暴露感染事件被控製住。
通過這次暴露事件,陳新確定流行性出血熱可以通過空氣傳播,也對之後實驗室活動需防止氣溶膠汙染提出更高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