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策了,一開始溫扶棠真沒料到封衍會是這麽難纏的主。

她醒來在皇帝駕崩的那個夜晚,風雨如晦,雷鳴大得振聾發聵。

一睜眼,就聽到枕邊傳來了高低交錯的抽泣聲。

揉了揉發疼的腦殼,她恍惚坐起身,意外發現**除了自己居然還有三個人在!

喜色的床榻帷幔上隨處都是混亂的痕跡,男的腰板筆直躺在中央已然沒了動靜。餘下的兩個年輕女子衣衫淩亂、神情憔悴,明顯是剛經曆了一場**。

好家夥,她這是趕上了多人“混戰”的現場啊。

這時其中一個女子顫巍巍地把手伸到了男的鼻息處探了探,轉頭用一副天塌了的樣子看向自己,“娘娘,陛、陛下他好像沒氣了……”

她才懶得關心狗男人的死活,趕緊先摸了摸身上的衣衫。

還好,是全乎的,還沒被扒幹淨。

宮女猶在耳邊痛哭:“今夜是您和陛下的大婚之日,奴、奴婢二人被陛下拉進洞房一同伺候。誰成想陛下卻突然……娘娘,都怪奴婢們啊,奴婢們實在愧對於您呐……”

前幾日她才接下了《屠龍》劇組的一個反派角色,今晚原本是在酒店補原著來著,剛看到結尾前自己死掉的那一幕,就突發心絞痛倒在了桌上。

誰料這再一睜眼,她竟成了太後本人。

還是沒當上太後時的皇後。

她頭痛欲裂,剛準備翻身下床,外頭的人便嘩嘩啦啦地闖了進來,將她們幾個團團圍了去。

迎麵而來的是一個年歲較高的老人,手裏捧著拂塵,肚上的贅肉隨著他搖晃的身形來回抖動。

他踉蹌著撲倒在了皇榻跟前,“陛下,陛下您怎麽了這是?!”

堂來的聲音尖利刺耳:“是不是你們幾個賤婢謀害了聖上?快,來人速速把她們拿下!”

溫扶棠瞪眼:“誰敢?!”

帝後大婚恩賜闔宮沐休,禁軍隊不在,隻餘下幾個太監宮女留守著貼身伺候。

膽小如鼠的太監們被她色厲內荏的模樣喝住,一時間竟真無人敢貿然上前。

她剛要起身和堂來對峙,人群後便遙遙傳進來一道低喚。

“堂來公公。”

來人渾身帶煞,撥開人群走到榻前,揚手撣了撣衣袍上的水汽,飛起的水珠登時灑滅了半殿的喜燭。

室內的光線頓時黯淡下去,嚇得人心也跟著沉浮起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細聽還夾了絲縷撩撥人心的低啞,“堂來公公,陛下隻是勞累過度暈厥了而已。你慌什麽?”

地上的老太監看了來人一眼,想反駁卻被他的眼神嚇退,瞬間仿佛是被掐啞了嗓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遞給身後一個眼色,手下人意會,急忙脫下外袍給榻上的三個女子披上。

溫扶棠裹好自己抬頭看他,隻見來人立於雙鯉玉蓮盞的燭心下,周身攏著一層薄薄的柔光,腰別一柄雁翎刀,身上的玄袍更是滿堂赤紅中的唯一一點異色。

他的袍角被清風卷得獵獵作響,眉眼清峻矜貴,教人移不開眼。

拿下?

她的腦袋裏頓時隻剩下這兩個字。

他傾身過來探了探皇帝的鼻息,眉頭微動,轉頭低聲吩咐心腹,“傳禦醫,再派人密函急召鎮北王入宮。嚴加看守陛下寢宮,在鎮北王趕回來之前,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再踏進這裏半步。”

堂來橫在前麵不肯讓步,“陛下到底情況如何,怎麽也要請過禦醫來看看罷。”

來人理了理袍下的紫金獸服,眼中有森森威嚴,“有本官這個一品總廠提督在此,你說是該聽你的,還是該聽我的?還是說你就料定陛下已經有了什麽閃失?難不成……你在其中做了手腳?”

溫扶棠在旁邊默默聽著,餘光有些惋惜地瞥了一眼他的腹下。

總廠提督……那他豈不是閹黨?

她微微心碎。

堂來頓時臉色僵硬地厲聲反駁,“你少血口噴人!天理昭然,咱家對陛下一片赤膽忠心!”

封衍不動聲色地轉了轉腰間的彎刀,“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赤膽忠心的堂來公公,陛下已經歇下了,你確定還要繼續在這裏吵鬧嗎?”

堂來猶不甘心,轉頭瞥了一眼榻上的幾個人,“那這幾個人……該如何處置?”

跪坐在床邊的溫扶棠心中警鈴大作,臉上撐出幾分狐假虎威的肅穆,“一品提督你不敢動,卻要裹亂欺負到本宮頭上來?”

堂來看她一眼,沒想到那個傳聞中溫婉似水的大家閨秀會有如此鋒利咄咄的一麵。

她環胸冷笑,“什麽叫如何處置?慶陽宮內無詔不得留宿,本宮已然伺候陛下安寢,現下自當是要回宮歇息了。”

封衍認同了她的說辭,微微頷首道:“皇後娘娘受驚了,臣這就送您回宮。”

堂來陰惻惻地阻攔,“皇後娘娘金尊玉體,但這兩個婢子妄圖爬上龍床攀附天威,是斷斷留不得的!”

他擋下堂來及身後的一群人,“皇後陪嫁,位同娘家親族,不能動她們。就讓她們隨皇後娘娘鳳駕一道回罷。”

兩個宮女如蒙大赦,夾著尾巴和溫扶棠出了宮。

門外備了鳳輦,封衍撐傘護送著她一路上去,又囑咐兩個陪嫁道:“務必好好將娘娘送到寢宮。”

溫扶棠後知後覺生出幾分懼意,“真的是送我們回宮?你不會和那個老家夥合起夥來騙我的罷?”

封衍淡淡推開她纏上袖口的手,從腰間掏出個玉牌給她,“臣從不騙人。您且在慈心殿歇下,遇上什麽棘手的事盡管差人來找臣。這是臣的名字。”

溫扶棠適才放下心來,攥著玉牌轉身上了輦。

鳳輦四平八穩地行過青石子路,漸漸遠離了陰雲叢生的慶陽宮。

這一晚上好端端的酒店變靈堂,還差點讓人搞死,劫後餘生的溫扶棠癱在靠背上抖了抖渾身的冷汗。

華蓋遮住了漫天傾斜的風雨,她穩住心神,藏不住好奇地從蓋中探出頭回望。

朱牆青瓦,夜色如墨。他左手執傘、右手握刀,脊背如鬆般頎長,舉手投足一步一頓間,皆是一片出塵的冷清感。

她賊心不死地詢問輦下腳夫,“那人真是內侍?”

腳夫一板一眼地答:“是娘娘,封公公跟隨陛下,已經近二十年了。”

得,沒戲了。

不過買賣不成仁義在,雖然人她泡不到手,但因著第一麵存下的好眼緣,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始終當他是個友軍。

送兩個精神恍惚的陪嫁出宮安養,打點先帝葬禮諸事,他都在她跟前出了力。

她自以為兩人也算是半個交心的兄弟,是以她第一次將外男帶進後宮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避開他的耳目。

誰料得知消息後,他竟會衝進她的宮門,生生把人給拖走了。

當時場麵一度混亂不堪,自是不提。

那夜之後,溫扶棠失去了在這宮裏的第一個友軍,同時收獲了一雙鷹眼和一柄彎刀。

針對性極強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