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和市直部門打交道,巧雲是真真地打怵。可打怵也得去,如果不去,剛開啟的整治工程或許因為缺少資金就會打了折扣。到手的資金僅夠開個頭,要真想把事做成,離不開市直職能部門的支持。目前,全市新農村建設旗鼓大張,副市長孫成偉率領相關部門,早早做好頂層設計,發展路徑非常明晰,舉全市之力,用三年時間實施農村人居環境綜合整治,徹底改變農村麵貌。市直部門都想從中找到自己的切入點,自己此時去找他們,就是送這個切入點。所以,不但去,而且還得早去,一旦被別的村搶了先機,她恐怕連湯都喝不上了。這就有點逼上梁山的味道了,這個逼字有情勢所迫的意思,也有自加壓力的意思。市直這些個部門傲嬌慣了的,她和農發局、水利局、生態辦、民宗局等市直部門的頭頭都不熟,要想人家坐下來傾聽自己的訴求,缺少媒介去幫她敲開這些大門。她培訓班的同學分布在市直部門,卻入門時間短,分量有些不夠。反觀鎮裏,她隻和嚴鎮長在工作上有些默契,況且嚴鎮長說,之前已和一些部門打過招呼,特別是水利局的唐繼慧是他的大學同學,嚴鎮長已經和她對接好了。

後街鎮位於錦城邊緣,灰色的半圓樓很有些拱衛錦城的意思。是的,後街半環錦城,拖著身後15 個村,一字排開,排在最末端的是坎村,坎村後麵就是濕地與海了。因為地處濕地,交通不便,坎村的書記一般不咋來鎮裏,來一趟實在不容易。鎮裏的領導也不咋去坎村,同樣因為下去一趟也不容易。這樣一來,坎村就有點天高路遠、自在為王的意味了。從這個角度說,做坎村的書記,有最大的主觀能動性。巧雲走馬上任後,買了台電車,不時地來鎮裏匯報工作。因為她常來,也因為她主動出任坎村的村書記,連門衛都認識她了,大家稱她是“三百書記”,所謂“三百書記”,一是坎村299 個人,差一個夠300 人,約等於300;二是坎村299 個人,畢竟不夠300,說她是三百書記,就是說她不夠三百。坎村有句俗話,這個人不夠三百,就是這個人有點二百五的意思。說她不夠三百還真不冤,她本來是市委組織部重點培養的幹部,她參加的那期培訓都是要重點任用的後備幹部。她卻主動要求下沉到坎村,放棄市委組織部這個捷徑,一腳邁進農村,還不是排在前列的前進、高升、東風、高坎、西安等村,而是號稱農村最末端、全市下水道的坎村。用葉瞎子的話說:“這都不是二百五,是個啥子喲?”

巧雲一進門,見大家都衝她笑,她也回以微笑。大家就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她直發毛:“什麽情況,怎麽都衝著我笑?”她不敢耽擱,慌忙衝進電梯,一進電梯,更蒙了,鎮黨委書記盧誌明在電梯內,怨不得大家都在外麵等,原來是為這個。巧雲懊惱地抓抓頭,沒話找話地問候盧書記,說她來鎮裏匯報工作。盧書記看了看她,不置可否。她傻傻愣愣地跟著書記進了辦公室。盧書記坐下來,淡笑著問:“不是來匯報的嗎?開始吧。”巧雲不敢怠慢,當下把“三線並舉”的綜合整治方略一一道來。盧書記閉目聽著,全程沒有表態。巧雲匯報完了,見書記沒有反應,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盧書記,我們做的這些事都是在鎮黨委的領導下,您得對我們多多指導。”盧書記的臉色緩和了一些,義正詞嚴地說:“好吧,你們放手去做吧,有什麽困難跟鎮裏提。”嘴上說著有困難跟鎮裏提,語氣上完全不給她提的機會,盧書記這是幾個意思,打量誰都是傻子呢。

說完這些,盧書記並沒有打算放過她,語氣一轉,粗門大嗓地一通敲打:“專項資金隻能專款專用,不能為所欲為,坎村不是法外之國,搞得烏煙瘴氣的,什麽樣子?”這是明顯的不滿意了,這個盧書記不問緣由,上來就一通敲打。巧雲血往上湧,抗上的話幾乎脫口而出,可幾年的工作曆練,讓她咽下這股衝動。

萬事有因才有果,剛剛盧書記隻是泛泛敲打,沒說明原因,就說明這個因,有他說不出口的地方。坎村這299 口人,除了幾個還不懂事的小娃兒,沒有一個是讓人省心的。眼下忙於環境綜合整治,她也隻與楚算盤和田百旺有過輕微摩擦。與楚算盤的摩擦輕微到幾乎無痕,內容也涉及不到盧書記,能涉及盧書記的,就隻有田百旺了。這樣一來,巧雲總算有些明白了,田百旺是盧書記的人,盧書記為了擇開自己,讓嚴鎮長和她開口,即使嚴鎮長開口了,她還是引進了向陽的管業集團,這讓盧書記不高興了,所以才出言敲打她。地麵上的工程,他田百旺都沒有資質,地下工程他就更幹不了。給了他輕省的工程幹,還成了烏煙瘴氣。她心裏憋屈,嘴上卻說不出來,這盧書記又沒有指名道姓,她隻有咽下這黃連,臉上還得洋溢著苦笑了。這叫什麽事兒,這活兒幹的,真真地憋屈異常。思考明白了,她學了嚴鎮長的話自嘲道:“誰願意說啥就說啥,就當狗放屁了。”

等她過去找嚴鎮長時,發現嚴鎮長滿屋子都是人。這種情況下,她一時半刻排不上約見。無奈之下,隻好對著嚴鎮長點點頭,轉身走出去。等她下了樓,發現大家還在衝著她笑,她心下狐疑地思忖:“大家夥都笑啥呢?”想來想去,沒想明白。她稀裏糊塗地往外走,迎麵遇上鎮秘書欒書才,欒書才是她的培訓班同學, 他一見她就笑著跑過來:“ 巧雲, 你來了啊, 看見嚴鎮長了嗎?”

巧雲搖頭:“嚴鎮長比較忙,我沒排上班。”話音一落,她忽然想起大家神秘的笑,“哎,大家都看著我笑什麽?”

欒書才自然熟知鎮裏的一切,知道大家笑什麽,他哼笑一聲:“你說笑什麽,笑你是個二百五唄!”

這話說得有些白了,巧雲的臉唰一下子紅了。欒書才也有些訕訕的,他趕緊轉移話題道:“對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巧雲知他心眼並不壞,剛剛隻是實話實說而已,她還不至於一句實話都容不下,趕緊把話頭捋回來:“我正不知去何處呢?下午去接水利局的唐繼慧主任,這段時間是個空當,不如先去市生態辦打打前站,看能不能有意外收獲。”欒書才賣力地出謀劃策:“正好,咱生態辦還真有一個同學,叫秦誌強,你記得不?”巧雲點頭道:“對,就先找他。”

在生態辦的樓下,她報出秦誌強的名號,還真好使,不一會兒,秦誌強笑嗬嗬地下樓來接她了:“哎喲,黃書記,門衛說你找我,我都沒信,你黃書記咋有時間過來?”巧雲笑著說:“我想約見夏主任。”秦誌強一邊把她引進辦公室,一邊說:“今天真是不巧,我們夏主任有會,你要約見,咱得另找時間。”巧雲隨著他進門,對科室裏的幾個人頷首致意。秦誌強引見說:“這位是我們科裏的高科長。”巧雲含笑點頭:“高科長好!”既然尋人不遇,她不想逗留,寒暄幾句,推說還有別的事,就想離開。高科長卻站起來,不確定地問:“是巧雲吧?我是高寶財啊,你高哥,記得不?”哦,原來是高占福那個手眼通天的二兒子。巧雲笑道:“高哥,你在這兒啊,幸會幸會。”高寶財熱情地說:“我一直都在這兒啊,咱村搞美麗鄉村建設,我人脈熟,市裏的頭頭腦腦都能說得上話,哥幫你引見引見唄。不行,晚上就攛掇一個局,先喝點,熟悉熟悉人頭。”

巧雲婉拒:“高哥,我這都忙暈了,哪有時間安排這些,再說,我也不擅長這些應酬。”

高寶財並不氣餒,繼續鼓吹:“你不擅長,我擅長啊,你坐在那兒就成,我來幫你安排。”

巧雲隻好說:“謝謝你啊,高哥,今天不巧,時間表都排得滿滿的,一會兒我還得去水利局接唐繼慧主任。”

高寶財點著頭:“唐主任有能力,有專業,在業內算得上很行的一個人。”他說完,並不轉移話題,繼續勸道,“妹子,要想成事,光傻幹還不成,你得喝酒,酒喝到位了,事就成了百分之八十。”

巧雲苦著臉道:“可我不會喝酒啊!”

高寶財可急壞了:“我的姑奶奶,那可不成,得喝,隻有喝才能成事。咱中國人喝酒叫酒局,以酒入局,像鴻門宴那樣生死大事,都能在酒桌上解決,何況你的小事。”

巧雲早聽說高寶財是村裏走出去的能人,頗有其父高占福之風。高占福的兩兒子,高寶財在地方,高寶禮在油田,油地兩個層麵都占全了。尤其高寶財混得最開,言稱黑白兩道沒有擺不平的事。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如此油滑之人,實在沒必要得罪。想到這裏,遂客氣道:“高哥,你說得很對,我思考一下。

可今天實在沒時間,等哪天再找個機會吧。”

高寶財滿口答應:“沒事的,妹子,你去忙,高哥幫你搞定一切。”

巧雲點頭致謝,然後開車去接唐繼慧。到了市水利局,唐繼慧正在中心組學習,巧雲隻好在樓下等著,等了好一會兒,唐繼慧還沒出來。她就下車來,伸展四肢,四處溜達溜達,沒等溜達幾步,她就困了。昨晚,跟李佐軍和一丁研究規劃方案,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一會兒。這會兒放鬆下來,困勁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不能睡,金貴的補償方案還得細細推敲。

唐繼慧敲了敲窗子,她才睜開迷蒙的眼睛,這覺睡得這個香啊!她覺得自己都滿血複活了。她趕緊請唐繼慧主任上車,一邊係安全帶,一邊介紹村裏的綜合打算:“坎村是全市的下水道,幾乎全市的水都經這裏,再經由濕地流向大海。坎村是濕地與錦城之間最後一道防線,要進行綜合治理、汙水處理、地下管網建設以及冰陷湖的整治等,這些都得經由科學測繪、實地考察。如氧化塘位置,地下管網的走向及路線,冰陷湖整治後容量及流量計算,等等。”唐繼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一係列工程如果順利實施,坎村將成為全市的樣板工程。”

唐繼慧一到坎村,立即與李佐軍、一丁和向陽對接,對於在坎村哪幾個地方施工進行仔細磋商,對於村屯整治與地下管網走向問題,唐繼慧提出了三點專業性意見。一是以改善農村水體質量與環境為目標,在村裏興建氧化塘,與邊溝相連,在塘內栽種水生植物,清潔水體,最大限度改善農村水體質量和提升環境質量。二是結合全省全市推行的農村汙水處理試點工作,建村內汙水管網,與氧化塘相連,通過建小型汙水集中處理設施,鄉村汙水在村內就可完成處理和循環。經過處理後的出水直接通過氧化塘或邊溝進入自然水體循環。三是冰陷湖清淤疏浚,恢複水生態,連通堿河與渤海,入水口與出水口設人工閘,泄洪與蓄水兩便。

對於氧化塘和汙水集中處理站的設置,唐繼慧還要和局裏溝通,等得到批複才能實施。她仔細詢問施工的技術員施工要領,滿意地點頭:“這支施工隊伍很專業!”接著,唐繼慧和李佐軍、一丁、向陽進行實地考察,初步確定氧化塘和汙水處理中心的位置。唐繼慧認為,氧化塘最佳位置就在黃家的石頭房後麵,這個位置臨湖,地勢低窪,又能和冰陷湖相連。問題是黃家的房子怎麽辦。巧雲的初步打算是圍成一個湖心島式的建築,作為文化產業發展基地。一丁嗷嗷地點讚:“巧雲,算我一個,我最先報名成立工作室。再引進一些有名氣的藝術家,臨湖把酒,這氛圍,真叫絕!”巧雲補充道:“再把二丫直播等相關文化產業移過去,組成農特產品銷售中心,把文化產業做起來。”在旁邊聽了許久的黃老歪終於問出口:“巧雲,他們都搬進來了,我住在哪裏?”

巧雲知他執著,趕緊安撫說:“爸,這事我還沒有想好,初步意見是成立文化產業發展中心,即使您搬遷回村,我也會統籌安排好的。”黃老歪直接火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疏浚擴容,把祖宗的屍骨挖出來暴曬?”見巧雲沒答複,又倔倔地說,“我不搬,哪兒也不搬,這是我祖宗棲息的地方,你把我和他們葬在一起吧。

不是我說你,弄來弄去,啥也不成,掘祖墳你倒是有能耐呢。”

巧雲知他倔強,這會兒有外人在,沒工夫詳細解釋,隻得任由黃老歪氣衝衝離去。在送唐繼慧回錦城的路上,唐繼慧仍然很興奮:“黃書記,坎村汙水處理三步走戰略想法很好,要順利實施下去,會給全市汙水處理提供樣板了。”

巧雲謙虛地說:“我們沒想那麽多,這個工程的關鍵是汙水處理和地下管網鋪設,鄉村要想美麗,不僅美麗了外表,還要美麗內在,如果內在支撐不起來,還是會回到當初。”

唐繼慧讚同地拊掌說:“一年,不對,用不了一年,坎村內外兼修的美麗會讓大家刮目相看的。”

巧雲笑了:“借您吉言啦。”

唐繼慧下了車,似還想和巧雲說什麽。這時,巧雲的電話響了,是桂花嬸:“巧雲哪,你爹氣得夠嗆,晚飯都沒吃,你趕緊回來哄哄,別出啥事。”她想到黃老歪的倔樣子,搖頭歎息。

沒等這邊放下電話,高寶財的電話就頂進來了,她看了眼來電,匆匆對桂花嬸說:“我這會兒有事,咱回頭再聯係。”說完趕緊按掉桂花嬸的電話,高寶財的聲音急切地傳過來:“巧雲,你在哪兒呢,趕緊過來,我給你介紹幾個重要人物。”巧雲一聽頭都大了:“高哥,不行啊,我這裏都忙壞了。”高寶財一聽就急了:“巧雲,是夏主任你不見,還是齊局長你不見,要見就趕緊過來,地址我發你微信上了。”

巧雲看了看時間,回去接一丁,已經不趕趟兒,就打電話給一丁。一丁的聲音還是痞痞的:“你爹挺倔呀,聽說都要和你斷絕關係啦。”巧雲趕緊打斷他的話:“一丁,我給你發個地址,你陪李主任吃完飯,就想辦法趕過來接我。”

等她趕到飯店,高寶財都等急了:“哎呀,黃書記,你可來了,就等你一個人了。”巧雲一看,滿滿一大桌子人,沒幾個認識。巧了,向陽居然在座,估計是高寶財叫來買單的。她剛落座,高寶財就致上辭了:“齊局長、夏主任及各位副局長、副主任,我是坎村人,巧雲妹子是坎村的現任掌舵人。今天上午,我妹子上門求援來了,我專門設這個飯局,就是為了給坎村環境綜合整治搭橋鋪路。來呀,妹子,趕緊表示表示吧。”巧雲趕緊起身:“非常榮幸結識齊局長、夏主任及在座的領導,今日冒昧登門拜訪,想邀請領導去坎村,看看坎村的變化,吃吃遼河口漁家菜,非常感謝高哥的盛意拳拳,巧雲不善飲酒,以茶代酒敬各位領導——”巧雲話沒說完,高寶財就及時打斷:“哎,等一下,妹子,茶代替不了酒,那差著成色呢。”向陽攔住高寶財,插話道:“ 黃書記是女子, 不擅飲是常事, 不如她講話, 我代飲如何?”已有幾分酒意的高寶財不高興了,他斜睨著向陽道:“這酒你可替不了,這酒代表誠意呢,齊局長、夏主任,你們說是不是?”這兩位坐在那微笑,沒否認也沒承認。巧雲暗暗觀察齊局長和夏主任,見兩人雖沒點頭,卻好像在認同高寶財的說法。這讓她感到有些無措。人精兒似的高寶財繼續遊說:“這二位領導手裏都攥著專項呢,投給誰,不投給誰,就看誰最有誠意了,大家說是不是?”吃瓜的這幾位跟著參與飯局就是來捧場的,捧誰?

當然是一捧酒桌上最大的,二捧酒桌召集人,三捧酒桌買單的。

這高寶財可是酒桌召集人,他的話當然要附和了,都七嘴八舌容易亂,索性鼓掌吧,嘩嘩一通掌聲,這事就算通過了。那兩位酒桌最大的, 饒有興味地看著, 仍然沒說話。高寶財繼續演說:“這話又說回來了,巧雲是女生,又不擅飲酒,咱就選這個三錢的小杯,十萬一個咋樣?”

巧雲看了看了齊局長和夏主任,見兩人眼裏都有了興趣盎然的神色,不知道這二位是否日子過得太順帖,這酒桌上小小的波瀾,讓他們冷硬如鐵的心如此輕易地**起漣漪。這二位性格、行事都不同,偏偏都喜歡在些微小事上看下屬誠意。巧雲不是他們的下屬,卻是有求於他們,況且不是他們提議的,酒局不是他們召集的,他們隻是坐在這看戲,看巧雲表演得賣力不賣力。如果賣力,他們不介意扔塊骨頭打賞打賞;如果不賣力,閉目不搭理,連話都省了。高寶財所謂的吃得開,想來就是耍猴而已,實在乏善可陳。想明白了這一切,巧雲不緊不慢地起身說:“兩位領導,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酒,沒想到喝得如此有意義。高哥定了,十萬一個,我就聽高哥的吧,為表誠意我願意勉力一試。”向陽急了,站起來阻止:“巧雲,你瘋了,你酒精過敏不知道嗎?”高寶財攔住向陽:“此時莫說是酒,就是敵敵畏也得幹了。”巧雲豪氣地揮手:“高哥說得對,就是敵敵畏我也幹了。”

高寶財眼睛笑成一條縫:“妹子,這就對了,服務員,拿酒來,拿杯來!”服務員端來一排小杯,共十個。夏主任到底不忍,揮手阻止道:“人家女孩子,別整這麽多了。”齊局長則笑得見牙不見眼:“怎麽老夏,憐香惜玉呀。”這兩位是篤定了要看戲呀,如果不演,可真對不起這麽好的觀眾。巧雲開口道:“兩位領導,您二位如能感受到我的誠意,是我畢生榮幸。喝之前,我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把一排小杯價位翻個倍?”齊局長感興趣地盯著她:“行是行,不知你有幾杯的誠意呢?”巧雲揮手招呼服務員:“美女,取個大海碗!”眾人皆詫異,這巧雲想幹什麽?隻見她伸出纖纖素手,握住酒瓶,緩緩注滿十個杯子。有人發出倒抽氣的聲音,“好厲害!”巧雲不動聲色,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倒進大海碗。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巧雲。卻見巧雲不慌不忙,拿起酒瓶子,再倒滿十杯酒,再一杯一杯地倒進大海碗。向陽衝過來,端起大海碗:“巧雲,我替你喝。”高寶財一把推開他:“都說幾次了,你替不好使。”巧雲端起大海碗,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全屋靜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回視她,巧雲微微一笑:“在座的各位領導,咱們說好了,二十萬一個,大家給我做個見證,明早,我過來兌現。”她說完捧起大海碗,咕咚咕咚地往下灌,濃烈的酒味,嗆得她喉嚨生疼,胃裏似有團火在燃燒,她顧不得身體不適,再次強行往下灌,酒順著衣領流進白皙的脖子裏,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丁衝進來,正好接住軟軟倒下去的巧雲。他抱著人事不省的巧雲,大吼:“楊向陽,巧雲滴酒不沾你不知道嗎?你這樣會要了她的命啊。”

等回到坎村,醉貓一樣的巧雲睡得安靜如嬰兒。向陽想跟進來看看,被一丁強行趕走了:“你還有臉看,她被灌酒的時候,你在幹什麽?”向陽啞口無言,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了好一會兒,巧雲依然安睡如初。一丁怕出事,趕緊找來齊文盛:“你快過來看看,巧雲醉酒怎麽這麽安靜?”齊文盛仔細探查一番:“她這個情況並不樂觀,按醫理說,這是酒精中毒,也有可能這樣睡著睡著就睡過去了。”一丁騰地站起來:“那還磨嘰什麽,趕緊送醫院哪。”文盛趕緊攔著他:“不能送醫院哪,那樣一來,黃書記可就出名了。”一丁急得直搓手:“那你說怎麽辦啊?你快說啊。”文盛淡定吐出兩個字:“催吐。”

於是,這兩人一個扶著頭,一個往嘴裏灌生理鹽水。一丁笨手笨腳, 灌進脖子裏不少。文盛急得直罵:“ 真笨! 不如讓我來。”一丁充耳不聞,還是緩緩往嘴裏灌,生怕嗆著她。文盛氣得跺腳:“你這是喂水喝還是催吐,不大力點,怎麽能吐出來?”

一丁白了他一眼,繼續緩緩灌水,等足足灌了兩大瓶子水,巧雲才有了反應。沒等文盛拿過臉盆,巧雲這裏就傾瀉而下了。一丁溫柔地撫著她的背,一臉的疼惜,等她吐無可吐了,才小心翼翼地放她躺下。文盛叮囑:“估計沒事了,讓她好好休息吧。”

沉睡中的巧雲安靜柔婉,好似孩提時那個乖巧的小妹妹又回來了,可一丁知道,等她醒來就又會變成風風火火的黃書記了。

他當初離去,可是下定決心,從沒想過要回來。可巧雲一個求援電話,就讓他放棄了北京那邊好不容易打開的新局麵。這一時刻,他才想明白,不管自己飛多高飛多遠,總被一根線扯著,這根線的起始端就握在巧雲的小手裏。

巧雲是他自小一心一意思慕的女孩。兩個人一起玩耍,一起成長,兩小無猜,用歌詞的話說是竹馬青梅!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和別的小孩一起嘲笑黃老歪,他發誓隻是看不慣黃老歪,沒有看不起巧雲。黃老歪也隻是驅趕他,不讓他下湖,也沒幹過什麽大的惡事。他當初就是看不慣,就要和黃老歪為敵。等他看到巧雲紅紅的眼睛時,才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麽寫。巧雲終於還是選擇和向陽走在一起了。他心痛極了,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頭:“你咋就這麽混蛋!”事情已成定局,他再呼天搶地,卻也無可奈何。他想挽回,卻不知如何挽回,幾番折磨愧痛,始終無法釋懷,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逃走。他從小就這樣,遇到事就逃走,等同於自我放逐。六歲那年,他無意間窺見母親的秘密,小小的他不知道情何以堪,就一個人走進冰天雪地的蘆葦**裏,呼嘯的寒風抽幹了身體的熱氣,無情的冰雪冷卻他無處安放的心。他倒在冰雪中,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在意識消散的最後時刻,腦海閃過巧雲蘋果般的麵孔。

等葉瞎子找到他時,他全身幾乎都凍僵了,隻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跳動。葉瞎子顧不得臉麵,連夜跪在石頭房前,求黃老歪救命。黃老歪聽說此事,並不拿喬,披上衣服就趕過去了。等他看到一丁的情形,不敢怠慢,幾下脫光一丁的衣裳,用冰雪搓遍他的全身,反複地搓,直到他的身子變軟了。身子變軟了,也不敢停,讓葉瞎子接替他繼續搓。他自己則掏出銀針,狠狠刺入一丁的手指、腳趾,一下兩下,直到手指、腳趾都擠出黑血才罷手。

他揮手讓在一旁傻愣愣的寶珍熬了一大鍋蘆根湯,一點一點地給一丁灌下去。

撿回了一條小命的一丁從此學會自我放逐,用身體的流浪換得良心的偏安。

清晨,巧雲被一陣異聲吵醒,她睜開眼,感覺胃如火燒,頭痛欲裂。一聲聲潑辣的女聲穿過門框、窗框,直逼裏間:“黃巧雲,你有膽子勾搭我男人,沒膽子出來見我嗎?”巧雲強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無奈身子軟,幾次都沒掙紮起來。一丁打開門衝出去,指著陳千金的鼻子道:“你把嘴巴放幹淨點,巧雲是我女朋友,你再敢出言侮辱,別怪我不客氣。”陳二兩擋在陳千金前麵,撥開一丁的手指,一臉的流氓相:“哎喲,小子,你算是哪根蔥,敢跟我姐這麽說話。”一丁見出來一個男人,一肚子火氣升騰,並不廢話,掄著拳頭就衝上去。齊文盛怕事態鬧大,趕緊抱住一丁,用身子隔開陳二兩,嘴裏痛斥陳千金:“你找男人回家找去,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陳千金還來了勁:“嗬,黃巧雲,你行啊,這男人也是你男人,你野漢子成堆了啊!”齊文盛忍無可忍,一把推開陳千金,掄著拳頭砸向陳二兩。向陽等天快亮的時候才回家睡下,幾乎是剛睡著就被桂花嬸推醒:“向陽,快起來,陳千金來鬧事啦!”楊向陽一個激靈,蹦起來,撒腿就往外跑。等他趕到時,正聽到陳千金大發雌威:“黃巧雲,你個縮頭烏龜,趕緊給我出來!”他一聲厲喝:“陳千金,你給我閉嘴!”陳千金一看是他,氣更不打一處來:“楊向陽,你終於出來了,怎麽,有膽子做,沒膽子承認啊。”

村委會門前這一場混亂,終於驚動了黃老歪,他本就人狠話不多,上來對著陳千金就是一掃把:“敢上門來汙蔑我閨女清譽,誰給你的膽!”陳千金潑辣歸潑辣,從沒遇到過二話不說直接開打的,她狼狽地閃躲,哇哇直叫:“哪來的瘋老頭,你怎麽敢打我?”楊向陽趁機上前,捉著她的肩膀,把她塞進車裏。陳千金不服氣地哇哇大叫,黃老歪更不客氣,一掃把緊著一掃把地掃過去,陳千金一看勢頭不對,趕緊縮進車裏,閉緊嘴巴。楊向陽發動車子,一溜兒煙地溜走了,陳二兩見姐姐偃旗息鼓,他本就是個色厲內荏的貨,也跟著蔫退了。一場鬧劇,就這樣草草地收場。

黃老歪臉色鐵青,憤憤難平。齊文盛和一丁瞧著他的臉色不敢多言。忽然,門簾一挑,巧雲穿戴整齊,踉踉蹌蹌地走出來。

一丁搶步上前:“巧雲,你咋起來了?”巧雲蒼白著臉擺手:“你給我開車,咱倆去要錢。”一丁急了:“還要啥錢啊,你不要命了。”巧雲苦笑:“必須把錢要回來,要不我這酒就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