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從美國回來嚇了我一跳。在機場大廳,他突然出現在我麵前。他把頭發弄得很短,穿一件黑風衣,戴一副寬寬的墨鏡,像電視裏的黑手黨——我剛剛看了一部電視劇,看得半懂不懂,隻知道裏麵有一個黑手黨專門綁架小孩,很恐怖的。

媽媽卻讓我叫他爸爸,這怎麽可能呢。我不僅沒叫,還痛心疾首地大聲指責她:“你看你哦,你看你嫁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媽媽聽了一點兒也不生氣,還樂嗬嗬地笑,笑成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好像她是個妙齡少女嫁給了一位王子做了王妃似的。

他聽了卻不動聲色地蹲下來,看著我說:“小妖精,你剛才的話說明了……”

“我叫褚楚,不叫小妖精!”我伶牙俐齒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我知道你叫褚楚,這個名字還是我給你起的呢,姓是我的,名字是你媽媽的( 我媽叫蕭之楚),但我喜歡叫你小妖精——你看你這個樣子多像個小妖精。你現在聽我說,不要打斷我。小妖精,你剛才的話說明了一個事實,就是你媽媽嫁給了我,她是我的老婆,而你又是我老婆的女兒,所以,你應該叫我爸爸。你是個聰明的小妖精,我想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他這麽囉囉唆唆地說了一大堆後,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又黑又深的眼睛,那雙眼睛現在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很柔和地望著我:“叫吧,小妖精,叫我爸爸。”

天哪,他的聲音竟和他的眼睛一樣柔。黑手黨是不會這樣說話的,他們要麽壓低聲音很陰險,要麽瘋了一樣齜牙咧嘴地大喊大叫。

“小妖精,你是個好孩子,叫我爸爸。”他再一次用不像黑手黨的聲音說,而且眼裏迅速地彌漫起了一場大霧,變得濕濕的、蒙蒙的。我的鼻子頓時酸酸的,他肯定還知道我是個愛哭的小妖精,但這次我強忍住了,我覺得我沒有哭的理由。愛哭的小妖精一般都心軟,於是我用軟軟的聲音叫道:“爸爸。”

他一把將我抱在懷裏,於是我聞到了不同於媽媽的一種特殊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我恍惚,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可是,你為什麽叫我小妖精?”其實我對妖精的印象不算太壞,媽媽給我講過彼得·潘的故事。

“小妖精漂亮又可愛,就像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嗎?”爸爸捧著我的臉蛋愛憐地說。早上出門前,媽媽給我打扮了一下,給我穿上了上個月過生日時穿的白色公主裙,我的頭發有點自然卷,平時都是紮起來,今天媽媽任它垂下來,隻在頭頂係了一根粉紅色的緞帶。在出租車上時,司機還說我像個洋娃娃。

後來爸爸的頭發長長了一點兒,我發現他的頭發也有點卷。媽媽說,我的卷頭發是爸爸給的,這讓我相信,他真是我爸爸。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那年我六歲。

我三歲的時候爸爸去了美國讀學位,現在他學成歸來。這樣說來,我與他應該是重逢,可是零到三歲在我的記憶裏是一片空白。回來以後,爸爸一直在努力地幫我回憶,來證明三歲以前他曾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但我的健忘令他失望至極。

“有一次,你生病了,打了針後不停地哭,怎麽都哄不好,嗓子都哭啞了。我就學狗在地上爬來爬去地逗你,一直來回爬了六趟,你才笑起來。而且還要我不停地爬,我一停下來你就開始哭。你這個小妖精好會折磨人,你不記得了?”我搖搖頭。

“還有一次,去動物園玩,我把你架在脖子上看猴子,有一隻小猴子猛地朝你跳過來,你嚇了一跳,尿了我一身,你媽媽還說是給我洗淋浴呢。你當時開心得不得了,這個你也不記得了?”

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可惜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那你總該記得我給你換尿布吧,你媽笨手笨腳的,從醫院回來的第一塊尿布還是我給你換的呢。你真笨!

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爸爸終於沉不住氣了,開始罵罵咧咧的。

“你才笨呢,你記得你的第一塊尿布是誰給你換的?”媽媽還擊他。他隻得放棄這個計劃,寬厚地說:“好吧,就算你三歲以前我根本不存在。以前的事我就不計較了,我有信心從現在開始培養深厚的父女感情。”

他首先拿出給我帶回來的禮物,對此我倒是蠻有興趣的。我滿心以為是芭比娃娃之類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金屬的怪模怪樣的東西,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爸爸把它拚裝好了以後,我和媽媽都大失所望——竟是一輛藍色的滑板車!

“你是不是離家太久了,忘了我們孩子的性別?”

媽媽揶揄他。

“我敢肯定,它沒有芭比娃娃好玩。”我對它也毫無興趣。

“小妖精,不要過早地下結論。下樓,我教你玩。”

我們隨爸爸來到樓下的院子裏,爸爸先做示範。他先把支撐的扶杆拆去,爸爸不需要扶杆。他說扶杆是練習時用的,等到學會了,滑得自如了,扶杆就完全多餘,可以卸去。爸爸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另一隻腳用力一蹬,他便在我們驚異的目光中很矯健地向前滑去,快到盡頭時,他騰空一跳,掉了個頭,一眨眼的工夫,又回到了我們麵前。他很是得意地朝我們擠眉弄眼,他前額上一撮頭發讓風吹得翹了起來,支棱成一隻滑稽的角,看上去像一頭可愛的獨角獸。

他滑到我們麵前停下來,說:“我再給你們玩個刺激的!”

說完,爸爸突然身子一蹲,一下子把媽媽背了起來,又一把將我抱起,接著我就聽見風在我耳邊呼呼地跑過,周圍的房子模糊成了一片……天哪,爸爸帶著我們一起滑呢! 我興奮得一聲接一聲地尖叫,媽媽也樂成了小女孩的樣子:“啊! 啊! 快! 拐彎! 小心點! 衝啊……”瘋得一點兒也不比我遜色。

爸爸嘴裏也不閑著,他在唱歌,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常常聽見他唱這首歌,爸爸的歌聲渾厚而又深情。長大以後我聽到齊秦唱,就覺得他唱得真好,爸爸唱的差不多有他那般好。

樓裏的住戶都被驚動了,好多人都跑到陽台來看我們一家在院子裏瘋。

“老婆,小妖精,你們倆聽好了,我要一輩子都讓你們這樣快樂。”我們一家人在滑板上快樂到頂峰時,爸爸停止歌聲,說了這樣一句話。他是在向媽媽和我許諾。那時,我一點兒也沒在意這句話,我根本不知道它對我和媽媽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我間接地體味到了一種近似飛翔的感覺,又被爸爸那矯健的姿態深深打動,停下來後,我就迫不及待地要爸爸教我。爸爸將扶杆安上去,把高度降到最低,把動作要領教給我,然後扶著我慢慢練習。

爸爸一手扶著我的背,一手幫我抓牢扶杆,我腳一蹬,爸爸就跟著跑,一會兒,他就跑得一身大汗。

我膽子太小,不敢用力蹬地,而且掌握不好平衡,一滑行就東倒西歪,我就嚇得哇哇亂叫。

“小妖精,你不要亂叫,這樣分散精力,你要……”

還沒等他說完,我就“啪”地摔了下去。我的手撐在地上,我聽到裏麵“哢”地響了一下,接著一陣劇痛,我放開嗓子哇啦哇啦哭得十分慘烈,整座院子都聽得見。

我被立馬送進了醫院。醫生說,還好,隻是扭傷了,每天用藥水揉揉就行了。媽媽心痛地把我抱在懷裏,瞪著爸爸說:“看你弄回來的破銅爛鐵!”

爸爸無奈地搖搖頭,隻得把“破銅爛鐵”拆了,重新放回盒子裏,塞進了壁櫥。以後,便沒人再提起它。

爸爸的禮物並沒有培養起父女之間的深厚感情,還害我扭傷了手。因此,我還是不太喜歡叫他爸爸,但他常常用“武力”逼迫我。他會冷不丁地一把將我拽過去,夾在他的**說:“小妖精,你又好久沒叫我爸爸了,叫我一聲。”我要不從,他就用胡子紮我,他的胡子像鋼針一樣硬,紮在臉上火辣辣地痛。我大叫“救命”。

可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人救我的,媽媽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看著我被“黑手黨”折磨得死去活來卻無動於衷。我無計可施,隻得委委屈屈地叫:“爸爸。”

他會很響亮地答應一聲,然後哈哈哈地開懷大笑。

這個時候媽媽卻不笑了,沉靜地望著爸爸,眼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媽媽輕輕地說:“真喜歡看你這樣笑。”

2

我上小學了,我很快就有了一個好朋友,他叫安傑。

安傑是個胖乎乎的男孩,老師安排我和他同桌,沒想到剛坐下他就衝著我嘟噥了一聲:“小妖精。”

“你怎麽知道我叫小妖精?”這個世界上隻有爸爸叫我小妖精,媽媽都不這樣叫我。

“你真的叫小妖精?”安傑吃驚地問。

“我爸爸這樣叫我,那你為什麽這樣叫?”

“你燙了頭,這麽小就燙頭。”安傑鄙夷地說。

“不是燙的,是遺傳的,我爸爸的頭發有點卷。”

我忙分辯。

“真的?”他好像有點不相信。

“不相信放學後你去我家裏看看。”

安傑是個認真的人,放學後他真的跟我回家了。爸爸媽媽都還沒回來,我就帶他去我爸爸媽媽的臥室看他們的結婚照,那張結婚照上爸爸的卷發很明顯。安傑就相信了我的頭發不是燙的。

安傑對我的卷發很認真,對學習也是一樣的。他上課的時候坐得筆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微微張著,他的大耳朵像兔子耳朵一樣支棱著。他這個樣子很好玩,常常是他認真聽課的時候我就認真地看著他,看他聽課比聽課有趣。這樣,他的成績當然很好,而我的成績當然就不怎麽樣。

安傑不僅成績好,而且還是個非常愛幹淨的男孩。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愛幹淨的男孩,當然,我見過的男孩不多。他每天都洗頭,他湊過來給我講作業的時候,我永遠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洗發乳的芬芳。他每天到學校頭一件事就是把我們的桌椅擦得幹幹淨淨。

回到家,我問爸爸:“爸爸,你說我將來要不要嫁給安傑?”

我早就可以很自然地叫爸爸了,也像他喜歡我一樣喜歡他了。而且,凡是這樣比較重要的問題,我更願意和爸爸探討,因為媽媽常常沒主意,像排骨是紅燒還是煲湯這類不太重要的事她都要征求爸爸的意見,更何況是我的終身大事了。

爸爸正在電腦前玩遊戲,他是玩遊戲的高手,這個問題比較嚴肅,他停下來問:“安傑是誰?”

“我的同桌,他對我不錯,而且他天天洗頭,天天擦桌子椅子。”

“嗬,我的小妖精,這就是你要嫁他的理由?”爸爸怪笑道。

“還不夠嗎?是媽媽說的,找幹幹淨淨的男人做老公一定不會錯。”

“你什麽時候聽我說的?”恰在這時,媽媽回來了。

“有一次我聽見你給小姨打電話時說的。”

哈哈哈,嘻嘻嘻,爸爸媽媽相視大笑,他們老是這樣,沒什麽好笑也會亂笑一通。笑完後就忘了我的問題,我也不很當真,畢竟談婚論嫁對一個剛上小學的女孩來說,還算不上是件迫在眉睫的事。而且安傑不帥,胖了一點兒,個子還沒我高。說實話我也不太中意。

爸爸很帥,媽媽很漂亮,而且他們很相愛,他們在一起是天生的一對,很多人都這樣說。如果再加上我,人家就會說,真是幸福的一家子。有一回在大街上,碰到兩個來中國采風的老外,他們請求要給我們一家人拍兩張照片,說我們看上去太讓人羨慕了。我們當然同意了,爸爸還用流利的英語和他們交談,他們更是讚賞不已。

做他們的小孩是件很快樂的事。我最滿意的就是他們不在乎我考試的分數,偶爾考了一個高分,他們會大肆地誇獎我,特別是爸爸,他會打著哈哈說:“真看不出來呀,我的小妖精不僅漂亮還挺聰明的,不錯,不錯。”

然後衝著媽媽擠眉弄眼地說:“看看我們養了一個什麽樣的女兒。”要是考得不好——這是常有的事,分數像一朵枯了的花一樣耷拉著腦袋,他們也會把它扶正了,滿意地端詳著它說:“題目不容易呀,幾個難題都得了不少的分數呢。”

那真是一些快樂的日子,可它就像是坐在滑板上一樣,呼啦啦地從我身邊掠過,好像隻是爸爸蹬著滑板在我麵前來回溜了幾趟這麽短的時間,一大段的日子就過去了,我十二歲了。

十二歲對我來說就像是一道河堤,我坐在河堤上,看著那段快樂的日子水一樣流走了,源頭再沒了清流湧出,我的河道枯竭了,我茫然地望著**的河**被曬幹的小魚和枯萎的水草……

幾年前,爸爸自己開了一個公司,爸爸是學企業管理的,他學以致用,公司一直運作得很順利,開公司雖然很忙,但爸爸很少在外應酬,多半都能正點回家吃飯,雙休日手機關機,貓在家陪我和媽媽,天氣好的時候就開著車一家人到周邊的一些好玩的地方短途旅行。後來公司越做越大,他也一天比一天忙碌起來。

媽媽也比以前忙多了。媽媽是外科醫生,這些年她業務漸精,做了科室主任,常常加班,出差。

他們倆都在變,而且都在進步,就我變化不大,功課一直不好不壞,還過得去,當然我長大了,個子快趕上媽媽了,而且很奇怪,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我的頭發不卷了,直溜溜的,我是在十二歲生日的那天猛然發現這一現象的,而且是安傑告訴我的。

我生日的前兩天爸爸出差了,他說我生日的時候一定會趕回來,但是直到我生日過後的第三天他才回來,給我帶了一大堆生日禮物,但在我看來像是一大堆過期的食品。

那天一大早,醫院來電話把媽媽叫走了,說是有一個危重病人需要搶救。媽媽直到深夜才回來。

那天是星期六,雖然不用上學,但各科老師都布置了一大堆作業。我一點兒也沒興致做,獨自一人在空****的家裏走來走去。

我們已經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大,裝修也一次比一次豪華,現在住的是帶花園的別墅。剛搬進來的那個生日,他們給我開了一個小型的Party。那天,家裏來了好多人,據說還有一些是社會名流,我對那些人不感興趣,我隻和我邀請來的同學一起玩,大家都說我漂亮得像個公主。這也隻是三年前的事,但現在想起來仿佛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樓上樓下都走了一遍之後,我就百無聊賴地把自己放倒在沙發裏,打開電視機,聲音震耳欲聾,遙控器握在手上,下意識地轉換著頻道。我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我可能根本就什麽都不想看,我在眼花繚亂的畫麵和形形色色的聲音中一點點地想著心事……我從爸爸穿著黑風衣、戴著墨鏡、黑手黨一樣出現在我麵前想起,到小妖精,到“叫爸爸”,到媽媽爸爸有事沒事地亂笑一氣,到爸爸背著媽媽抱著我踩著滑板在院子裏瘋,還有那句很重要的話,到別人看著我們一家豔羨的眼神……

對了,小妖精,爸爸以前叫我小妖精的,什麽時候開始就不這樣叫我了呢?我其實很喜歡他叫我小妖精的,妖精沒有什麽不好哦,美麗、聰明、善變,有點壞但還不算太壞。每每爸爸這樣叫著我的時候,我都能十分真切地體味到一種呼之欲出的溺愛與嬌寵。可是,現在爸爸不叫了,一板一眼地叫我褚楚,我不認為是因為我長大了,更多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叫小妖精的心境和家庭氛圍。

小妖精小妖精地叫來叫去的,是要在暢快無憂的心境下和戲謔閑適的家庭氛圍中,可現在爸爸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電腦遊戲早就不玩了,他的壓力好像很大,常常擰著眉頭,很焦慮的樣子;要不就大聲地說話,一句很平常的話他會用很大的聲音說出來。後來我才知道,爸爸大聲說話時表明他很煩躁,爸爸是個很有涵養的人,他不會借故亂發脾氣,他隻是通過提高說話的分貝來釋放心中的不快。

所以,直著嗓子哇啦哇啦地叫小妖精肯定是大煞風景的。

媽媽回到家也總是很疲憊的樣子,媽媽累了就不願說話。語言功能退化到了周歲左右,說話隻說單個字或詞:吃飯,書,快,不……還要配合適當的肢體語言,否則你不知道她在說什麽。這樣他們就常常成為對抗的兩極,一個大著嗓門說話,一個一言不發,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覺得很別扭,可又不知道是誰出了問題,怎麽會這樣,他們無奈而又苦惱。

我也無奈而又苦惱,但我更多的是寂寞,尤其是現在。

我在寬大的窗台上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初夏的風微微地吹過來,帶著熱烘烘的植物的清香和太陽的芬芳,小區裏有大片大片的草坪和花卉,這個季節是顏色最濃烈的時候,看上去非常入畫。

是不是該下去走走,我正這樣想著,看見遠遠的車道上一個男生疾速掠過,路旁的一排榆樹擋住了他的下半身,我不知道他怎麽可以像風一樣掠過——絕對不是在跑,這一點可以肯定。那麽,他借助的是什麽呢?一開始我以為是溜冰鞋。他朝這邊衝過來了,我這才看清楚,是滑板,他居然踩在一塊滑板上,而且,是一塊藍色的滑板! 這塊滑板一衝進我的視野,上麵的男生就消失了,藍色滑板猶如一道藍色的風在我的記憶裏呼嘯而過,隨即又像一道閃電照亮了一直藏在某個角落的另一塊滑板,現在想起來,那像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我恍惚了一陣才又看向滑板上的男生,他已滑到離我待的窗台最近的車道上來了。看清他後我大吃一驚,是安傑,居然是安傑!

他小學二年級就轉學走了,剛走的那陣子我挺想念他的,主要是我的新同桌是個邋裏邋遢的男生,一個星期才洗一次頭;他最討厭做的事是刷牙,最喜歡做的事是咬指甲。他說他從沒用過指甲剪,從小到大都是用牙齒對付的,練到現在他的功夫已爐火純青,牙齒咬出來的指甲和指甲剪剪的一樣平整。可每次他嘎吱嘎吱咬指甲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像在啃雞爪子,而且雞爪子還沒洗幹淨,指甲縫裏還有一道黑黑的弧形。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一陣惡心,就特別懷念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的安傑。可安傑走後我們就沒有再聯係,我隻是空空地懷念,並沒有想著要設法去聯絡他。

可沒有想到,平白無故地,猝不及防地,出乎意料地,毫無征兆地,安傑幾乎是從天而降,他踩著滑板,唰地來到我麵前。而且,隻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要從我麵前滑過去了,我覺得他一旦過去我就再也見不著他了,我著急起來,大叫道:“安傑! 安傑!”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他肯定沒有看清我是誰,隻知道有人在叫他,他騰空一躍,瀟灑而利落地掉了個頭,滑了過來。他看見了我,先是一副迷惑的神情,然後眼前一亮:“你是……小妖精!”

“是呀是呀! 你認出我來了!”看到了安傑,又好久沒聽見別人叫我小妖精了,那一刻我快樂的心情真是沒法形容。我有好多話要對安傑說,安傑好像也是這樣,但一開口都隻說了很表麵的話語。

“你一點兒都沒變,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安傑還是胖胖的,隻是長高了一點兒,但我估計他還是沒有我高;頭發仍舊是短短的板寸,圓頭圓腦的樣子,稍稍有點憨。他上身穿著雪白的襯衣,一看就知道是校服。我注意地看了看襯衣的領沿,隻有一道汗印,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愛幹淨,看到他這個樣子,就好像時光在他那裏駐足了一般,中間一大段的日子像切蘿卜一樣哢嚓一聲被幹淨利落地切去了,他從來不曾離開過,我也從來不曾懷念過。

“你變了很多,我都有點認不出了。你、你不太像小妖精了。”安傑有點靦腆地說。

“怎麽?我變醜了嗎?”

“沒有沒有。更、更漂亮了,隻是頭發不卷了。”

我對自己的長相從來都是很自信的,我一直都是在讚美聲中長大的,而且早已學會了在讚美聲中泰然處之,可安傑的一聲誇獎還是讓我喜不自禁,不過對於頭發我倒是很久沒在意了,以前我是注意到頭發沒有從前卷了,但什麽時候它就徹底順溜了呢?

還是安傑告訴我這個事實的——多年以後偶然相遇他就告訴了我這樣一個事實,這個變化對我來說是無傷大雅的,連我自己都忽略了,可他卻注意到了,就像他第一次見到我就注意到它們是卷的一樣。其實安傑更注意到了別的,隻是當時他沒說,有一天他教會了我玩滑板後才說出來的。

從那天開始,安傑就教我玩滑板。

那天我趴在窗台前,他站在車道上,腳上踩著滑板,我們久別重逢聊了一陣後,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讓安傑教我玩滑板。

當我終於從儲物間裏找出了爸爸當年送給我的藍色滑板時,安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真的有哇,這是男生玩的東西呀!”

我沒有告訴安傑這滑板的來曆,雖然我隻玩過它一次,還摔傷了手;雖然爸爸把它當禮物送給我時我非常失望,但現在能想起的都是一些美好的回憶,特別是爸爸玩滑板時的矯健與快樂,滑板疾馳而過時,風將他前額的頭發吹得豎起如一隻可愛的獨角獸,還有我們三個人在滑板上瘋癲……

安傑很熟練地安裝好了滑板,然後開始教我練習。

我並沒有比童年的時候更勇敢更靈巧一些。我還是嚇得哇啦哇啦亂叫,而且不斷地摔倒,但我堅持著,我非常想滑出一種優美的、矯健的姿態,和風掠過一樣的感覺,借此來重溫一切逝去的美好……

就這樣,我與安傑不期而遇,在我十二歲生日的午後,他踩著滑板飛馳而來,將我生日那天和之前的所有不快、憂鬱和寂寞一把擼去,嘩嘩地撕碎了,隨手一揚,那些碎片就隨風飄散了……

3

安傑的父母帶著他在外麵轉了一圈剛剛又回到這個城市,他家就住在附近的一個小區裏。那個小區不大,沒有這麽平坦寬闊的車道,他就常到我們這小區來玩滑板,這是第三次來,就遇見了我。

以後他自然來得更勤了,隻要聽到下麵有滑板的聲音,我就跑到窗台上,朝安傑揮揮手,安傑也朝我揮揮手。

這個時候如果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十有八九是不在家的,我就夾著滑板跑下去——不知為什麽,我不願讓他們知道我在玩滑板,他們怕是早已不記得它了。

有時候,我不急著下去,我會在窗台上坐一會兒,看安傑玩。

安傑玩滑板時和不玩滑板時判若兩人。平時,他很普通,沒有什麽特別出眾的地方,可一踩在滑板上,隨著他疾馳、騰躍、反跳,他的活力、靈巧與機智就一下子釋放出來,從而讓他煥發出了一種逼人的帥氣。他腳下的滑板猶如一朵堅硬的祥雲,將他烘托得不同凡響起來。偶爾,我會想起多年前那個七歲的女孩說過的將來要嫁給他的話,我會覺得有點好笑,笑我那個時候的“複雜”。而我現在單純得多,安傑是我失而複得的朋友,跟他在一起我非常快樂。我現在就是這樣想的。

教我玩滑板是件很辛苦的事,要換了別人甚至會覺得是痛苦的,但我相信安傑不會覺得痛苦,他始終是情緒高昂,不停地鼓勵我:好,好,就是這樣,身體要正……嗯,不錯,比上次要好,再來一次……每次他都累得一身大汗,頭發都濕淋淋的,還不斷地被我絆倒。有一回他摔得很重,膝蓋上擦破了一層皮,滲出一層血珠子。我都替他痛得直抽冷氣,他倒像沒事一樣,把另一條腿的褲子卷起來給我看,我看見那條腿的膝蓋上有一塊圖章一樣的紫紅色的疤。

他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啦,我早就身經百戰了。”

我泄氣地說:“我這人是不是特別笨?”

“還好啦,算不上特別,比較笨而已。”他笑嘻嘻地說。

知道他是逗我的,但我還是裝著生氣地說:“你也不靈啊,摔成那樣才學會。”我指指他的腿。

“那是那是,不過有我在,你不會摔成那樣的。”

安傑誠心誠意地說。見他這樣認真,我倒不好意思了,低頭腳一蹬地,踩著滑板溜走了,安傑又跟在後麵跑起來……

終於,我可以不要扶杆不出事故地滑一小段路了,這點進步讓我大受鼓舞,練習的積極性陡然高漲,愈發的不辭辛勞、不畏艱險了。安傑開始規定我練習的距離,他站在前麵,兩手攏在嘴邊朝我高喊:“衝過來吧,這個終點叫美麗!”

我一笑,信心百倍地朝美麗衝去,我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美麗。

他又往前跑了幾步,站得遠了一點兒,又朝我喊:“這裏是健康!”我朝健康衝去,並順利地得到了它。

安傑又站得更遠了一些,告訴我那裏是財富。

財富也一下子被我占有了。嗬,我真不錯哦,又能幹又幸運! 一下子得到了那麽多好東西,下一個目標安傑會用什麽去命名它呢?

一抬頭,看見安傑還在不停地往前跑。終於,他站住了,我目測了一下,那距離幾乎是我剛才滑過的總長度的兩倍。

“太遠了——我滑不了——”我朝他大聲喊。

“你能行——你知道這兒叫什麽嗎——”他也在那邊拚命地喊。我想了想,暗自思忖,他該不會管那叫愛情吧?

“叫——幸——福——和——快——樂!”安傑一字一字地喊出來。幸福和快樂?這當然是最好的東西,它的確應該那麽遠,甚至更遠。童年的時候我真真切切地得到過它們,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它們就與我若即若離了。直到現在,我吃不準它們有沒有徹底地離開我,或離我有多遠,就是安傑為我標出的這段距離嗎?

就算是吧,對我來說也不是遙不可及的。我深吸一口氣,右腳穩穩地踩住滑板,左腳一蹬,朝我最後的目標——幸福與快樂衝去! 可還沒溜出一百米,我就翻“車”

了,還好摔得不重。

我爬起來,退回原處,開始第二次嚐試,這一次開頭挺順的,我也沉得住氣,不求快,隻求穩,一步一步穩穩滑著。離安傑越來越近了,他激動起來,在那邊又跳又叫:“小妖精,加油! 快,衝啊! 還有一百米,八十米……”大概就在八十米的地方,我又“啪”地摔倒了,左腿火辣辣的。我顧不得查看,一骨碌爬起來,哇啦哇啦地朝安傑亂叫:“你瞎嚷什麽呀,都怪你,叫得我手忙腳亂的。”

安傑愣了愣,趕緊認錯:“好好好,我不叫了,你慢慢滑,我背過臉去,不影響你。”說完,安傑真的轉過身去。

這次,我豁出去了,一起步就不顧一切地往前衝,風呼呼地從我耳邊掠過,我盯著安傑的背影,沒頭沒腦地衝過去。離安傑已經很近了,我憋足一口氣,猛地一蹬,終於超過了安傑。

哇哦! 我高聲尖叫。哇哦! 安傑也應和我的叫聲。

哈哈哈! 我大笑三聲。哈哈哈! 安傑也大笑三聲,就像我的回音一樣。

汪汪汪! 我又學了三聲狗叫,然後等著安傑回應。

他卻安靜了,專注地看著我說:“那天我看見你的時候覺得你最大的變化其實是你不像以前那樣快活了。現在好了,我又看到了以前的小妖精。”

我有些吃驚,他竟洞悉了我,我不太習慣被別人洞悉,幹巴巴地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麽,還好啦——我是說,現在我挺好!”

這一刻我真的很快樂,我踩著滑板,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就衝到了快樂那裏,就是這樣的嗎?我相信,就是這樣的!

4

今天是星期天,一起床我就覺得家裏怪怪的。

首先爸爸媽媽居然都在,星期天他們談生意的不去談生意了,做手術的不去做手術了,居然同時都在家裏休星期天,這在我們家就像是什麽星和什麽星碰撞一樣,是百年難遇的。而且,“碰撞”後沒有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家裏很安靜。媽媽一向如此,安靜下來的是爸爸,他沒有大著嗓門哇啦哇啦地說話,他在認真地看一份晚報,媽媽在認真地熨一條裙子。

難得的機會,我想應該來點集體活動——這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於是問爸爸:“爸,你今天不出去吧?”

“哦,有點事,我在等一個客戶的電話。”

我又問媽媽:“媽,你要加班嗎?”

“要,有活動。”媽媽簡短地說。

然後,倆人幾乎同時問我:“有事嗎?”

有事?我有什麽事?我搖搖頭。安傑已經讓我得到了“幸福和快樂”,所以這樣的現狀並沒有令我很沮喪,我一個人在各個房間竄來竄去,大聲地唱歌,製造出一些歌舞升平的景象來。

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再唱《知心愛人》: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 你有沒有感覺到我為你擔心/ 在相對的視線裏才發現什麽是緣/ 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個知心愛人……然後唱比較古老的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在那遙遠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我隻會這一句,接下來我就用啦啦啦代替。

都是些抒情浪漫的愛情歌曲,但被我唱得像進行曲一樣,高亢淩厲而氣勢磅礴。我正踏著進行曲的節奏準備上樓去溜達溜達時,一雙腳停在我麵前,抬頭一看,是媽媽。

“停!”她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然後下樓去了。

我真的停住了,歌聲和腳步都停住了。我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我就想,剛才他們不是問我有事沒有嗎?

對,我有事,我應該有點事才好。

我走到臥室,換了一件耀眼的紅T 恤,把長發打散,讓它自然地垂著,然後從壁櫥裏拿出滑板,走到客廳,對他們正色道:“爸,媽,五分鍾以後請你們到陽台上來,站五分鍾——隻耽擱你們五分鍾。”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就衝出去了。

我先去小區的物業,和他們商量能不能把正在播放的一曲我叫不出名的外國音樂停掉,換上《月亮代表我的心》。管這檔子事的是個個子高高的大男孩,他很爽快地就答應了,還一臉幸福地告訴我,最近他特別喜歡這首歌。我無師自通地斷定他正在熱戀中。

我一走出物業,齊秦那直入心底的深情歌聲就環繞小區彌漫開來,我以此為背景音樂,蹬上了我的藍色滑板……

我選擇從安傑第一次闖入我視線的那條車道起步,我喜歡那一排榆樹擋住了半截身子,從我家陽台看過去充滿懸念的風一樣飄過的感覺,而這一幕一定會讓他們感到恍如夢中。

更何況還有那一往情深的歌聲。可是,沒有,陽台上空空的。

我從那條車道上滑過來了,我看見陽台上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我的心裏也如空空的陽台瞬間裂開了很大的一個洞,洞裏很黑,很深,我差不多已經感覺到了一縷陰冷的風。我踩著滑板悲壯地朝它衝去,我就要掉進去了,如果掉進去了我肯定會很孤獨,很憂傷……可就在這時,我看見了爸爸媽媽。沒有站在陽台上,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已經下來了,走出樓道,並排站在車道邊。

我朝他們衝過去,離他們越來越近了,我絲毫沒有減速,然後唰地一下,我想我一定是像一道炫目的紅光一樣從他們眼前一閃而過。也許隻是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可我還是看清了他們眼裏的極度的驚詫與疑惑。這道紅光漸漸遠去,而他們看我應該更清晰了,特別是看清了我腳下的滑板,還記不記得這塊藍色的滑板?還記不記得那些日子?還記不記得三個人一起踩著滑板大呼小叫地瘋?都想起來了嗎?那麽爸爸說過的那些話呢?

“老婆,小妖精,你倆聽好了,我要一輩子都讓你們這樣快樂。”

爸爸當初你是這樣說的嗎?你喜歡唱的這首歌,怎麽好久都不唱了?還有,現在我是不是像爸爸當年一樣矯健,滑行的動作也應該是靈巧優美的,我的長發隨風揚起,恣意飄舞,這個樣子看過去,是不是更像是……我再一次從爸爸媽媽麵前掠過,這次我沒有再看他們,十分之一秒都沒有看,我隻是憑感覺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對往事深深的追憶和一點點覺悟。這樣的追憶和覺悟是不是讓媽媽的臉上又有了一絲天真的笑影?而且,不會也是我臆想的吧,這滑過去的一瞬間,我聽到一聲久違的稱呼——小妖精。倏忽間,我仿佛還看見爸爸的嘴動了一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麽,那句話應該是“小妖精”。應該是的,他終於又想起了他的小妖精。

我不管這一切都是不是真實的,我的心兀自飛翔起來,它如一隻歡快的白鴿在碧藍的天空下飛舞得像個精靈,雪白的翅膀在陽光下閃動著耀眼的銀光……腳猛地一蹬,感覺到滑板也要隨之飛翔起來,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然後漸漸隱去,就連爸爸媽媽我也看不見了,唯一清晰的是齊秦那一往情深的歌聲,還有在前麵引領著我的那顆真正快樂的心。

我閉上眼睛,任滑板自由地滑行,初夏的風如溫軟的綢緞拂著我的臉。我將頭高高地仰起,承接著大片大片三月油菜花一樣黃燦燦的陽光。再睜開眼睛時,我發現天空好藍好藍,藍得像是有一種魔力,要將我整個兒地吸進去。

就這樣,我一直滑向了藍天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