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提出“取人之式”,以有操守、多條理為主,那麽,古賢對此問題又是怎麽看的呢?

而在識人方麵,管仲無疑有他的獨到之處。一次,齊桓公征詢管仲對朝廷人事安排的意見,管仲說:“升降、揖讓、進退禮節的熟習,這方麵我不如隰朋,請任命他做大行(司禮官)職位;開墾土地,聚集糧粟,使地利完全發揮,這方麵我不如寧戚,請讓他擔任司田(管理土地的官吏);在平原戰場上能讓戰車馳騁而不亂,戰士勇往直前而不退卻,擂鼓進軍後,三軍將士視死如歸,這方麵我不如王子城父,請授予他大司馬(最高的軍事將領)之職;審理刑事案件,能不殺無辜,不誣陷無罪之人,這方麵我不如賓胥無,請授與他大理(最高司法官員)之職;敢於冒犯君顏,忠言直諫,不怕砍頭,不在富貴權勢麵前低頭,這方麵我不如東郭牙,請讓他擔任大諫(諫官)之職。君王若僅要治國強兵,有此五人,就足夠了。若想在諸侯中稱王稱霸,那還需要我管夷吾才行。”

聽了管仲巧妙的自薦以後,下麵我們列舉一些曆史上慧眼識才的著名例子,由此來反映能識人將會帶來多大的好處。

“管鮑之交”曆來被稱為千古佳話,其中固然讚揚了管仲的治國才能,但更重要的則是讚揚了鮑叔牙的慧眼識才。

管仲年少時常與鮑叔牙往來,鮑叔牙知道他很有才能。管仲因為家貧,常常騙取鮑叔牙的財物,鮑叔牙卻一直好好待他,不提這些事。後來鮑叔牙跟隨齊國的公子小白,而管仲跟隨了公子糾。等到小白立為齊國國君後,殺了公子糾,管仲也被囚禁起來。鮑叔牙於是向齊桓公推薦管仲。齊桓公重用管仲,讓他執掌齊國之政。齊桓公稱霸,九次會合天下諸侯,匡扶天下正道,這都是用了管仲之謀。

管仲說:“當初我貧窮時,曾與鮑叔牙一起做買賣,分財利時我常常多占,鮑叔牙卻不以此認為我貪,因為他知道我家貧。我曾經為鮑叔牙謀事,結果卻使他更窘迫,鮑叔牙不因此認為我這個人很愚蠢,因為他知道時機有時有利,有時不利。我曾經幾次出仕,卻屢次被國君罷免,鮑叔牙不據此認為我無能,因為他知道我沒有碰到好時機。我曾幾次帶兵打仗,卻屢戰屢敗,鮑叔牙不因此以為我這個人膽小,因為他知道我家有老母需要供養。公子糾與小白爭位失敗後,召忽自殺,我被囚禁起來,忍受侮辱,鮑叔牙不因此認為我這個人不知羞恥,因為他知道我不以小事為恥,而隻恥功名不顯揚於天下。所以說,生我的是父母,而真正了解我的是鮑叔牙先生。”

鮑叔牙推薦管仲後,他的職位在管仲之下。他的子孫世代都在齊國享受俸祿,其中有封邑的有十多代,子孫中有許多人都成為有名的大夫。相比之下,天下人很少稱道管仲之才能,而常常稱道鮑叔牙有知人之明。

管仲擔任齊國宰相、執掌齊國之政之後,因為看到齊國占地狹小,又靠近海邊,便重視通商,積累財富,使國家富裕,軍隊強大,並順從百姓的好惡意願。所以他說:“隻有倉庫裏的糧食堆滿了,老百姓才會重視禮節,隻有老百姓豐衣足食了,他們才會知榮辱。在上位的人遵守禮度,親屬內部才會團結。不講禮義廉恥,國家必然滅亡。上麵發下的政令好比是流水的源頭一樣,一定要使它順平民心。”所以他的言論通俗而易於推行。老百姓所需要的,就給他們;老百姓不需要的,就廢掉它。

管仲執政時,善於把壞事變為好事,把失敗轉化為成功。他注意處理事情的輕重緩急,謹慎地權衡事情的利弊得失。桓公本來因為蔡姬之事發怒,要南下襲擊蔡國,管仲卻勸桓公討伐楚國,譴責楚國不向周室朝貢包茅。桓公實際上是想往北征討山戎,而管仲卻借此勸燕國修改召公時的國政。在柯地會盟時,齊桓公想背棄跟曹沫簽訂之約,管仲卻勸齊桓公守信,使天下諸侯歸心於齊。所以說:“知道了給與就是取得,是為政的法寶。”

管仲富比國君,擁有三歸台和反坫(諸侯們舉行宴會時用來放置酒杯的土台),但齊國人不認為他奢侈。管仲死後,齊國仍然遵循管仲立下的政令,使齊國強於諸侯。

晏子使楚的故事是眾所周知的,而他慧眼識越石父的故事則更值得人們稱道。

越石父有才能,但正被拘役中。晏子外出時,在道中碰上了越石父,便用自己所乘馬車的左邊的馬把他贖了出來,並一道乘車回家。回家後,晏子沒有向越石父打招呼,便進了內室。過了很長時間,晏子仍未出來,越石父便請求離去。晏子感到很驚訝,整理好衣帽向越石父道歉說:“晏嬰缺乏仁德,但我把你從厄難中解救出來,你為何那麽快就要離開我呢?”越石父說:“話不能這樣說。我聽說君子可以在不知道自己的人麵前受委曲,而在知道自己的人麵前就必須能伸展自己的意誌。剛才我在被拘役時,因為他們並不了解我,而你既然因了解我而把我贖了出來,就可以稱為知己。既然已是知己而又待我無禮,那我還不如仍被人拘役的好。”晏子於是把他請入內室,並把他作為上賓看待。

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人們已耳熟能詳,在此重溫一下,對於蕭何的識人才能當會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淮陰侯韓信,是淮陰人。當初他還是平民的時候,貧窮而又沒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選去做官,又不會做買賣謀生,經常投靠人家混飯吃,人們大都厭惡他。他多次投靠下鄉縣南昌亭亭長家食宿,一連幾個月。亭長的妻子討厭他,於是清早做好飯,就在臥房裏把飯吃掉。到了吃飯的時候,韓信去了,不給他準備飯食。韓信也知道她的用意,很惱怒,竟然跟他們斷絕關係,不再去了。

韓信在城下釣魚,有很多婦女在漂洗絲紗。有位老大娘看見韓信餓了,就拿飯給韓信吃,一直到漂洗完畢,幾十天都給他飯吃。韓信高興,對那老大娘說:“我一定會重重地報答你老人家。”老大娘生氣地說:“男子漢不能自己養活自己,我是可憐你才給你飯吃,難道是希望報答嗎!”

準陰屠戶中有個年輕人侮辱韓信,說:“你雖然個子高大,喜歡佩帶刀劍,內心卻是膽怯的。”當眾侮辱他說:“韓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我;怕死,就從我**爬過去。”當時韓信仔細地打量他以後,就俯身從他**爬了過去。滿街的人都譏笑韓信,認為他膽怯。

等到項梁渡過淮水的時候,韓信帶著劍去投奔他,在項梁的麾下,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韓信又隸屬項羽,項羽任他為郎中。他多次獻策以求項羽重用,項羽都不采納。漢王入蜀時,韓信逃離楚軍而歸附漢王,仍然默默無聞。擔任連敖之職時,犯法當斬,同案的十三個人都已經被斬,輪到韓信,韓信就抬頭仰視,恰好看見滕公,就說:“漢王不想統一天下嗎?為什麽要斬殺壯士!”滕公聽了他的話,很驚奇,又見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斬。和韓信交談,很喜歡他。把他推薦給漢王,漢王就任命韓信為治粟都尉,但漢王還沒有看出他有什麽特長。

韓信多次跟蕭何交談,蕭何驚奇於他的才能。到達南鄭,將領們半路逃跑的有好幾十人,韓信考慮蕭何等人已多次向漢王推薦自己,漢王並不重用,就逃跑了。蕭何聽說韓信跑了,來不及將情況報告漢王,就親自去追趕他。有人向漢王報告說:“丞相蕭何逃跑了。”漢王大怒,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過了一兩天,蕭何來拜見漢王,漢王又生氣又高興,罵蕭何說:“你逃跑,是為什麽?”蕭何說:“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漢王說:“你去追的人是誰?”蕭何說:“是韓信。”漢王又罵道:“將領們逃跑的數以十計,你不去追;追韓信,是騙我。”蕭何說:“其他將領都容易得到,至於像韓信這樣的人,天下人中沒有第二個。大王如果隻想長期在漢中稱王,就沒有地方用得著韓信;如果一定想要爭奪天下,除了韓信,就再也沒有和你商量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樣決策了。”漢王說:“我當然也想向東方發展啊,怎麽能夠長期鬱鬱不樂地留在這裏呢?”蕭何說:“大王想向東推進,如果能夠任用韓信,韓信就會留下來;不能任用,韓信終究要跑的。”漢王說:“我看在你的情麵上,用他做將領。”蕭何說:“即使讓他做將領,韓信也一定不會留下來的。”漢王說:“用他做大將。”蕭何說:“好得很!”於是漢王就要召見韓信並任命他。蕭何說:“大王向來傲慢,不講禮節,如今任命大將就像呼喚小孩子似的,這就是韓信之所以要離去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想任用他,就選擇吉日,先行齋戒,在廣場上設置高壇,舉行完備的儀式,那樣才行啊。”漢王同意了。將領們都很高興,人人都以為自己能被任命為大將。等到任命大將時,竟然是韓信,全軍很驚奇。

韓信在接受拜將儀式後,漢王就座。漢王說:“丞相多次向我推薦將軍,將軍用什麽計策來指教我?”韓信致謙,於是問漢王說:“如今你向東去爭奪天下,難道對手不就是項王嗎?”漢王說:“是的。”韓信說:“大王自己估計在勇敢、凶狠、仁慈和力量各方麵,跟項王相比怎麽樣?”漢王沉默了好久,說:“我不如項王。”韓信拜了兩拜,祝賀說:“我韓信也認為大王是不如他的。不過,我曾經侍奉過他,請讓我談談項王的為人吧。項王厲聲怒喝時,很多人都嚇得膽戰心驚,但是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隻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項王待人仁慈有禮,言語溫和,部下有人生了病,他會流著淚把自己的飲食分給他們。當手下的人有了功勞應當賜封爵位時,他卻把刻好了的印章拿在手裏,玩弄得磨去了棱角,卻舍不得給人家,這就是所謂的婦人之仁。項王雖然稱霸天下,使諸侯臣服,但不占據關中卻定都彭城,又違背義帝的約定,而讓自己親信喜愛的人稱王,諸侯們都不服。諸侯看到項王遷徙、驅逐義帝,也都驅逐原來的國君,然後自己在好的地方稱王。項王的軍隊所經過的地方,沒有不遭受摧踐毀滅的,天下的人都怨恨他,老百姓不願歸附他,隻不過是迫於他的成勢和力量罷了。他名義上雖然是霸主,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說他的強大容易變為弱小。現在大王如果確實能夠采取和他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敢的人,有什麽敵人不能誅滅!把天下的城池封賞給有功的臣子,還有什麽人會不心服!率領正義之師,順從想東歸的戰士的心意,有什麽敵人不能被打敗!況且三位秦王原是秦將,率領秦地的子弟兵已經好幾年了,被殺死和逃跑的士兵多得無法計算,又欺騙他們的部下向諸侯投降,到達新安以後,項王用欺騙的手段活埋了秦軍已經投降的士兵二十多萬,隻有章邯、司馬欣和董翳得以逃脫。秦地的父老兄弟對這三個人,都恨入骨髓。如今項羽硬借威勢讓這三個人稱王,秦地的百姓沒有誰愛戴他的。大王進入武關之後,對百姓秋毫無犯,廢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與秦地的百姓立約,隻頒布了三條法令。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希望大王能夠在秦地當王的。按照諸侯的約定,大王應該在關中做王,對此,關中的百姓都是知道的。大王失掉關中的封爵進入漢中,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遺憾的。如今大王起兵東進,三秦之地隻要發布檄文就可平定它。”漢王聽了十分高興,自認為得到韓信太遲了。他聽從了韓信的計策,部署各將領的攻擊目標。

八月,漢王起兵東出陳倉,平定了三秦。漢二年,出函穀關,收服了魏地和河南一帶,韓王、殷王都投降。於是漢王聯合齊國、趙國共同攻打楚國。四月,到達彭城,漢兵戰敗潰散而回。韓信又收編士兵跟漢王在榮陽相會,在京縣、索亭之間打敗了楚軍,因此楚軍始終不能西進。

上麵眾多例子都以鐵的事實證明了人才對於成敗是至關重要的。然而,什麽是人才呢?對這個問題,往往沒有一個確定之論,許多人都是根據個人的好惡來確定人才的標準,最終必然是自誤誤人。

有了這麽多正反兩方麵的曆史教訓,再結合曾國藩關於人才的言論看,我們認為他對人才的把握還是比較準確的。他認為要真正做到量材器使,首先在於如何去認識人。他指出:“竊疑古人論將,神明變幻,不可方物,幾於百長並集,一短難容,恐亦史冊追崇之辭,初非當日預定之品。”把有一定能力或有一定成就的人譽為“百長並集,一短難容”,甚至神化,無疑是認識人才上的一種片麵性。因此,“要以衡才不拘格,論事不求苛細,無因寸朽而棄達抱,無施數罟以失巨鱗”。“三年之艾,不以未病而不蓄;九畹之蘭,不以無人而不芳。”重要的是善於去認識。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不可苛求全材,“不可因微瑕而棄有用之才”。他寫信給弟弟說:“好人實難多得,弟為留心采訪。凡有一長一技者,兄斷不肯輕視。”有材不用,固是浪費;大材小用,也有損於事業;小材大用,則危害事業。曾國藩說:“雖有良藥,苟不當於病,不逮下品;雖有賢才,苟不適用於用,不逮庸流。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犛牛不可以捕鼠,騏驥不可以守閭。千金之劍以之析薪,則不如斧;三代之鼎以之墾田,則不如耜。當其時,當其事,則凡材亦奏神奇之效,否則抵牾而終無所成。故世不患無才,患用才者不能器使而適宜也。”

為了識才,必須對人材時加考察。曾國藩說:“所謂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詢事、考言,二者並重。”就是說,要對下屬的辦事情況和言論情況同時進行考察,而曾國藩尤其注重屬下的建言。當時,“考九卿之賢否,但憑召見之應對;考科道之賢否,但憑三年之京察;考司道之賢否,但憑督撫之考語”。曾國藩說:“若使人人建言,參互質證,豈不更為核實乎?”通過建言,上司可以收集思廣益之效,也可以借此觀察下屬的才識程度,確實是個一箭雙雕的好辦法。曾國藩於道光三十年所上的廣開言路的奏折,固然是針對鹹豐帝下令求言的應時之作,同時也隱約反映了漢族地主要在滿清王朝中獲得更多的機會的萌動。在同一份奏折中,曾國藩提出了甄別人材,他把它歸之於培養之方中。其實,甄別,就是考察。甄別的目的是“去其稂莠”。不加考察或甄別,而對那些不投在上者之所好的人材,不加培養,不加使用,固然是對人材的浪費;不加考察或甄別,而單憑在上者的愛好或印象保舉和超擢,把那些口蜜腹劍、兩麵三刀的陰謀家和野心家當作人材來培養和使用,必會造成惡劣的政治後果。這種事例,在曆史上是屢見不鮮的。正如曾國藩說:“榛棘不除,則蘭蕙減色;害馬不去,則騏驥短氣。”

曾國藩本人很注意考察人材,對於僚屬的賢否、事理的原委,無不博訪周谘,默識於心。據《清史稿》記載,曾國藩“第對客,注視移時不語,見者竦然,退而記其優劣,無或爽者”。而且,他閱世愈深,觀察愈微,從相貌、言語、舉止到為事、待人等等方麵,都在他的視線之內。

曾國藩一生能夠左右逢源或絕處逢生,與他知人識人,能在身邊網羅有真才實學的朋友有很大的關係。

在與曾國藩長期交往的朋友中,有兩個人特別值得注意,他們一個是劉蓉,一個是郭嵩燾。

劉蓉係湘鄉人,字孟蓉,號霞軒,少年自負,三十多歲了還未中秀才。縣令朱孫詒驚歎其才,私下讓他的父親督促他就試,赴縣試,舉為首名,始補生員。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曾國藩初次相識劉蓉,相語大悅。隨即與郭嵩燾、劉蓉三人拜帖,稱兄道弟,以後曾國藩又多次拜訪他,十分友善。

道光十九年(公元1839年),劉蓉閑居在家,曾國藩從京會試歸裏時,曾專程到樂善裏去看望他,勉勵他攻讀史書,勤奮寫作。幾年後,曾國藩在京收到他的一封信,見其學業大進,激動不已。他在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日日記中寫道:“昨日接霞軒書,懇懇千餘言,識見博大而平實,其文氣深穩,多養到之言。一別四年,其所造遽已臻此,對之慚愧無地,再不努力,他日何麵目見故人也!”道光三十年,劉蓉養晦深山,將其室取名“養晦堂”,曾國藩得書後,欣然為他作《養晦堂記》:“吾友劉君孟蓉,湛默而嚴恭,好道而寡欲。自其壯歲,則已泊然而外富貴矣。既而察物觀變,又能外乎名譽。於是名其所居曰‘養晦堂’,而以書抵國藩為之記。”曾國藩對劉蓉性格的刻畫,足見兩人交誼篤厚。此外,曾國藩還作《懷劉蓉》詩,詩中雲:“日日懷劉子(謂劉蓉),時時憶郭生(嵩燾)”;“我思意何屬,四海一劉蓉”;“他日餘能訪,千山捉臥龍”。

鹹豐元年(公元1851年),劉蓉參加鄉試,得榜首。曾國藩知道後很高興,在家信中說:“霞軒得縣首,亦見其猶能拔取真士。”鹹豐二年(公元1852年)五月二十八日,劉蓉之母譚氏去世;八月,曾國藩亦因其母於六月十二日去世而回籍奔喪。當兩人相遇於湘鄉縣城時,悲感交集,相對而泣。

曾國藩到京城做官後,也沒有忘記這位同鄉,詩文往來不斷,並譽之為“臥龍”。曾國藩在《寄懷劉孟蓉》一詩中表達了他對劉蓉深切的眷念之情:

清晨采黃菊,薄暮不盈。寧知弟昆好,忍此四年別。

四年亦雲已,萬事安可說?昔者初結交,與世固殊轍。

垂頭對燈火,一心相媚悅。炯然急難情,熒熒光不滅。

漣濱一揮手,南北音塵絕。君臥湘水湄,辟人苦局。

懷念之餘,他們之間更多的是書信往返,相互討論學問之道。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曾國藩在《致劉蓉》一書中,初步闡發了他對文以載道、文道並重的基本主張。他在這封信中說:我今天論述的學術見解,主要是受了你的啟發。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曾國藩又在《答劉蓉》的書信中進一步闡發了程朱理學之義,批駁了王陽明的致良知說。在這封信中,曾國藩首先說明在兩年之內收到劉蓉三封來信,一直未作回複的原因是由於性本懶怠,對學問研究不深,怕見笑於好友。進而他又指出:“伏承信道力學,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其意是說,在你的啟發之下,我才“了略陳大凡,吾子取證而裁焉”。毫無疑問,曾國藩學業的長進,離不開好友劉蓉的啟發幫助,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共同誌趣下愈益深化。曾國藩對劉蓉的敬重之情在詩文中也常能反映出來:“夜夜夢魂何處繞?大湖南北兩劉生。”當曾國藩奉命辦團練堅辭不出之時,劉蓉還專門寫了書信一封,勸曾國藩不能僅“托文采庇身”,應以“救世治亂”為己任:

君是今世所謂賢者。稱讚你的人說:文祖韓愈,詩法黃庭堅;奏疏所陳,直追歐陽修、蘇軾;誌量所蓄,不亞於陸贄、範仲淹。這些誠足以讓你顯露於天下。道喪而文敝,全賴賢者起而振興,這並非小補。然這隻是君子不得誌時所為。賢達而位高的人,就應當行道於天下,以宏濟艱難為心。很久以來,士大夫陋習相沿:托文采以庇身,而政綱不問;藉詩酒以消磨時日,而吏事不修,正直君子推原禍始猶恐來不及,怎麽能複蹈覆轍呢!你的幾次大疏所陳,動關至計,確是言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但言之而未見其效,就足以塞大臣之責嗎?對國家沒有補益,而你的聲望因此日隆;我想這不是賢能者的胸懷,比起陸、範的誌量差得遠了。匡主濟時之略,先憂後樂之懷,你的雅量達到這種程度,才差不多能肩負天下之重。我希望君能陳古訓以自鑒而不矜於氣,規大道以自廣而務宏其度,集思廣益,才差不多。遵循歐陽修、蘇軾的誌節而自許,博采韓愈、黃庭堅的詞華而自豪,這是承平無事的時代,可以優養大臣的聲望,但並非當今的急務,更無以救治亂世。稱頌你賢能的人說:“其廉可師”;明察你誌向的人說:“以身殉國”。即使你自己也以此自許,曰:“不愛錢”、“不惜死”,何等壯烈!雖然,以此二者讓人明察你的自待之誌可矣;若以此慰天下賢豪的熱望,盡大臣報國之忠,則就距離甚遠!貞女在眾人麵前自誇說:“吾能不**”,不**就足以表彰淑女的賢德嗎?不規劃其大事而隻以末節自張,這是何等的淺陋啊!今天下禍亂方興,士氣更加懦弱,欲驅天下智勇才辯之士,捐墳墓,棄親戚,出沒鋒鏑以與敵鬥,非賞不勸。漢高祖四千戶封趙壯士,而陳授首。項羽印信不忍給別人,而韓信、陳平終於棄他而去。豨所以濫賞則有才誌士恥與庸人為伍,而吝賞又無以維係豪傑之心。以廉自獎,又將以廉繩人,那些功名之士,就會掉臂而去。所以說:廉介操守,以語自待之誌則可。而大臣之道,就不僅如此,更非可以推卻責任。

劉蓉與曾國藩有同鄉摯友之誼,故敢於拋開情麵,肝膽共見。針對國家和平時期與多事之秋的不同形勢,劉蓉批評曾國藩應從遠略、大局著眼,不能隻看自己聲望日起,就沾沾自喜,或者以文自娛,不憂天下;更不能上章言事,不管采納與否,而自塞其責。他先以韓愈、黃庭堅的文學成就作比,再舉歐陽修、蘇軾的多彩華章為例,指出這些雖可彰名千古,但時代不同,時勢不同,有誌者不能僅僅如此,而應有陸贄、範仲淹那樣的誌量,才能成就千古傳誦的相業。文中針對婦人之德與君相之德的重大區別,規戒曾國藩不能拘泥幹婦人之仁,而當行“仁”於天下。文末舉項羽功高而不賞,終失韓信等事例,勸他賞功以維係天下豪傑之心。所有這些都對曾國藩產生了直接而深遠的影響。

曾國藩接到劉蓉的信後,大為折服,隨即寫信力邀他入幕,信中詼諧地說:“吾不願聞弟談宿腐之義理,不願聽弟論膚泛之軍政,但願朝挹容暉,暮親臭味,吾心自適,吾魂自安。筠仙(郭嵩燾)深藏樟木洞,亦當強之一行。天下紛紛,鳥亂於上,魚亂於下,而筠仙獨得容其晏然乎?”當時劉蓉已在湘鄉與羅澤南等練湘勇,並卓有成效,隻有郭嵩燾冷眼相觀。所以曾國藩說不能讓郭獨自晏然。劉蓉即赴曾國藩幕,郭嵩燾也隨即來到。昔日布衣之交的三位兄弟,今日又走到一起了,曾國藩卜分興奮。郭、劉兩人與曾國藩相約:“服勞不辭,惟不任仕宦,不專任事,不求保舉。”這“三不主義”被打破,乃是後來之事,但曾國藩當時隻好答應,並請郭、劉出謀劃策。同時他對管理銀錢的夥計說:“郭、劉二君,是吾兄弟,不與眾同。薪水惟所支用,不限數也。”

而郭嵩燾之於曾國藩的價值,則首先表現在他力勸曾國藩“墨絰從戎”。

中國封建社會曆來講究“以孝治天下”,清代更有明文規定,無論多高職務的官員,父母死了必須離職守製。如果政府特別需要這位官吏任職,可命其不必去職,以素服辦公,不參加吉禮;或於守製尚未期滿之時,召令複職,稱為“奪情”。有的人為了標榜自己盡孝的誠心,甚至連皇帝“奪情”的命令也可以不聽。封建社會重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但臣子要搬出一個“孝”字來對抗,君也無可奈何。當然,這要冒被君主厭煩的危險,但也可以大出個人氣節的風頭。

曾國藩一向篤信理學,不能不做做姿態。曾國藩母死的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曾國藩收到了那份要他出山的上諭,他立即“草疏懇請終製,並具呈巡撫張亮基代奏,力陳不能出之義”,“但繕就未發”。十五日,曾國藩接到張亮基來信,得知武昌於十二月四日已被太平軍攻占,不勝震驚。“以湖北失守,關係甚大,又恐長沙人心惶惶,理宜出而保護桑梓”。恰巧在這一天,郭嵩燾趕到湘鄉為曾母吊唁。

郭嵩燾趕到曾家時已是深夜,兩人秉燭暢敘,當談及時事時,曾國藩說自己要守製,不能出來主持團練。郭嵩燾則力勸曾國藩說:“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時自效,如君王何?且墨絰從戎,古製也。”郭嵩燾素知曾國藩野心勃勃,以整治封建秩序為己任,現在麵臨“亂世出英雄”的機會,為什麽不大大施展抱負,盡忠皇帝呢?郭又拿出“古已有之”的例子來說服曾目藩,情真意切,不可言表,給標榜“忠孝”的曾國藩一個很好的台階,但曾國藩為了表示盡孝的“決心”,仍表示不同意。郭嵩燾又反複與曾國藩的父親談“保衛家鄉”的大道理,曾父認為講得對,便把曾國藩叫到麵前教訓了一番,曾國藩這才應允。但多日不見起行。郭嵩燾又同他的弟弟郭梫燾一同前往曾家勸說,但曾國藩卻以郭氏兄弟入幕參讚其事為先決條件,郭嵩燾隻好答應。此後四年,郭嵩燾大部分時間都在曾國藩幕府中度過,成為湘軍初創、曾國藩“大業”初起時的主要人物之一。十二月二十一日,曾國藩抵長沙,開始著手籌練湘軍。

曾國藩曆來是被譽為頗具知人之明的,而這種知人之明除了主要表現在他慧眼識才,還具體反映在他與左宗棠的關係上。

左宗棠在曾國藩死後,曾寫了這麽一副挽聯,他別出心裁,把自己寫了進去:

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

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曾、左交惡多年,音息不通,但曾國藩對左宗棠的才華曆來擊節讚賞。在左宗棠處於危厄之際,曾國藩伸出援助之手,薦舉他任四品京堂襄讚軍務,掌握軍隊實權,終於位至督撫,他因此贏得了左宗棠的“自愧”。這是曾國藩“謀國之忠、知人之明”的一個實實在在的事例。他們“同心”“攻錯”,目的都是忠於國家、無負平生,足見曾、左都有寬廣的心懷。所以,左宗棠這副半挽人半責己、半頌德半抒懷的挽聯,被後人盛譽為名聯。

曾國藩任識人方麵值得稱道的是他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和理解。清末國外勢力在中國耀武揚威,當時的中國人對此不是奴顏婢膝,就是盲目排斥,而曾國藩在這個問題上則顯得十分清醒,如他特別看重在通洋、經商方麵頗有心計的容閎。容閎在美國耶魯大學畢業後,回到祖國,但大清朝對他不重視,任其當翻譯、上海海關職員、洋行職員,容閎自由經商。在這過程中,太平天國運動的蓬勃發展、第二次鴉片戰爭,都充分暴露了清朝的腐敗與無能,使其大失所望。鹹豐十年(公元1860年)秋,容閎從上海來到了天津,去對他“幾欲起而為之響應”的太平天國進行實地考察,受到熱情歡迎,並多次被邀參加軍政大事講座。同冶二年(公元1863年),經李善蘭的介紹,容閎加入曾幕,辦理洋務。

當時容閎的主要想法是通過曾國藩實施他的“西學東漸”計劃。首次會麵,曾國藩便向他提出:“君以為今日欲為中國最有益最重要之事業,當從何著手?”容閎當即回答:“中國今日欲建設機器廠,必以先立普通基礎為主,不宜專以供特別之應用。所謂立普通基礎者,無他,即由此廠可造出種種分廠,更由分廠以專造各種特別之機械。簡言之,即此廠當有製造機器之機器,以立一切製造廠之基礎也。”容閎特別強調“立普通基礎”之工廠,因為擁有了這樣的基礎,不單可以造槍炮、彈藥、輪船,而且可以造出各種機械,作為一切製造廠的基礎。

談話後,曾國藩深深為這位年輕人“製器之器”的主張而折服,頗感這一主張比自己的為適應“特別之應用”的軍火生產要高出一籌。幾天後,曾國藩再次召見容閎,專折保奏他為五品銜,撥白銀六萬八千兩,派其赴美購買先進的機器設備。對於曾國藩的知遇之恩,容閎認為一時無以為報,隻有傾盡全力,購回機器設備,才是對曾國藩最好的回報。不久,容閎即從安慶出發,經英國倫敦於次年春抵達美國,經多方洽談,終與樸得南公司訂約,由該公司按“製造機器之機器”標準承造,並於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運抵上海。

通過容閎這次購買洋機器,曾國藩加深了對通商貿易的認識,也對經商與讀書做官之間的關係,做了深刻的論說。經商是為了獲取巨額利潤,讀書是為了博取名聲和權位;一個人如果用心讀書而沒有成效,就應該把讀書做官放在次要地位,而以主要精力去經商致富。經商獲利之後,為子孫後世考慮,就應該把經商放在次要地位,而專心讀書經世。這樣一弛一張,相輔相成,要麽贏得萬貫家業,要麽獲得高官厚祿,就像車輪運轉一樣,不斷循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