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百旺的成長頗具傳奇色彩,《錦城日報》的記者曾撰文稱讚他是“泥塘裏走出的農民掌舵人”。所謂掌舵人,就是把握方向的那個人。從這點上說,田百旺從沒跑偏過。田百旺是地道坎村人,一路緊跟形勢,不斷調整發展的航向,成為最先富起來的那批人。在改革的春風剛剛拂過坎村大地時,楊長勝、夏廣生之流隻能靠插秧、割葦等體力勞動貼補家用的時候,他田百旺就把眼光投放在冰陷湖上。田百旺對政策理解非常透徹,甚至比有的村幹部還透徹,他每日搬著小板凳收聽新聞聯播,即使當天錯過了,第二天也一定要補上。別人在喝酒、打麻將的時候,他已經從收音機裏嗅到了商機。那段時間,他整日抱著收音機,像暗夜裏搜尋骨頭的老狗,顯得興奮又急不可耐。村民從廣播中收聽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時,都心緒激昂,摩拳擦掌準備在責任田裏一展身手。而他卻積極行動起來,認真研究政策落地的效果圖,從而找到自己的最佳收益路徑。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落地施行時,他不承包葦田、稻田,而選擇承包大片湖地。承包葦田、稻田的收獲路徑顯而易見,風險是小,收益也有限。承包湖地,屬於一招鮮、吃遍天,養魚、養蝦、養河蟹都行,嘩啦一把餌料撒進去,收獲的就是真金白銀。對於高占福,田百旺沒有采取語言攻勢,而是直接用數學公式把收獲與分成預期列出來,輕輕鬆鬆地得償所願。

可這世上萬事總有個美中不足,春風得意的他承包湖地的同時,後麵跟著黃老歪,整日在他屁股後麵念叨,這也汙染,那也不行,整日地念念念,念得他不勝其煩。你不搭理他,他成天跟著你;你不見他,他就到處上訪,寫密告信,還在密告信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你說全國人民都在轟轟烈烈地搞發展,非蹦出他這個不和諧分子,任誰都討厭。當時正在舉行村書記換屆選舉,齊世全頂替高占福接任村書記。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個黃老歪還是絮絮叨叨沒完,把田百旺煩得啊,頭生生地疼。田百旺之前跟高占福關係鐵,相應的,跟齊世全的關係也不錯。齊世全剛剛上任,怕攤上事,他就勸田百旺:“黃老歪就是癩蛤蟆蹦腳麵,不咬人有些硌硬人,你別管他就行了。”田百旺心裏暗戳戳道,你齊世全是站著說話腰不疼,其實黃老歪既咬人也硌硬人。他一上告,上頭就派人查,他得上下打點,得多破費啊!你說這黃老歪是不是招人恨!往往擺平一道又來一道,恨得他實在沒招沒招的,就跑去找高占福商量。高占福正修剪院內花草,聽田百旺說了這一堆煩惱,淡淡地一笑,手上不停修剪動作:“你老弟哪有什麽不明白的,還來問我?你看這門前花草,不修理一番,能順心隨意?”田百旺懂了,咬著牙點了點頭。在回去的路上,田百旺心裏七上八下的。高占福離開了村書記崗位,自然會出這樣的主意,到時候,若出了事,他脖子一縮,一切與他何幹?他出的主意,誰能證明?齊世全剛上來,不敢輕易得罪人。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意對黃老歪做太過激的事。快到家門口了,黃老歪把他堵著了,他黑著臉,要他立馬堵住排汙口:“如果你還繼續排汙,別怪我把你送進去。”這是最後通牒了!田百旺實在沒招了,他咬牙切齒道:“黃老歪,你逼死我得了。”黃老歪輕蔑地看他一眼,轉身走了。田百旺坐在地上,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他索性找了幾個道上的兄弟,堵在一個沒人的地方,把黃老歪狠狠地修理了一番。看著黃老歪死狗一樣躺在地上,才覺得胸中一口惡氣總算出了一些。他得意揚揚地轉回頭,卻見還是小女孩的巧雲用狼崽子一樣的目光冷冷地盯著他,令他後背發寒。

田百旺承包湖地,賺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頭雁效應明顯,全村群起效仿,紛紛要求承包湖地。齊世全被村民發展的欲望推動著,在湖的淺水區劃出一大片養殖區,分片承包給村民。

黃老歪聽了風聲,趕緊跑來阻止:“齊書記,你這樣做會產生巨大汙染,你是要毀了這湖。”齊世全當然嘴硬了:“發展是硬道理你不知道嗎?黃老歪,誰也不能阻撓經濟發展。”黃老歪急切地上前說理:“齊世全,有我在,你休想毀了這個湖!”邊說邊往齊世全身上湊。齊世全往後一退,身子被桌子腿絆了一下,咕咚一聲,摔了個屁股蹲。這下可不得了,齊世全躺倒在地上,打電話叫來派出所民警,黃老歪阻撓經濟發展,並動手打了村書記這頂大帽子當頭扣下來。結果黃老歪因為打人被行政拘留。等他放出來時,冰陷湖已經築起了一條攔湖堤,把養殖區與深水區分開。

養殖區的魚苗、蝦苗、蟹苗都已經撒進去了。黃老歪呼天搶地大哭一場,沒人搭理,也沒人管,連最愛看熱鬧的村民都縮著頭,沒有一個人出來看。最後,還是巧雲喊來桂花嬸和長勝,把黃老歪扛回了家。等進了門,黃老歪就一頭栽倒,昏迷過去。等再次爬起來的時候,黃老歪撐著船繼續巡湖,他能管湖,卻管不了養殖區。養殖戶往湖裏排汙,你抓住了,堵住缺口了事;抓不住,就隻好作罷。為了杜絕養殖戶排汙,黃老歪天天巡弋在湖上,往往是等他趕到了,人家堵住口子,他幹著急,卻沒辦法。等他一走,人家立馬開口子排汙,等他再趕過去,人家再堵住口子。如此這般,這般再如此,如同耗子戲弄貓,葉瞎子管這出戲叫“五鼠戲禦貓”。

巧雲看著疲憊地趕來趕去的黃老歪,心內充滿委屈憤懣,她叫嚷著:“爸,你就別管他們了。”黃老歪長出一口氣:“我要不管,他們更猖狂了。”巧雲隻好無奈地看著這一切,覺得父親比堂吉訶德還可笑。

等農業建設火熱進行時,田百旺果斷放棄湖裏的魚蝦河蟹,用最快的速度拉出一支包工隊,四輪子、抓鉤、三輪車齊上陣,很快打開了一條新財路。沒等村民們醒過腔來,人家把市場份額牢牢占住了。田百旺身價暴漲,炙手可熱,成為遠近聞名的致富帶頭人。出來進去有轎車代步了,一身名牌亮“瞎”村民的眼睛。田百旺不管腕兒多大,還是堅持收看新聞聯播、錦城新聞,企業成立黨支部,帶領員工學習黨的路線方針政策。通過學習,他眼光放得更遠,嗅覺也更加敏銳。這次,他瞄準了全市大規模開展的美麗鄉村建設,搖身一變,申請了鎮上的專業施工隊伍。

跟巧雲報到,田百旺還是有點打怵。自從他找人把黃老歪揍了,巧雲就沒跟他說過話,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冷光。這麽些年了,這麽急赤白臉地趕來套近乎,無論如何也有點尷尬。為此,他悄悄地跟蹤巧雲,見她從早忙碌到晚,身邊還一直圍著人,他始終躊躇著,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好不容易等到報告會散了,見巧雲陪著李佐軍出來,他知道這是去鎮裏吃飯,他不但知道去鎮裏吃飯,還知道是嚴鎮長請的,連桌上有幾個人他都知道。等酒席散了,巧雲開車送李佐軍出來,居然沒送去賓館,而是回了自己家。田百旺頓覺眼前一亮,“ 這是什麽情況, 還有這個操作?”他緊緊盯著那斑駁的石頭房,隻聽吱呀一聲房門打開,黃老歪佝僂著身子迎出來。曾幾何時,那運船如飛的男人老成這樣子,身子佝僂著,頭發花白著,滿臉皺紋堆積著。自從他找人打了黃老歪,他一直沒敢正眼看過這個男人,如今,這男人如那艘糟爛的破船,四處漏風卻還能常年漂在湖上。

李佐軍走了進去,門再吱呀一聲關閉。田百旺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原來並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

巧雲出了門,發動車子,一溜煙地開走了。“哎喲,這又是個什麽情況?”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她這是去了村委會。

巧雲掏出鑰匙開門時,見到等在門口的田百旺,她上下掃了他一眼,打開村委會的門,讓道:“田總,請進。”

巧雲叫他田總,顯然很生分。田百旺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黃書記,我是來報到的。”

一個尋了門路把自己企業塞進專業隊伍中的人,一點羞慚的意思都沒有,如此直接地來報到,讓巧雲有些“刮目相看”。誰給他的底氣,讓他如此囂張。她公事公辦地說:“咱村美麗鄉村建設項目是民心工程,也是市裏專項資金,必須嚴細把關,專款專用。你是咱村的隊伍,我這裏一定會認真考慮的。可你知道的,凡民心工程,專項資金都要後續審計的,對於審核隊伍資質、招投標等環節都要嚴格按要求來的。”

田百旺一笑:“黃書記,咱村項目打包起來自然得招投標,如果分成一個個小項目,是不是就不用了呢?”

巧雲眉頭微動,他這是教自己違規操作,這廝倒是百無禁忌。“你倒是懂得挺多,還專門跑來教我如何做,真是用心良苦啦!”巧雲拉長尾音,斜睨田百旺,等到他的眼神躲閃,才娓娓道來,“可是我膽子小,不敢違規操作啊。”

田百旺掂量掂量,表麵不動如山,低頭從包裏拿出一個紙包,輕輕地推過來:“黃書記,您看把這個添上,能不能行呢?”

巧雲站起來,正色道:“你跟別人來這套或許行,在我這裏堅決不行,這個東西你趕緊拿走,如果你強行留下,我就送紀檢委去。”

田百旺立馬軟下來:“黃書記,我跟您開個玩笑,您可別當真。”他收回紙包,懇求道,“這個事還得您從中斡旋,您就直接開個金口,這事行不行?”

巧雲思考一下,沉吟道:“你說的方法也不是不能考慮,村裏會研究一個可行性方案,有信兒我通知你。這個工程非同小可,事關全村利益,村裏會成立一個質量監測小組,讓村民隨時監督工程質量,如果質量不過關,會隨時終止合同。”

田百旺趕緊表態:“我是這個村一分子,堅決聽從咱村委會的安排。”

巧雲敲打道:“田總,咱是一個村的,您一直是村裏致富帶頭人、理論學習標兵,論理不用我把話說得這麽透,既然今天趕在一處了,我還是要把醜話說頭裏,幹這個工程掙大錢的可能性基本沒有。有許多專業性強、您的團隊幹不來的,還是會找外麵的專業團隊幹。還有就是上麵撥付的專項資金有時會不及時,可工程不能停工,您可能還會自己墊錢。這些您都行不行?”

田百旺胸脯拍得山響:“當然行!”

巧雲點頭:“既然行,咱就研究一個詳細的方案,然後您和金貴主任對接, 具體事項他交代你, 遇到問題咱們再研究,嗯……”

桂花嬸等田百旺離開才進門,巧雲詫異:“桂花娘,您怎麽這時候來了?”

桂花嬸猶猶豫豫地說:“巧雲哪,我看向陽回來了,有點不放心,他那個媳婦……”桂花嬸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嗯,有些……有些難纏,我這心突突的,總怕鬧出事來。”

巧雲起身攬住她:“桂花娘,我是給向陽哥找個活,他的企業已經半年沒有活了。咱村這工程,別人我還怕幹不好,所以才交給向陽哥。桂花娘,您放心,我不直接聯係向陽哥,讓金貴主任和他對接。”

聽了巧雲的話,桂花嬸懸著一路的心才放下來:“巧雲哪,你看你這一番好心,是我多想了。”桂花嬸又忸怩了下,接著說,“我還想和你商量商量向東的事。向東大小夥子了,個子眼看著往高躥。你也看出來了,和楚家二丫有那麽一層意思。我想著,早點給他批個房身,蓋一處新房,安排他們結婚。”

巧雲笑得眯了眼:“桂花娘,您這個想法好,我全力支持。”

一句話說得桂花嬸像三伏天喝了蜂蜜水,眼睛都笑成月牙兒。巧雲見效果出來了,她的後話也跟上來:“咱村要進行環境綜合整治,等諸項工作完成了,我來統籌考慮這事。向東是咱村種植區的負責人,二丫直播帶貨更是前途無量,他倆人都是村裏的寶,對於他倆,我有綜合考量。”

桂花嬸有些發愣,不能光畫餅啊,她趕緊往前推進:“巧雲哪,桂花娘老了,就盼著孩子們好,向東的事落實了,我才能放心。”

巧雲拍著胸脯道:“桂花娘,您把心放進肚子裏,這個事我一定會認真考慮。”說完親熱地攬住桂花嬸,“對了,如果綜合環境整治比如修路啥的, 需要裁彎取直, 要是涉及咱家的庭院,娘,你可得帶頭支持我啊。”

桂花嬸被這聲“娘”叫得心肝直顫,一口答應下來:“好的,一定。”在興衝衝回去的路上,桂花嬸才有點反過味兒來了,敢情自己來這一趟,不但沒批房身,還答應支持裁剪自家庭院,她懊惱地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庭院哪,真金白銀啊,可真真舍不得!”

巧雲之所以跟桂花嬸如是說,是因為她和夏金貴早早測繪過,村裏好幾家庭院需要裁彎取直,工作都不好做,桂花嬸算得是村裏潑辣出名的選手,如果她率先支持,對推進工作非常有利。這些事非常瑣碎,得一件一件統籌推進,好在她有夏金貴這個好助手。在坎村,夏金貴是出了名地細心,你隻要把任務交代下去,再瑣碎細致的工作都不在話下。他的話不多,屬於非必要不說話的那種,以至於袁秀芬剛嫁過來時,還以為他不會說話。

漸漸地,發現他不是不會說話,而是懶得說話,或者說光幹活不說話。他會在她忙不過來時,默默地頂上;會在她苦惱煩躁時,用眼神送上關心;還會在她彷徨無助時,送上男人的溫暖;等等。這些他都能做到,就是不交流,很難從他嘴裏聽到丈夫的關愛。她聽人家城裏人都說,“女人都是用耳朵談戀愛的”,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反正她的耳朵長期不用,早已形同虛設,這還談什麽戀愛?聽說金貴早先不是這樣的,青少年時期的金貴熱情大方,整天有說不完的話。自從夏盼結婚後,他就不說話了。她嫁過來時,才知道她進門的彩禮是夏盼的聘禮,就是20 世紀北方農村普遍流行的換親。夏盼要嫁得好咋的都好說,可夏盼嫁得不順心,為此,夏金貴心裏過不去那個坎。過門後,她依著本分,努力勞動,孝順長輩,實指望再冷的冰也該暖過來了,誰知道,他就是過不來勁。盡管他行動上盡著義務,語言上就是一點沒有。她吵過鬧過,最後都無疾而終。婆婆勸她:“孩子,你多多理解金貴,這孩子心裏苦啊!”心軟的秀芬跟著紅了眼圈,深深地點頭。婆婆淚眼婆娑地繼續勸:“等他解開心裏的疙瘩,或許就好了。”婆婆說得沒毛病,門都進了,不理解還能咋的,好人家的兒女還能說離就離?或許真的過幾年就好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八年,等孩子都上學了,他依然苦大仇深的。她想過離婚,感情上割舍不了,唉,湊合著過吧。“湊合”這個詞飽含著她的委屈、無奈和心酸。她喜歡氣質幹淨的金貴,一見麵就相中了,屬於一眼萬年的那種。等她歡天喜地地嫁過來,掀開蓋頭,迎上男人苦大仇深的臉。因為那份彩禮,也因為金貴大男人的自尊, 他在自己心中設置高壓線。其實, 金貴心裏的苦,她能理解,他用手腳腦子的不停勞作來換取心安。今年村委會換屆選舉時,他當選了村主任,從此更忙了。為村裏忙,為別人忙,為自己忙。有些個忙碌,純純是他在路上撿起來背上的,他不停地撿,不停地背,像極了柳宗元筆下《蝂傳》裏的善負小蟲。

巧雲找到老黃牛一樣往前拱的金貴,商量說:“實施村屯環境綜合整治,三項工程並舉,改變村屯麵貌,讓村民過上體麵有尊嚴的小康生活。”金貴如往常一樣地點頭。巧雲話鋒忽然一轉:“咱把日子過好了,人就立起來,到那時,咱堂堂正正把夏盼接回來。”夏金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巧雲:“真的可以嗎?”

巧雲肯定地說:“當然,堂堂正正接回來,給她美麗宜居的美好生活。”

金貴心內一陣悸動,看著滿目泥濘,弱弱地問:“村子這樣‘爛泥包’,可怎麽接她回來啊?”

巧雲坐下來,仔仔細細把她的三項工程並舉策略解讀一遍。

金貴認真地聽著,不時插話,修正巧雲的想法。聽著聽著,忽然淚流滿麵。巧雲默默地立在一旁,看著一個大男人肆無忌憚地涕淚橫流。等他情緒過了,才站起身,對著巧雲鄭重地點頭。此後,莫說這些瑣碎的工程項目,就是再急難險重的任務,他都沒有過一絲兒猶豫,不為別的,隻為夏盼能夠早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