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關機了兩三天,即便是假期,戚宣手機裏未讀消息也幾乎要爆炸。
戚宣挑揀著看過,任秋安在前一天就給他發了消息,告知他戚守勤在海關被“請”了回去,歐洲之行沒能成行。
他將聊天界麵擺到池謹麵前,順手拿過毛巾擦池謹洗過澡還濕漉漉的頭發,修長的指尖隔著毛巾在池謹頭頂抓撓:“國內的輿論媒體安排好了,這個月中旬會開始發酵當年叔叔和阿姨的舊事,將MOON和戚家推上風口浪尖。不過你的身份我打算暫時保密,外人眼裏你是MOON的新晉高管,我是少東家,被罵是少不了的,準備好了麽?”
池謹早就刀劍不入、水火不侵了,卻做出來了認真思考的樣子,隔了幾秒鍾,才說:“我可以開小號和網友對罵麽?”
他頭揚起來,自下而上地與戚宣對視,意有所指:“國內是不是不怎麽用推特,都玩微博啊抖音之類的。”
他的眼神染著戚宣熟悉的狡黠,戚宣很快意識到自己關注池謹推特這事兒八成已經暴露。
戚宣看了眼還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將毛巾扔到一邊的架子上,俯下身從身後摟住了池謹,手臂搭在池謹胸口的位置,很隨意地說:“也用。”
又學池謹的意有所指:“很好玩。”
按照潛店教練告知的特別注意事項,潛後24小時最好不要乘坐飛機,戚宣和池謹在島上逗留了一天,有十分充足的時間用來“玩”。
7號早上,兩個人從島上返回,地導姑娘按時在碼頭接到他們,將他們送去機場。
回程時目的地不是Z市,航班直飛了鄰市,按照池謹最一開始的計劃,去給池謹的父母掃墓。
舊事即將重提,池謹也終於不用再遮掩。
十幾年過去,池謹來墓園次數寥寥,最後還是給蘇葭打了個電話,費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正確的位置。
不是祭拜的日子,來墓園的人很少。
池謹買了記憶中父親經常送給母親的百合,配了些康乃馨帶到墓園,望著墓碑上的名字和相片生出一種恍惚感。
失去雙親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隨著時間已經慢慢消失,隻留下淺淡疤痕,此時池謹站在墓前已經變得很平靜:“爸,媽,好久不見。”
他曾有許多話想對父母講,年少時期被老師誇獎,升學考試壓力太大,準備出國攻讀醫療器械的相關方向,以及終於成為了林教授的學生。
從有能力開始,他就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認為的真相在努力前進。
可到了墓園,站在父母的墓碑前,他又忽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一時無言,千言萬語如同麻線纏在一起,他不知道該從那一句開頭,最終也隻介紹了戚宣的身份:“這是我男朋友戚宣,不是害你們的那個戚家的人。”
他看了身側的人一眼,下結論道:“是個好人。”
這好人卡發得猝不及防,戚宣無奈地牽住了池謹的手,應聲說:“叔叔,阿姨,我是戚宣。”
又替池謹說:“我和小謹找到當年那件事真相的證據了,你們安心。”
他原以為池謹父母的墓會很荒敗,畢竟池謹為了混入MOON不能讓人知道他和地下長眠的這對夫妻的關係,但其實這裏非常整潔,僅有幾片落葉,是有人精心料理的樣子。
他俯身幫池謹拾撿落葉,隨口問:“是請了人收拾麽?”
池謹把撿起來的落葉放到紙袋裏,又去接戚宣手中的落葉,說:“前幾年我爺爺還活著,是老兩口在收拾,前年我爺爺走了,應該是我奶奶時常會來。”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血親了。”池謹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又遞給戚宣一張,“當時我爺爺奶奶還有外公都健在,還有一個舅舅,隻是那個時候他們都被醫療事故的受害人騷擾得非常厲害,我爸爸怕我受到影響,才想辦法讓我做了別人的兒子。”
“那後來呢?爺爺奶奶不想接你回去?還有你外公或者舅舅。”
池謹搖了搖頭:“我外公那邊和我爺爺奶奶是兩個態度,當時醫院調查結論斬釘截鐵,我外公相信醫院的結論,覺得我媽是個恥辱,在我媽入獄時就要斷絕關係,過世都隻讓我舅舅露了個麵……已經很多年沒有聯係了,我也隻是定期托人轉給他一些錢。”
“爺爺奶奶倒是想過撫養我,但是鎮子上的人其實總對他們指指點點,說我們家娶了個掃把星,害死了我爸,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什麽的,我養父母又對我很好,他們也就不提了。”
當年的事讓池謹失去雙親,也給他造成了綿延的持續性傷害,戚宣不想再多提,轉移話題地說:“說起外公外婆,我給你講個更離譜的事。”
池謹“嗯?”了聲,用眼神示意他講,戚宣就說:“我是一年前才知道我外公外婆健在,且我還有兩個舅舅。”
的確夠離譜了,池謹遲疑著重複:“一……年前?”
“嗯。”戚宣點了點頭,“我小時候隻有爺爺奶奶,到我讀一二年級的時候他們病逝,但是從來沒見過外公外婆,我一直以為他們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結果去年秋安追查我父母事情的時候,發現我外公外婆都活著,卻根本不知道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池謹很詫異,聽戚宣又說:“他們生活在一個很偏僻、窮困、落後的山區,就是新聞裏看見過的那種住土房、每個人手上都是幹農活的粗糙幹裂的那種窮,教育不發達,重男輕女到每家以生兒子多為榮。那個地方買賣人口都不是犯罪,經常有剛幾歲的女娃就賣去給生兒子的人家當童養媳,換了錢養活自己家兒子……”
戚宣看池謹臉上的詫異變成一種十分割裂的表情,沒有繼續詳細描述下去,總結道,“總之,我媽就是從那樣的地方逃出來的,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在那種環境下考上了縣區的中學,又考進了Z市的大學的。”
可她逃離了命運安排給她的第一個魔窟,嫁給了懂的尊重的愛人,體會到了來自愛人父母的父愛和母愛,可才幸福沒有幾年,又卷入了命運安排給她的另一場苦難。
這世上的苦總是千奇百怪,難免令人唏噓。
池謹心情有些沉,拍了拍戚宣的肩膀,說:“走吧。”
戚宣落在池謹後麵一些,伸手摸了一下墓碑,才抬步跟上池謹,問:“還要去哪裏麽?”
他意有所指,沒有挑明,但池謹明白他的意思。
奶奶還生活在這裏,池謹這些年一直都在國外,隻靠著蘇葭有時間來陪老人的時候,同爺爺奶奶視頻一會兒。
回國之後,他心有顧慮,擔心被戚宣和戚守勤發現身份,一次也不敢回去看望,可到現在才發現,或許這個“不敢”裏還有些非客觀的原因在裏麵,他隻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麵對親人。
可今天又有點不一樣,或許是因為見過了父母的墓,或者是因為舊事即將被推翻,又或者什麽也不因為,隻是因為身側多了個人,池謹心裏的怯意消散很多,一邊在手機軟件上約車一邊道:“去看看我奶奶吧,回來這麽久,一次門也沒有登過,實在是不孝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