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是坎村的公共澡堂,大人孩子都喜歡在湖裏洗滌塵垢。春天,鴨子剛剛浮在湖上,就有孩子在湖裏試水,接著全村的孩子都在水裏變著花樣地折騰。大人一般在午後或者夜裏才出來,彼時孩子們歇了,大人們瞧準時機,來湖裏匆匆洗涮自己。葉瞎子和他們不一樣,每次來總要在湖裏待很久,湖溫柔地撫平他勞累的身軀,他也肆無忌憚地折騰湖。湖從不反駁,也不抱怨,一如既往地環抱著他,比他老婆都貼心。這個老婆是胡兆花說給他的,那女人撫弄著胸前黑油油的辮子:“老葉,你應該有個老婆啦。”胡兆花人長得好看,話說得也動聽,連稱謂都顯得親密且正式,她不叫他葉瞎子,也不叫葉同誌,更不叫葉大哥,隻叫他老葉,這一聲老葉,仿佛多年摯友,叫得他心裏酥酥麻麻的。這個村的女人大多數都叫花,卻活得像個泥猴子,每日泥裏水裏的,比漢子還漢子。隻有這個女人,真正如花一樣,夏天穿裙子,風姿飄逸,冬天穿緊身襖,腰身妖嬈。坎村女人因為活幹多了,臉形大多方正,是那種銀盆大臉,而這個女人是尖尖的瓜子臉,全身上下幹淨清爽,不沾一點泥,連鞋底都是幹淨的。他相信這樣的女人明了他心底最隱秘的需求,指定能給他搭上一座順心橋。胡兆花的辦事效率就是快,她拿著葉瞎子唯一不翻白眼的照片,換回一張女方的半身照。葉瞎子一看照片,心神都跟著**漾了。照片上,女孩燙著卷發,彎彎的劉海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盈如秋水。葉瞎子看得心裏直癢癢,盛讚一句:“大妹子,你辦事果然靠譜!”胡兆花笑得更加妖嬈:“要想快些成事,老葉,你可得有點誠意喲。”葉瞎子頻頻點頭,拍著胸脯表態道:“有誠意,非常有誠意!”
等見了麵,葉瞎子哈喇子都流出來了,女孩比照片還勾人,那身白皙的皮肉,有起有伏的,流淌著勾人的女人味兒。葉瞎子當即上頭,不管不顧花光了半生積蓄,娶回這個如花似玉的老婆。空了半輩子的葉瞎子得此佳人,自然是變著法兒地折騰,越折騰越來勁。這女人就如同水做的,稍稍一碰,就哼哼唧唧地討饒,搞得葉瞎子心裏美得什麽似的。葉家的日子在女人哼哼唧唧聲中愉快地流淌過去。慢慢地,葉瞎子長了些經驗,曉得自己耕的壓根不是什麽處女地,“哼哼唧唧”隻是女人招牌式的回應,其實,女人早已是千錘百煉的熟地了。
熟地與生地都是個人體驗罷了,如果沒聽到女人的桃色過往,葉瞎子還是開墾得不亦樂乎。等女人的桃色過往排山倒海壓過來,葉瞎子直接被壓蒙了,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轉眼變成一堆破爛。自己捧著這堆破爛,扔了不舍得,珍藏著被笑話,咋的都難弄。實在沒法子的葉瞎子轉而縮頭當起了阿Q,他安慰自己道:“熟地就熟地吧,總比自己開荒省力氣。”人們哪容許他縮頭,直接當麵挑開這個膿包:“哎,二手貨用著好不好啊?”要不咋說葉瞎子是個人物呢,對著這樣場景,他一拍大腿,白著眼睛詰問:“咋個,你沒聽過這樣一句話?英雄不問出身!”
對於這個問題的處理,葉瞎子有完全自主權,可葉瞎子裝聾作啞的境界也是沒誰了。過往可以不論,現實是女人躺在他身下,心裏還是想著別的男人,著實可惱可恨。女人進家不到半年,全村半數男人都和她有了首尾,特別是她和高占福的事,就差掛在明麵上了,以為他真瞎。“呸,什麽玩意,一個破鞋浪貨罷了!”可不知為什麽,葉瞎子心裏就惦記這個破鞋浪貨。問題是這個破鞋浪貨記在他的名下,他還沒有完全的使用權,偷吃偷用的男人吃過用過之後,還情不搭謝不道的。要是真有人對他說句謝謝,他這裝聾作啞還真裝不下去,作不下去了。想到這個破鞋浪貨,他牙根恨得癢癢的,身體卻沒出息,不自覺地有了反應。他縮了縮頭,把身子完全埋進湖裏,讓湖水溫柔地把他包圍。事後,甩了甩手裏的萬子千孫,伸展四肢浮在水麵。
每天這個時候,巡湖夜叉黃老歪都會小憩一下,葉瞎子選準這個時間段浮在湖上,好避開黃老歪那張哭喪臉。看不見那張哭喪臉,可看得見那石頭壘就的房子,那一塊一塊石頭看似不規則地挨在一起,卻異常堅固耐用,據說曆經近二百年,外加兩次大地震和無數次泡水,依然穩穩地立著。石頭上都長滿了青苔,一茬又一茬的,訴說著歲月的痕跡。這房子也證實了黃老歪的“坐地戶”身份,哪有什麽“向無坐地戶”的說法,葉瞎子懊惱地罵一句:“什麽專家的嘴,都是騙人的鬼喲!”
忽然,石頭房的門開了條小細縫,一個小巧的腦袋伸出來,接著一個細柳般的身影顯現在陽光下,葉瞎子恍然:“啊,是巧雲這小丫頭啊。”這丫頭聰明伶俐,比她老子可強多了,一雙笑眼彎彎如月,一張小嘴見啥人說啥話。此刻,小丫頭就立在那裏,眼睛滴溜溜地搜尋著,葉瞎子想:“這小丫頭在找尋什麽?”
順著小丫頭的目光,他發現在矮牆那裏,一丁的腦袋支棱出來。
“什麽情況?一丁不是在家睡午覺嗎?怎麽和黃家小丫頭攪在一起?”他偷偷地用眼睛瞄著,見兩個孩子拉著手去了河閘那裏。
“河閘那裏水大,這兩個祖宗敢去那裏,要是出點啥事可了不得,黃家丫頭嬌慣著呢,要是出了一差二錯還了得,這兔崽子真敢給老子找事!”因為老婆的緣故,他不咋待見一丁。即使知道一丁是自己的種,也因著老婆濫情,心裏憋屈壓抑,又不敢對著老婆來勁,隻能對著一丁意難平了。不是他怕老婆,他怕一旦鬧起來,不但坐實了綠王八的硬蓋子,老婆還對他實施禁欲處罰,那就得不償失了。他經常對著一丁挑剔、責罵,甚至動手等等。一丁小小年紀,脾氣倔倔的,平時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來往就不來往,時間久了,兩父子形同陌路。
葉瞎子悄悄地跟著兩個孩子,見一丁牽著巧雲來到河閘,讓巧雲等在岸上,自己站在高高的河閘上,一個翻身像水鴨子一樣躍入翻滾的河水中。“天王老子啊!那麽高,底下要是有石頭,有玻璃碴子,那豈不是,豈不是……”
葉瞎子狠狠揪住自己的胸膛,還覺得喘不上氣,他兩手持續用力,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髒。
坎村水多,不僅有湖,還有河流溝汊。這河流溝汊有個總幹流叫堿河(學名叫遼河),這個河閘是控製堿河分支水位的,分支下麵還有細支,河閘有分閘有細閘,這個分閘是專管坎村的,要是堿河水位超過警戒線,隻消抬高這個閘口,堿河水傾瀉而下,順著稻田葦海流入冰陷湖。當然,水大時,這閘就不管用了,大水漫過河閘,洪水肆虐。因為這裏地處溢洪區,基本沒有工業企業,連大型的養殖場也開不得,全村299 口人幾乎常年泡在泥濘裏。
一丁的頭從遠處冒出來,他抹一把臉上的水,在水裏招呼巧雲下來。葉瞎子這口氣才算喘上來, 他狠狠盯著水裏的一丁。
“這個愣小子敢把不會遊泳的巧雲領到這兒來,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這要是讓黃老歪知道,還不得吃人啊!”
黃老歪不讓巧雲下水,說啥也不讓,任巧雲咋鬧都不通融。
連桂花嬸都勸說:“坎村連年都發水,不發水也經常泄洪,咱常年跟水打交道,孩子學會遊泳算作一種技能啦。”黃老歪冷著臉回複道:“不用學啥遊泳,劃船也能逃生。”是的,黃老歪早早教會了巧雲劃船。小時候,抱著巧雲巡湖,等巧雲長大一些,他有個頭疼腦熱的,就讓巧雲獨自撐船巡湖。桂花嬸對黃老歪實在沒法子,就勸巧雲:“巧雲乖,你爹也是為你好。”
向陽和一丁都是巧雲的小跟班,還有點暗暗較勁的意思。一丁搶先教了巧雲遊泳,向陽再教遊泳,就有點吃人家嚼過的饃的意思。於是,愛動腦筋的向陽另辟蹊徑,給巧雲講故事。但向陽腦子裏的故事本就不多,很快就講完了,而巧雲似還沒聽夠,黔驢技窮的向陽不忍巧雲失望,隻好臨時抱佛腳,東拚西湊了。眼下這個故事就是他從葉瞎子和村裏人那裏聽來的,再這一句那一句地綜合起來。“早年間,村裏這個湖不叫蘆湖,也不叫冰陷湖,叫龍門渡,是天下鯉魚躍龍門的地方。”這個故事新奇,僅開頭一句話,就牢牢地抓住了巧雲。向陽見巧雲眼睛發亮,就得意地繼續講:“聽說呀,五湖四海的鯉魚都要遊到這裏,等待機緣際會的飛身一躍。沒想到,等到飛升的時刻到來,地殼變遷,河口抬高,水退人進,形成了這個湖。”巧雲微張著小嘴,黑葡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向陽。“生生受了三道天雷的鯉魚褪去龍鱗,沉入湖底。”巧雲繼續盯著向陽,期待他說出更精彩的故事。巧雲越是這樣盯著他,他越是不能讓她失望,於是,隻好繼續往下編:“到現在,這條鯉魚還生活在湖底,夏天就和普通鯉魚一樣生活,冬天就去東海龍王的水晶宮貓冬。”巧雲見他編得離譜,就搖頭表示不信。向陽則繼續描補道:“你還不信,我和一丁曾潛下去,潛得老深了,都深到水晶宮裏去了。”
巧雲笑了,這似春風拂過向陽的心田。“什麽水晶宮?別胡說八道了。”
向陽急了:“就是到了水晶宮,不過沒看見龍王和蝦兵蟹將,隻看見大大的宮殿,很大很大,上麵還有字。”見巧雲擰著小眉頭看他,他繼續,“那水好深啊,我倆好懸回不來了。”巧雲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向陽。
向陽見她不信,連忙找來一丁證明。一丁沒聽明白咋回事,見向陽讓他證明湖底的事,就點頭說:“確實看見了宮殿。”
巧雲看著他倆, 眼睛熠熠生輝。“ 咱仨找個時間下去看看啊。”兩個小夥伴眼睛冒光,頻頻點頭。
這個時間還真不好找。黃老歪一年四季都漂在湖上,像不知疲累一樣。但每個月,他總要抽出一天的時間去鎮裏,向上級分管防汛抗旱的領導匯報工作。論理說,應該是鎮裏的領導下來巡湖,可鎮裏的領導總忙,就發明了每月匯報工作的製度。每次匯報,黃老歪都準備充分,一點一滴地詳細匯報。這樣一來,他去鎮裏的時間估計短不了。巧雲和一丁、向陽等黃老歪前腳一走,立馬聯手下水探險。湖水早被垃圾包圍,能見度低,即使戴上護目鏡,也啥都看不清楚。三人無奈,隻好往深裏潛,無奈巧雲的水性太差,沒等潛至水底,就嗆了好幾口水。向陽和一丁一看情況不妙,當下不敢怠慢,趕緊架著巧雲往上遊。巧雲的意識已經開始飄散,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包圍著,她在四下夠不著的無意識狀態下,順手摸到一樣東西。等上了岸,巧雲還緊緊握在手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扳手。
見到鏽扳手,黃老歪頓時變了臉色,咆哮著趕走向陽和一丁,粗暴地拖著巧雲,闊步回了屋裏,咣當一聲關了門。
晚上,父女倆發生激烈的衝突,黃老歪甚至還動手把巧雲捆起來,關了三天三夜,任她再哭再鬧都沒放出來,任誰勸都不好使。桂花嬸心疼巧雲, 和長勝兩人一起找了黃老歪理論,大有不放巧雲就跟他玩命的態勢。黃老歪長歎一聲:“別的不用說,就說湖底下拉著早年電魚的網,拆不盡扯不絕的,你能保證她不撞上嗎?”桂花嬸收回勸說的話,痛罵一聲:“這幫黑心爛肺的!”
平日裏,黃老歪對巧雲寶貝著呢,這回是生了大氣,堅決不慣著巧雲。向陽和一丁數著日子,等在外麵,等得心頭要著火了。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天,黃家大門終於打開了,巧雲緩緩地走出來,眼睛更大,下巴也更尖了。向陽和一丁早早等在那裏,默默地看著巧雲。巧雲左看看,右看看,啥話也沒說,跟著二人上學去了。此後,巧雲再沒提及這事,也再沒下過湖。村裏人都說巧雲有記性, 或者說這孩子氣性大。“ 這個丫頭養的, 真有記性!”
巧雲不下水了,一丁這個遊泳教練就沒有了用武之地。相反,向陽說的故事就有了更多空間。兩個人經常在一起說故事。
說著說著,一丁就有些插不上話了,可他還是咬著牙,跟兩人一起出出入入。漸漸地,向陽單獨約巧雲的時候多起來,三人行慢慢地變成了二人轉。
向陽喜歡巧雲,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知道一丁也和自己一樣,可他堅信自己比一丁有優勢,因為他溫暖陽光,代表天地間向陽的那一麵,一丁則蔫壞痞氣,代表陽光下的暗影。有光就有影,有影必有光,而巧雲就是那光之源頭。表白的那一天,他手捧玫瑰,眾目睽睽之下,單膝跪地,發誓要給巧雲一生幸福。巧雲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陽還燦爛,她接過玫瑰,也接過這段青梅竹馬的愛情。
本來,這對人人看好的愛情可沿著溜光大道走得更高更遠。
可黃老歪的那次長談,讓這段愛情發生轉折。那次長談是在巧雲大學畢業之後,也是在巧雲擇業的關鍵點上,黃老歪忽然發聲了:“要和巧雲談一談。”至於黃老歪說了什麽,沒人知道。反正巧雲在跟他談過之後,就改變了就業方向,為此還和向陽發生激烈的爭吵。兩人話不投機,一吵再吵,終於讓一段生於夢寐時段,青梅竹馬、堅不可摧的愛情猝死於2002年的春天。
2002年的春天比以往來得稍晚了一些,凜冽的風吹得兩家冷如冰雪。黃老歪一直高冷,對此沒有隻言片語。桂花嬸和長勝卻心有不甘,一起跑過來,質問黃老歪:“你為什麽要拆散兩個孩子?”黃老歪長歎一聲:“這片湖是巧雲的宿命。”桂花嬸急了:“你一輩子就拴在湖上了,孩子總得看看外麵的世界吧,不能把孩子也禁錮在彈丸之地。”黃老歪頓時火了:“你說這是彈丸之地?這彈丸之地是天下鯉魚躍龍門的龍門渡,是千百年來,從五湖四海而來飛升泅渡的地方。我家六代人,一代一代接續守護這裏,這是家族使命。她姓黃,就得接續這使命。”說完頓了一下,再低低地說,“我讓她自己選擇了,她一旦做出抉擇,我不會再置喙。”
巧雲坐在滿是斑駁苔蘚的石頭房內,想起父親把自己從房梁上放下來那天,父親的手有些發抖,他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把她放下來。父親摸摸她的頭,似有萬語千言和自己說。她冷漠地瞪視他,生生地逼回他的欲言又止。小小的她就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學習,長大後有能力了,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法西斯父親。她一直努力,一直努力成長,她的決心影響了向陽,兩人相約一起離開這個滿目泥濘、蚊蟲遍地的村莊,一起去繁花遍地、人群熙攘的錦城。
那天,父親的一席話擊潰她多年累積的信誓旦旦。此後,她滿腦子都是父親說的那條大魚,過去了近二百年,它是否還在?
如果一直都在,為何不曾出來透過氣?穿越歲月風塵,她仿佛又看見那篳路藍縷,踏著泥濘而來的一家人,他們相互攙扶著來到湖邊,見到那片清亮亮、藍幽幽的湖,好想一頭紮進湖裏,洗滌這滿身風塵。可沒等他們立住腳,好好地喘上一口氣,迎麵遇上鋪天蓋地的大水,那水仿佛從天而降,轉瞬間咆哮而至。這家人被裹進濁浪,如水中魚蝦掙紮起伏。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境,讓人心生何等絕望。這家最小的男孩學著大人的樣子,手腳並用,拚命掙紮。迎頭遇到兩尺高的濁浪,眼看就要被砸入水底,男孩兩眼一閉,放棄掙紮。正渾渾噩噩之時,忽然感覺到有什麽力量托舉了他,他微微睜眼,似一條大魚,他眨眨眼,是的,是一條絕大的魚。他在朦朧中,甚至看到青青的魚脊背,馬蹄一樣大的魚鱗,身子比條凳還要長,多一半的身子隱在水中。
男孩活了下來,他發誓要報答這條大魚,他堅信大魚是神龍的化身,他要世世代代守護這片湖,守護神龍的家園。
回坎村就職前,巧雲曾仔細翻看過地方誌,卻沒查到龍門渡和這條大魚的傳說。黃家祖上的故事就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現實版本。據地方誌載,本地的土為“瘠土”,可“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坎村之民的“義”是長在骨子裏的。特別是“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本地人多轉身向義,甚至舍生取義,留下許多英雄俠義的故事激**在浩浩遼水間。當然了,這是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在此就不多表了。坎村人長在骨子裏的義氣從踏上這片土地的初始就注定了。雖然隔了六代,它的棲息地越來越髒亂差,她不知道那條大魚是否還活著,是否會窒息而亡,如今,這接力棒不可避免地傳到自己手裏,難道自己讓大魚的故事從此銷聲匿跡嗎?
父親說:“我本打算,等幹不動了,自己沉湖了事。沒想到,你來了,還成長得這樣好,爸爸真是高興啊!你有緣分來到黃家,保護這片湖的責任就得和你說清楚。你阿爺沒跟我商量就替我做了決定,讓我心有不甘。我一直想跟你說,又怕你不能理解。現在你長大了,有了獨立的分析能力,你自己做決定,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
就在這個院子裏,那個老人逼著年幼的孫子做出守護一生的承諾。那醇香的酒、嫋嫋的香燭和樸實的誓言似還縈繞腦際,這傳承沒有感天動地,隻有默默守護的孤寂。
這麽些年,父親像個鋸掉了嘴的悶葫蘆,用一生踐行誓言,也用一生來愛她。要沒有父親,她和娘早就沉入湖底了。父親還叮囑她:“有時間去尋尋你娘,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她一定有說不出的苦衷。”這樣的父親有湖一樣渾厚的心胸。自己該如何抉擇呢?對於這片湖,她真的能任其自生自滅嗎?
太陽繞著湖轉了一個圈,像煎在湖底的一枚蛋黃。等蛋黃煎熟了,漸漸隱於地平線。她定定地望著湖麵那最後一抹嫣紅,傾聽晚風掠過湖麵的沙沙聲。遠處傳來葉瞎子拉著長音的唱腔:“人上二百九十九喲嗬,癟子稗子啥都有,喲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