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扶棠有些狼狽地跑回了房簷下,抖了抖一身的水汽,將額抵在門扉上不住地喘著粗氣。
她微微抬起手,感覺指尖上還殘留著他手背的觸感。
細膩、溫涼。
那餘溫仿佛有回響,絲絲縷縷地震顫著她的心。
良久,平複後心悸止住,她伸手推開門,拖著沉重的裙擺緩步行入房內,若無其事地回身關上了門。
她將這種偶然流露出的奇怪情緒歸結於自己寡了太久。
正因為寡了太久,才會看一個小太監都覺得眉清目秀。
這樣下去不太妙,她覺得她不該再天天和一群太監待在一處了,合該去外麵多接觸接觸正常的年輕男子。
含陶匆匆地追著溫扶棠的步子趕回來,剛推開門,就聽到溫扶棠有些沉悶地道:“含陶,從明日起,撤了所有內侍的近前伺候。你沒空伺候,就讓旁的宮女來……總之哀家不想再看到那些不男不女的東西了。”
溫扶棠素來嬌貴多事,但對待下人卻一向溫和,鮮少說出如此重話。
含陶想追問,溫扶棠卻仿佛已未卜先知,平淡地截斷了她的話,“什麽都別問,也別去找封衍問什麽,哀家今天這個決定和他沒關係,和任何人也都沒有關係。”
說罷又覺得自己的說辭有些多餘且牽強,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總之你隻管照做便是。”
“……是。”
暴雨將歇,隊伍列陣離開城區,繼續朝南望城方向行進。
晚時,又在山野間紮下了駐地。
溫扶棠坐了一整日的馬車,顛簸得腰酸腿乏地,趁著隊伍紮營的功夫,下車和含陶到河邊洗漱一番鬆鬆筋骨。
緬著裙擺躬下身時,溫扶棠稍一抬眼,無意瞥見了河對岸有個白袍小將在飲馬。
他身著銀甲白袍,手握韁繩或鬆或緊地牽扯著寶馬的嘴巴,看馬兒吃得歡,間或還會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腦袋。頷首時頭上高束的玉冠在地上投出一片餘暉殘影,遠眺如畫般和諧靜美。
溫扶棠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她在心中暗罵自己,溫扶棠啊溫扶棠,你這輩子是逃不出垂涎美男的膚淺趣味了。
身旁的含陶餘光瞥見主子臉上出現了讓人熟悉的神情,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瞧見了那位白袍小將,心中便不由地開始打起鼓來。
昔日太後往和寧宮帶人,她也是見證人和包庇者之一。
那時她對這個新主子的秉性還不熟識,不知是否是個好相與的,是以始終垂低了腦袋充作瞎啞呆傻,謹小慎微地躬身侍奉,生怕一個不慎就會落得被滅口的下場。
也曾眼睜睜地見識過那個當時尚位極人臣的總廠提督一次又一次地闖進和寧宮來與她撕扯爭執、興師問罪。
後來那位提督大人落魄了,淪為和寧宮裏最微末不濟的太監,可神奇的是那樣荒誕至極的事情從此卻再也沒有在和寧宮裏上演過。
思量間,隻聽溫扶棠漫不經心地開口,“對岸那個人,你認得嗎?”
含陶回過神,小心打量了一眼,如實回道:“大抵是右相府家的少爺,拜入朝中也有些年歲了,每年宮宴都會進宮裏幾趟。”
“哦。”溫扶棠點點頭,又問“那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含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遲疑地搖了搖頭。
溫扶棠便忍不住笑了,“你那是什麽表情?”
含陶眨眨眼看著她,不經意地脫口道:“主子是……看上他了嗎?”
說完又自覺失語,麵色蒼白地跪了下去,“奴婢僭越,主子恕罪。”
“慌什麽?又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溫扶棠伸手把她扶起來,坦然笑了笑道,“的確看著有些眼緣。”
說完又故作神秘地湊到含陶耳邊低語了一句,“不過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封衍,你知道的,那個囉嗦精知道了還要多管閑事的。”
含陶應承著點了點頭,“您已經下令不讓他們隨身伺候了,他一天也見不到您幾回,想必是不會發現什麽端倪的。”
“說的也是。”眉宇間微不可覺地閃過一絲悵然,旋即她微微笑道,“那可再好不過了。”
那日之後,溫扶棠開始惦念上了那個白袍獵獵的年輕小將。
她差人打聽到了他的姓名,叫李從風,是右相李府的二少爺,十七歲拜入朝中為從四品禦林參事,家中無妾室,且尚未婚配。
很好,她有些滿意地想,全部都很符合她的標準。
她花了點時間摸清了他的作息,開始裝模作樣地開始和人家在各處偶遇。
第一次是在他每晚去夜巡前的必經之路上。
她特意穿了一身粉嫩輕便的衣裙,早早坐在他會途徑的秋千上等候他。
她悠悠然地迎風晃著腿,淺色裙袂飄飄揚揚地在空中回旋飛舞。餘光瞥到他的身影從路一旁出現,她不經意地**高秋千,將頭上插得鬆散的珠釵甩了出去。
珠釵便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了李從風的腳下。
他撤了半步,彎腰拾起那支珠釵,抬手遞給秋千上的人,“姑娘,您的東西掉了。”
溫扶棠輕聲道謝,聲音讓他覺得有幾分熟識,於是他抬起頭和她對視了片刻。
夜色淺淡,不至於讓人看不清臉。但大抵是由於這身裝扮太過稚氣靈動,和往日他見過的那個老成雍容的貴太後形象相差甚遠,他遲疑好半晌,才驀地反應過來她是何人。
而後立刻收回目光,轉過手背改換行禮的手勢,“末將失禮,參見太後娘娘。”
“免禮。”溫扶棠笑得春風化雨,微微探出頭,語氣平和地同他客套,“哀家記得好像前幾日在大顯圓的小詩會見過你。”
李從風沒想到太後居然認得他,微微一怔,恭敬拱手,“娘娘慧眼。”
她扶著秋千的鐵鏈慢慢停止晃動,歪著腦袋笑眯眯地看他,“你怎麽在這?”
李從風一麵奉上珠釵,一麵如實道:“末將每日都要去夜巡,這是整隊的必經之路。”
溫扶棠接過珠釵別回頭上,“哦,那不耽誤你證實了,快去罷。”
李從風頷首告退,走出幾步卻聽見身後驀地傳來了一聲短暫又急促地驚呼。
“啊!”
他轉過身,瞧見溫扶棠已經吃痛地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