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的步行街熙熙攘攘,行人往來絡繹,陳千金和孫倩姐兒倆好地提著大包小包從大廈購物出來。一出門,陳千金就把購物袋一股腦塞給孫倩。孫倩笑得眉眼彎彎,這個陳千金果然夠意思!陳千金逛街和別人不同,她幾乎是看上啥就買啥,有時連價格都不問。往往買回來,連看都懶得看,拆都懶得拆,就扔在一邊去了。

這些天,一向精致的陳千金從來沒有這麽邋遢過,有時出門連臉都不願意洗。以往向陽在家的時候,家裏總是纖塵不染,她也永遠千嬌百媚。這樣的她自信、神秘、悠然,讓向陽永遠充滿新鮮感。如今,家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家裏外頭形單影隻,她還要美麗給誰看呢?她是忠貞如大雁,卻落得孤影向誰訴的下場,那種淒涼不親身體會很難理解,當初那個發誓寵她如公主的男人不知道在哪裏盤桓,她還需要繼續美麗嗎?

孫倩微微偏頭,接起一個電話,剛剛“喂”了一聲,驚得連手裏的東西都掉在地上。她看都沒顧得上看,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千金詫異極了:“這是出了什麽事了?”跟個沒頭蒼蠅似的,這個一貫優雅自持的孫倩,也有這麽不淡定的時候。從認識的那天起,孫倩就一直像個師長,孜孜不倦地教誨她這個不成器的學生,特別是對於家庭的把握上,哪怕夫妻間的瑣事,都有獨特的理論支撐。展開任何一個點,她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能讓這樣一個泰山崩於前而氣色不改的人如此失態,看來發生的事情一定大於泰山之崩。

有道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陳千金一時也起好奇之心,決定跟上去,瞧瞧發生了什麽事。陳千金拾起地上的包裹就往前趕,咦,前路被人攔住,“誰呀,真是討厭!”她渾不在意地伸手撥拉,嘴裏連連說:“對不起啊,請讓讓,我趕時間。”那人繼續擋在前麵,一動不動。哎呀,千金這小暴脾氣上來了:“哎,我說你這人——”她一抬起頭,天啊,自己眼花了嗎?日思夜想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驚喜地扔下包裹,飛撲進他的懷抱,緊緊地攬住他的脖子,把臉兒貼上去,連他滿身的土腥味兒都顧不得了:“向陽,你終於來了,你終於想起我了。”

向陽垂下眼眸,溫柔地道:“傻丫頭,我一直都在想你。”

千金有些蒙,一定是想他想得久了,才出現了這樣的錯覺。

向陽怎麽會這麽溫柔,怎麽會如初識一樣溫柔,如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她掐了掐大腿裏子,疼得自己一個哆嗦,是真的,是她的向陽真來看她了。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滾落在他的胸膛上。是的,她又是他的傻丫頭了,他沒有不要她。真好,她願意做他一輩子的傻丫頭,其他的什麽都不追究了,有他這句話就足夠了。

千金又哭又笑,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向陽一手溫柔地攬緊她的腰身,一手提著她買的東西,細心嗬護的樣子,讓她剛剛止住的淚又流下來。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柔聲說:“傻丫頭,咱不哭了,我要讓你有生的日子都充滿歡笑。”千金流著淚,深深地點頭。

向陽回來了,青燈冷灶的家頓時充滿生機。她彎下身子為他換上合腳的拖鞋,脫去他滿是灰塵的工作服,扔進洗衣機裏,向陽又是那個她一眼萬年的男人了,一樣的龍精虎猛,一樣的蘊含無限魅力。

暖暖的燈光打在千金的側顏上,散發歲月靜好的柔光。她就在暖暖的燈光下,為男人洗手做湯羹,連平常厭煩的油煙味兒都升華成溫暖的煙火氣息,她把滿腔的愛意融入葷素配的四菜一湯中。等她擺放好杯盤,起身去叫男人吃飯時,他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顯然,男人是累極了。她沒舍得叫醒他,輕手輕腳地偎進他的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幸福地睡過去。

太陽暖暖地升起來,照得滿室金光。男人已經走了,她身邊被窩早就涼了。枕頭上,男人留下的字條筆力充沛,似蘊含無窮力量:“傻丫頭,我去給你打江山了。”男人總說,要親手打江山送給她。他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除了創業初期,男人一直努力給她最優渥的生活。如今男人又出去打江山了。男人打江山,且為了她,她卻一直不知道他在幹啥。男人一直在打拚,她什麽都幫不上,以至於生出自卑、猜忌等不安情緒,這些不安情緒積累在一起,一個小小的挑撥就能讓她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

夫妻之間要走的路很長,路上會遇到各種困難和挑戰,女人要學會自我成長,與男人一道應對困難和挑戰。要學會自覺過濾婚姻中的不良因素,要是沒有這段時間的冷靜沉積,她一定不會接納像什麽都沒有發生的向陽。太陽每天都是新的,她也要做一個全新的自己。母親說,學會遺忘是女人自我涅槃的過程。向陽能成長,她也要做一些什麽,好配得上男人的努力。她要學著親手打理這個家,築牢家的根基,等待打江山的男人歸來。

江山是男人的前院,家庭是男人的後花園。在前方打江山的男人苦了倦了累了,就會回到她的後花園休養生息。所以,她要等男人回來休養生息的時候,給他一個穩定的大後方。她知道自己不善於分析問題,她就學會相信男人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心裏會有所懷疑,表麵上裝作深信不疑。所謂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嘛。男人說:“巧雲和一丁才是一對,我不會破壞他們。”男人又說:“我也馬上要轉戰別的村,與巧雲再無交集。”她相信男人說的是真的,並沒有騙她。可孫倩分析說:“表麵越是風平浪靜,內裏越是蘊含著風險。”她的心跟著忽悠一下,什麽風險?她怎麽看不出?越看不出心裏越想,越想越想不出頭緒,越想越心神不定。所以,在無聊的時候,她就願意找孫倩,兩人在一起分析分析。孫倩說:“我家你大哥,把什麽東西都擺在明麵上,我看著就一目了然。可如果在水下,就不一樣了,你看坎村那個湖,內裏暗流湧動,湖麵上,你能看出什麽?”確實是啊,什麽也看不出,別說平靜下的暗湧,就是男人的喜怒哀樂,她都沒有充分感知。孫倩看她一副傻愣愣的樣子,繼續爆料道:“我大學同學喬麗,是山水集團總經理喬姍的侄女,她作為山水集團的首席代表,就親耳聽喬姍說,黃巧雲正在到處舉薦向陽。”陳千金的心忽地抽痛,男人說,為了她出去打江山,自己卻什麽忙也幫不上,而那個女人卻能給他機會、人脈和資源,要是自己會如何選擇?她第一次失禮地沒有告別就往回走,邊走邊掉眼淚。遠遠地看到自家別墅圍欄上怒放的淩霄花,在陽光下鮮豔奪目,她的心莫名地揪在一起。

送小陽上學後,她打電話給孫倩,想著把昨天購買的衣物給她送過去。電話鈴一響再響,卻是沒人接聽,她索性直接跑到校長室去找。結果孫倩也不在,校辦主任告訴她:“孫校長家裏有事,今天請假了。”不知為什麽,她就是覺得校辦主任今天的態度與往日不同,具體怎麽不同,她也說不上來。聯想到孫倩昨天接的那個奇怪電話, 她憂心地問:“ 孫校長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校辦主任搖了搖頭,淡然地答道:“不知道。”這個語氣太過官方,也太過淡然,和她平常淺笑盈盈的人設完全不符。這是咋回事呢?千金有些擔心,孫倩可能真是出什麽事了。

等孫倩趕到時,高寶財已經被送進醫院了。是的,他被人家打了,且打得滿頭都是包。孫倩見到他時,還是鼻青臉腫的,完全沒個人樣子。孫倩居然沒有咋傷心,按理說,聽說這事,是個女的都會傷心得不知道咋辦好,她居然沒咋的。這不奇怪,她的男人她了解,那可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做出這樣的事來,根本不奇怪。大白天的跑人家家裏去**,真是沒底線!被人家男人打,是他自己活該!一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她都想揍他,咋不打死他呢?高寶財急急地解釋:“老婆,是有人陷害我。”孫倩覺得特沒意思,剛剛她和陳千金還說呢,高寶財的好處就是自己能把握,自己一眼能望到底,這會兒直接打臉了,這臉打得還啪啪直響。高寶財還在那兒含混不清地解釋:“老婆,你一定要相信,是有人陷害我。”孫倩閉了閉眼睛,無語地搖頭。是的,自從和他走在一起,她一直在聽這男人解釋,有時明知他撒謊,她也假作沒聽出來,就一味地附和他,幾乎男人說什麽,她就信什麽,簡直是夫唱婦隨的典範。她是個沒什麽理想的女人,尤其沒有事業心,隻想好吃好喝地混日子。她信奉男主外,女主內。女人隻要打理好家庭就好了。可高寶財說,女人不能隻圍著家庭轉,要幹出一番事業來。於是,她就出去幹事業了。這個私立學校的校長是男人運作來的,連請客帶送禮的,還附帶使用一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她原本對這個事也不咋上心,由於一直聽他的,都聽習慣了,居然就勉強自己當上了這個校長。沒想到,這一當還當了這麽久,每日迎來送往地賠著笑臉,一點都不像她了。她一直認為,自家男人是有本事的,即使有些小壞小聰明,無論如何是有底線的。殊不知,他就是個敗絮其中、壞到底的貨色。這一次,她沒慣著他,也不想慣著他,她冷冷地反問:“你不去,誰能陷害你?”一貫順風順水的男人這回碰到鐵板了,他知道那是一個女人的底線。他無語了,臉上慢慢顯出羞愧的神情。對於男人難得的羞愧神色,她選擇視而不見,轉身出去了。向陽本來很好,比高寶財不知好多少倍,她聽了男人的挑唆,還違心地說人家壞話。這就是報應,報應到她自己身上。

在護士站,千金拎著大包小包,在打聽高寶財住哪個病房。

孫倩在一邊看著千金,聽她著急地打聽自己,她一個沒忍住,直接撲上去,緊緊擁著千金,哭得肝腸寸斷。她始終沒有和千金說起這件事的起因,不是她想隱瞞,實在是開不了口。即使她不說,高寶財挨打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周邊人都在熱議他上門**,被揍成豬頭的事。同事們毫不避諱地議論:“你說咋那麽寸,剛剛脫了褲子,人家男人就進來了。”另一個附和道:“我聽說啊,被打得抱頭鼠竄,直給人磕頭求饒,你說他咋好意思來上班呢?”

大家議論得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這一點高寶財心裏明鏡似的。就像高占福說的:“想偷吃就要有被抓的覺悟。”對的,父親說得很對,可難堪的感覺還是無所不在,他想克製,就是克製不了。即使克製不了,他也得去上班。這時候他才明白,上班才是他的主業,原先苦心經營的那些個外掛,等遇到了事,連個屁都算不上。高寶財實在是挺不住了,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孫倩指著他的鼻子罵:“這樣你就不敢出門了,早先那能耐都哪去了,今天你要不出這個門,就一輩子別出去了!”這會兒,高寶財的氣焰完全滅下去,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孫倩的氣焰卻日漸高漲,出來進去挺胸抬頭。實在被逼無奈,高寶財還是咬牙,出了門。

表麵上誰也看不出什麽,該咋樣還是咋樣,比穿著新裝的皇帝還神氣, 內心卻惴惴不安, 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孫倩罵道:“這點小事就被打回原形了,你就這點出息,還每日叭叭地說教。

現在,裝不像也得端住了,這叫虎死不倒架。”

高寶財崩潰道:“真是裝不住了,打回原形就打回原形吧,裏子麵子都受不了。”

高寶財的心氣散了,孫倩卻強硬起來,她見高寶財全線崩潰,轉而理智地分析道:“現在,不好受也得受著,腳上的泡是你自己走的,就是跪著也得走下去。這會兒還不是最難的,馬上就有人惦記你了,惦記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這話還真說對了,果然接下來,有人惦記他的科長位置。他被記過處分,科長位置也被撤了,成為主任科員。科長、副科長都是他以前的手下,如今他這個老科員,還得聽命行事。孫倩的日子也不好過,直接被校委會罷免了,理由是別人得票比她高。

三年前,她也是因為得票比較高而坐上校長寶座的。風水輪流轉,這也轉得太快了,昨天在自己麵前低三下四的辦公室主任,今天就對著她吆五喝六了。

高占福擺手道:“都退出來也好,此後,要低調好長一段時間啦。好好體會陷入絕境的感覺,記住了,人若不死,終會出頭。”

高寶財抱著頭痛苦地說:“我忍不住了,千日打柴一日燒了。”

千金總想安慰安慰孫倩,約了她好幾次,孫倩並不給她這樣的機會。新校長倒是約見她好幾次,還尋了小陽的錯處,把她叫來學校。新校長在孫倩手底下做事時,別的能耐她不知道,磋磨人的招法倒學了個十足十。

這樣來來回回地總用一個伎倆,千金就是再糊塗也品出些味兒來。她當天就給小陽辦了轉學,轉回了到原來的學校。她在辦轉學手續時才發現,向陽保存了小陽在原學校的學籍。千金給向陽打電話,痛心地道:“我當初就不應該給孩子辦什麽轉學,還是你說得對,隻要好好學習,哪裏分什麽貴族平民啊!”

向陽在電話那邊淡定地“嗯”了一聲。

孫倩臉色訕訕的:“你要好好珍惜向陽,他值得你珍惜。”孫倩終於不再說向陽的壞話了,往常她會很歡樂,現在隻能默默無語了。

好一會兒,她問孫倩:“你有什麽打算?”

孫倩淡淡地說:“現在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