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小小的雪村在一陣鞭炮聲中迎來了新的一年,燒剩下的鞭炮紙隨著風,一夜之間,刮得滿山紅。各家各戶的煙囪早早升起了炊煙,小孩子也被從熱炕頭拽了起來,生怕被前來拜年的人堵在炕頭上。
唐母忙活了一早上,剛從廚房裏端出餃子,正要去喊唐劍起來吃飯,卻見唐劍已經套上了大棉襖,正不知道又要往哪兒瘋跑,唐母趕緊一把將唐劍拽住:“大年初一的餃子,必須得吃幾口。”
唐劍的心早已經飄到了大雪地,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口,又讓唐母拿油紙包了幾個,揣進兜裏,就撒歡兒跑了出去。誰承想,還沒跑出院子,迎麵就撞上了冤家—李冰河一臉興師問罪樣兒,正站在他家院子門口。
唐劍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還沒等對方審訊,先招了:“你咋來了?昨晚我可沒有—”
唐劍的話說到一半,後背一涼,幾串冰溜子不由分說就被順著領子塞進了衣服,罪魁禍首嚴振華幸災樂禍地跳了出來。
唐劍被冰得直跳腳:“涼死了,涼死了!你們誰趕緊幫我扯下衣服。”
嚴振華站在一旁看熱鬧:“小紅帽,不幫他,誰叫你小子昨晚跑得比誰都快。”
李冰河點頭道:“我聽大華哥的。”
唐劍看著昨天還水火不容的兩個人忽然統一了戰線,一臉雲裏霧裏。
孩子間的恩怨就仿若這冬天的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冰釋前嫌的三個孩子坐在落了一地鞭炮紅的雪堆上,分享著充滿著吉祥寓意的餃子,反水的“座山雕”跟“楊子榮”結了盟,隊伍壯大成了三人。
嚴振華吃得津津有味:“以後咱們就是‘雪鄉三俠’!”
李冰河吃完餃子,嗍嗍手指上的油:“大華哥,你不是說今兒要帶我去滑雪嗎?你教我滑雪,我教你轉圈吧。”
野山雪坡上,初學乍練的李冰河天資極高,一瞬間就學得有模有樣。初生牛犢不怕虎,李冰河一個躍身從雪坡上滑下,一路上險些撞上路邊的老鬆樹,嚇得坡上的唐劍驚呼不止。嚴振華被李冰河嚇得一身汗,趕緊高呼著指導李冰河動作要領。李冰河瞬間領悟,身形一閃,驚險地與一棵老鬆樹擦肩而過,而後一路行雲流水地從嚴振華身邊超越,穩穩地停在終點。
嚴振華和唐劍都驚豔不已,忍不住誇讚:“小紅帽,你是個天才啊!”
相比於李冰河的信手拈來,跟李冰河學轉圈的兩個人則遇到了滑鐵盧。李冰河給兩人一板一眼地演示了一個標準的一周跳,嚴振華信心滿滿,沒想到一上來,兩個人就摔了個狗吃屎,不服輸的嚴振華一遍遍從地上爬起來,可惜沒有專業冰鞋,又沒有基礎的他,還是屢戰屢敗。
唐劍看熱鬧不嫌事大,起哄讓嚴振華拜師。愛麵子的嚴振華自是不肯,腦子裏壞主意一冒,順手摘下了李冰河的小紅帽就滑走了:“拜師?追得上我再說!”
冰麵上,三個孩子嬉鬧著相互追逐,純淨快樂的歡聲笑語回**在操場上,直至紅霞滿天,滿臉通紅的三個孩子才頭對頭躺在冰麵上休息。
遙遠的、高高的天際,這一刻在三個孩子眼裏似乎唾手可得,他們伸出手去,興致勃勃地比著看誰能摸到太陽。
此時,一張放大的臉擋住了天際,嚴森林對著三個孩子嘿嘿一笑,掏出三塊糖來。
鄉村雪路上偶有行人,微風吹過,道路兩旁的樹梢上積雪紛紛散落。嚴振華將嚴森林遞給自己的糖塊含在嘴裏,趴在嚴森林背上,幫他拍去落在腦袋上的雪花。
嚴森林得知嚴義國氣還沒消,忍不住編派:“別人腦袋裏是榆木疙瘩,你爸腦袋裏簡直就是個鐵疙瘩。”
嚴森林料想這時候回去定要遭嚴義國嘮叨,便在路口把嚴振華放下,決定先去好友張超家暫避兩日。
嚴振華懵懵懂懂:“小叔,外麵的世界究竟是啥樣子啊?為啥我爸不讓你去?”
一向不正經的嚴森林眼中忽然有了光,他憧憬地說:“我也不知道是啥樣子,所以才要走出去瞧瞧。但有句話總沒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得出去跟厲害的人在一起,咱才能變得厲害!”
嚴振華順著嚴森林的目光望去,雪山的遠處,一片遼遠和未知。
嚴森林除夕之夜被攆出門後,嚴母一直心神不寧,望眼欲穿地往門口盯了一天,總算在晚飯時分盼回來了一個人影。嚴振華風風火火進了家門,嚴母一個勁兒地往嚴振華身後踅摸人,嚴振華知道奶奶在找小叔,說道:“奶,我小叔去張超家了。”
嚴母想起白日去鄰裏家串門時聽到的風言風語,生怕嚴森林一賭氣真自個兒跑去南方了。年幼的嚴振華自然不解奶奶和父親的執拗,亦不懂嚴義國看似毫不講理的武斷背後,是難以割舍的血脈親情和對嚴森林的擔心。
嚴振華童言無忌:“城裏有賊厲害的人,有啥不好?你給我買的玩具也都是縣城的。”
嚴振華一句話撞在槍口上,險些被嚴義國殃及池魚,幸而有嚴母護著,才免遭了一頓冤枉揍。
嚴義國悶頭扒了兩口飯,越發心煩意亂,他深知自己弟弟的脾性,那是闖起禍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嚴義國食不知味地吃了兩口後,放下碗筷,鄭重其事地轉向嚴振華:“有個任務交給你。”
嚴振華一愣。
“這些日子,你給我盯緊你小叔,每天給我匯報他都跟什麽人混一起,你要是發現他有什麽不對勁,第一時間告訴我。”
嚴振華輕車熟路地伸出手,笑眯眯地把嚴義國作為報酬給他的兩塊糖塞進兜裏,煞有介事地抬起右手致敬:“保證完成任務。”
“楊子榮”剛領了命令,轉頭就把任務交給了自己的小兵。嚴振華派唐劍去張超家盯梢,自己則又拉著李冰河到冰場,教自己冰上舞蹈。
紅星小學冰場上,李冰河一次又一次從容靈動地在冰上躍起、落地,仿佛她就是生長在冰麵上的精靈,在自己的領地裏肆意舞蹈。平時在冰上所向披靡的嚴振華第一次露了短,笨拙地模仿著李冰河的動作,卻總是學得四不像,在冰上摔得前仰後合。
李冰河耐心地糾正嚴振華的動作,嚴振華不顧摔得生疼的屁股,從冰上爬起來,正要再試。遠處,唐劍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還未跑到跟前,就跟嚴振華打報告:“老大,你小叔要去縣城了!”
嚴振華臉色一變:“啊?什麽時候?”
唐劍呼哧帶喘:“現在!”
嚴振華臉色一變,手忙腳亂地換鞋,拔腿便往外跑去。
成功以間諜身份混入其中的嚴振華,平生第一次來到縣城。一下車,他就被眼前與雪鄉截然不同的街巷給吸引了。隻見縣城裏街景繁華,商鋪林立,百貨商場和各色飯店一排排、一棟棟隨處可見。玩具、零食、小汽車、糖果各色在雪鄉裏的稀罕物琳琅滿目,街道上的行人更是穿著時髦,處處都與雪鄉村裏大不相同。
嚴振華正眼花繚亂,一個身著皮衣的男人姍姍來遲,從兜裏掏出兩張車票,遞給了嚴森林和張超:“到了大城市,好好幹。”
嚴森林接過一張,喜滋滋地將火車票塞進了《毛主席語錄》的夾層裏,連連道謝:“謝謝哥。”
嚴森林不知,他這張金貴的車票,早就已經被身邊的小間諜盯上了。
傍晚的地窖裏,嚴振華一手握著給李冰河買的發夾,一手捏著那張從嚴森林處偷出來的去往深圳的火車票,心裏有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一個小人兒說:“不讓他去,小叔去深圳,你就看不見他,不能跟他玩了。”
另一個小人兒說:“讓他去吧,縣城都這麽好,深圳肯定更好。”
兩個小人兒還沒爭辯出個結論來,李冰河捧著兩個烤土豆進來了。嚴振華把一隻手伸到李冰河麵前,展開,掌心躺著一枚漂亮的發夾。李冰河笑靨如花,開心地把發夾別在頭發上,卻見嚴振華正對著車票一臉愁容。
嚴振華無限回味:“小紅帽,我今天第一次去縣城,老氣派了。你們省城比縣城還好吧?”
“嗯,省城更好,不過我爸說,北京比我們省城更好、更大。”
“天哪,比省城還大,那得有多少好玩兒的啊!”
“不知道,我也沒去過。我爸還說那兒有嚼不完的糖和最好看的新衣服,那不天天都像過年一樣啊!”
“那,辦冬奧會的美國呢,咋樣?”
“美國肯定就更更更更好了。”
嚴振華仰望頭頂無邊的星河,心裏那兩個吵架的小人兒慢慢安靜了下來。
此時,丟了車票的嚴森林還渾然不覺,正在家裏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跟嚴母說著豪言壯語:“媽,人就活這一回,活夠本了才行。我要見見外麵的世界。我跟你保證,我要是不混出個樣兒來,我就不回來。”
事出突然,沒什麽主見的嚴母一時間手足無措,對於一向寵愛的小兒子,挽留的語言忽然就變得蒼白無力,嚴母索性不再勸說,隻能淚眼婆娑地給嚴森林收拾行裝。
花生米、烀苞米……嚴母一樣一樣給嚴森林往包裏放。嚴森林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鼻子猛然一酸,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
嚴母喃喃催促著:“走吧,等你哥回來,你又走不了了。”
嚴森林抹了一把鼻涕,伸手去掏兜裏的車票,這一摸竟然摸了個空。嚴森林一瞬間腦子空白,片刻後,他發了瘋地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隨後,一屁股癱坐在爬犁邊上,麵如死灰:“完了。”
嚴森林正失魂落魄之時,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推開,嚴振華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嚴森林一抬頭,“騰”地站起身來。嚴振華手裏舉著的正是那本夾著火車票的《毛主席語錄》。
嚴振華調皮地一笑:“我來送小叔一程。”
村口老樹旁,已經背上行囊的遊子和年逾古稀的老母親正在臨行話別。客車乘務員一聲聲催促著,年邁的老母親千言萬語說不出口,最後隻能顫顫巍巍地從棉襖裏掏出一個東西,用手帕包著,塞到嚴森林兜裏:“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別委屈了自己。”
嚴森林流著淚把錢往外掏:“媽,我不能要你的錢,我還沒孝敬你呢。”
嚴母老淚縱橫:“拿著,你要是想我少惦記你點兒,你就給我拿著,照顧好自己,每個月給家來封信,闖夠了就回來。”
客車緩緩啟動,此時,嚴義國急三火四地滑著雪橇攆了上來,不由分說就要去追車:“你個小兔崽子!你給我回來!”
嚴母拽住嚴義國,流著淚勸他:“讓他闖去吧。”
“唉!你們咋也替他瞞我呀!”嚴義國又急又氣,把雪橇往腳邊一扔,望著遠去的客車,到底沒忍住紅了眼眶,“錢帶沒帶夠啊?”
嚴母還目不轉睛地望著遠去的客車:“給了,給了。”
客車上,嚴森林回望著村口的方向,視線裏的三個人變得越來越小,直到形容模糊,遲來的離愁別緒翻湧而至,他看著這片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土地,看著那三個與他血脈相依的至親,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嚴森林不顧一切叫停客車,隨後,他衝下車,“撲通”一聲朝著家的方向跪下,淚水模糊了視線,隻有人影依稀可辨,嚴森林帶著心中無限的不舍和愧疚,磕了三個響頭,隨即毅然起身跑回車上,再沒回頭看一眼。
客車上,嚴森林翻開《毛主席語錄》,隨後在《毛主席語錄》裏發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嚴振華稚嫩的筆跡寫著:“小叔,長大後,我也想去外麵看看。”
“投敵叛變”的嚴振華自然逃不過嚴義國的一頓胖揍。嚴義國怒氣難消,索性把他攆到了屋外罰站,可嚴振華哪是逆來順受的主兒,沒一會兒的工夫,李冰河和唐劍來找嚴振華滑冰,三個孩子一溜煙又跑去了冰場。
嚴振華心裏擰著一股勁兒,一周跳越難,他越要降服它。早已經摔出了鋼筋鐵骨的嚴振華,又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嚐試。
從紅日當空到夕陽晚照,李冰河用相機記錄下了數十張嚴振華五花八門的摔倒姿勢,獨獨沒有一張站在冰上。直到唐劍靠在單杠旁迷迷瞪瞪打起了瞌睡,耳邊忽然傳來雀躍的歡呼。
“成了!大華哥!”
“我能飛了!我能飛了!”
唐劍揉揉惺忪的睡眼,隻見遠處的冰麵上,嚴振華屈下膝,鉚足勁兒,在空中躍起,半圈、一圈、落冰!再一次成功!
“哢嚓”一聲,李冰河的相機記錄下這一刻。
唐劍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跑過去加入慶祝的隊伍,數九寒冬的操場上,三個孩子開心得仿佛完成了什麽天大的事業。
雀躍的嚴振華帶領兩個小夥伴登上了家鄉最高的雪山,在雪山之巔,拍下了一張後來被他們珍藏一生的合照。
然而,勝利的歡欣很快被離別的惆悵所代替,李冰河的寒假結束了,“小紅帽”要回哈爾濱了。
相聚時光匆匆,離別轉瞬而至。
那天早上,兩個成長在雪鄉深處的孩子,披霜帶雪,站在上村口旁雪坡上,目送那一頂意外闖入他們生活的“小紅帽”。
大巴車漸行漸遠,嚴振華突然生出一股豪情,他對著遠去的摯友,高聲呐喊:“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沒事,世界那麽大,咱們以後早晚能再見麵。”
日曆從1980年一晃就翻到了1984年。山中無歲月,日子像雪山之巔的冰雪一樣,仿佛千年百年都是一個模樣,隻有嚴振華和唐劍拔高的個頭兒證明著時間的流淌。雪鄉裏的孩子,隻能從遠方郵寄回來的一封封信和一件件包裹裏,感受著遠方世界的物換星移。
這段時光裏,嚴森林每隔幾個月就會寄回來一些嚴振華沒用過的好東西,喇叭褲、小墨鏡、磁帶……嚴振華時常一字一字地讀著嚴森林信中所描述的那個世界,熱鬧、遼闊、有趣,熠熠生輝。嚴振華從這些碎片中早就已經拚湊出一個對遠方世界的想象。
雖然在那個寒假以後,嚴振華從沒有收到過“小紅帽”的來信,也沒有收到那張說好了會郵寄給他們的合照,但是嚴振華仍舊日複一日地練習著“小紅帽”教他的每一個動作,從最初的笨手笨腳,到最後的嫻熟自如。沒有人知道,他心裏埋著一顆想飄去遠方的種子。
終於,在一個春意盎然的傍晚,隨著遠方郵寄過來的一個包裹,那顆種子發芽了—嚴森林寄回了一雙嶄新的冰鞋和一張寫著“滑冰運動員報名表”的表格。
這天夜裏,嚴義國雙腳泡在腳盆子裏,靠在桌邊撐著臉打瞌睡。一雙手湊到水盆裏給他按腳,嚴義國一睜眼就看到嚴振華諂媚地對著他笑。知子莫若父,嚴義國不問也知道這小子肯定又想搞什麽幺蛾子。
果然,隻見嚴振華鬼鬼祟祟地從包裏掏出一張表格,察言觀色道:“爸,我想去哈爾濱讀體校,將來去參加冬奧會。”
嚴義國臉色一變,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胡鬧,想一出是一出,那是一般人能去的嗎?那是萬裏挑一。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好好學習!”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萬裏挑一,在雪鄉這片沒人滑得過我!”
“雪鄉跟外麵能一樣嗎?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趁早給我死了這條心!”
“你就是留不住我小叔,就要把我也按下,自己沒本事,還不讓別人闖,沒你這麽做爸爸的!”
嚴義國被兒子一句話戳中了心裏深處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結,惱羞成怒:“老子今天不打死你這小兔崽子,我就不姓嚴!”
然而,往常隻要嚴義國一抬手就逃的嚴振華,這一次居然就那樣倔強地擰著脖子,迎著嚴義國憤怒的目光。
終究,那一巴掌沒有落下,父子倆不歡而散,各自回房。
深夜,輾轉難眠的嚴義國在兒子的鼾聲中,披上衣服,拿出過世妻子的照片,述說心事:“長大的小鳥終歸要離巢,老家雀兒是捂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嚴振華酣夢正甜,夢中他們“雪鄉三俠”並肩站在奧運會賽場上,所向披靡,嚴振華激動得一蹬腿,正要衝刺,渾身一涼,從夢中醒來。嚴振華懵懵懂懂地睜開睡眼,看清眼前的人,氣不打一處來,正翻身要繼續睡,隻聞嚴義國嚴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誤了車就別去了。”
嚴振華反應片刻,猛地從**跳起來,不可置信:“爸,你說啥?”
嚴義國無奈道:“我跟校長請了假,送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去哈爾濱。”
哈爾濱街市繁華,人群喧嚷,歐式的稀奇建築比鄰而立,嚴振華和唐劍置身其間,仿佛兩隻小麻雀,左瞧瞧,右看看,一切都是那麽新鮮。
幾個人依照報名表上的地址,東問西問,總算找到了業餘體校選拔考試的報名地點。遙遙望去,隻見報名處上方碩大的紅色橫幅上寫著振奮人心的標語:“爭當冰雪健兒,聲援冬奧,揚我國威。”
三人在人山人海中好不容易擠到報名處前排,不承想,報名表剛遞上去,就被退了回來。原來,報名表上需得當地的體委蓋章才作數。嚴義國和唐劍登時慌了神。雪鄉到縣城的車每日隻一趟往返,就算是打車回去,這一來一回下來,黃花菜怕是都涼了。
可任憑嚴義國如何央求,校辦老師仍舊鐵麵無私,唐劍眼見報名無望,頓時泄了氣,沮喪不已:“敢情是白來一趟。”
正當嚴義國和唐劍一籌莫展,準備打道回府之時,身邊的嚴振華一路小跑,攔住了一位幹部模樣的中年男子。唐劍正摸不清自家老大的路數,隻聽嚴振華先給那大官模樣的男人戴了好幾頂高帽,把那人哄得笑得合不攏嘴後,才將兩人如何熱愛冰雪,想要為國爭光的心情述說一番,順便又大誇特誇了一通他跟唐劍的滑冰技術。最後懇切地道出自己的難處,想求他幫幫忙,通融一二。
嚴振華暗中給了唐劍一個眼色,兩人立馬左右夾擊,圍住男人軟磨硬泡。中年男人見兩個孩子小小年紀心係國家榮辱,很是感動,當場交代老師先讓兩個孩子比賽,其他手續後補。嚴振華這才知道,自己冒冒失失攔下來的居然是體校的校長。
這一遭,雖然過程波折,但總算得償所願了。
折騰了一上午,報名的事終於塵埃落定,饑腸轆轆的三人就近找了家街邊餐館,要了幾個小菜。唐劍對於嚴振華敢當街攔校長的做法崇拜不已。而嚴義國在心底深處,也漸漸感知到了嚴振華的變化—在外麵這一片天地裏,嚴振華比自己這個當爹的更有辦法了。
嚴義國既傷感又欣慰,給嚴振華夾了幾口肉:“多吃肉,明天好有勁兒比賽。”
三個人正吃得熱鬧,嚴振華的餘光裏,忽然掠過一抹熟悉的紅色,嚴振華心中一個激靈,扔下筷子,迫不及待地追了出去,徒留嚴義國在身後喊個不停。
街上人頭攢動,遠處一頂紅色的冬帽時隱時現,嚴振華一路穿過車水馬龍,幾次險些與迎麵而來的行人撞個滿懷,追得氣喘籲籲卻還是追丟了人,嚴振華垂頭喪氣,準備原路返回。
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不遠處的街角裏,一個糖葫蘆攤位前,那抹嫣紅又撞入眼中。嚴振華胸中咚咚作響,情怯得一時不敢靠近,半晌後才試探地喊了一聲:“小紅帽。”
不遠處的人應聲回眸,正是嚴振華心心念念的人。
四年的光景,李冰河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雙靈動的眼睛如小鹿一般,看清嚴振華後,李冰河的眼睛淺淺地彎成一道月牙,大步跑了過來:“大華哥?”
十分鍾後,嚴振華帶著李冰河和李勇一起出現在了飯館門口。一桌子人瞬間熱鬧了起來,久別重逢的三個夥伴,各自在自己的人生中前行了四年,終於在下個路口重逢了。
一桌子大大小小五人,以飲料代酒,舉杯為明日即將出戰的三位小將加油鼓勁兒:“勇奪第一!”
第二日的選拔賽如期舉行,“雪鄉三俠”中嚴振華打頭陣。嚴振華站在第三道上,耳邊人聲喧嘩,嚴振華閉上眼,聽到來自胸口一下一下澎湃的心跳。隨著一聲槍響,嚴振華後知後覺衝入賽道,但是已落於人後。
場邊的嚴義國和唐劍一見嚴振華落了下風,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一眼不錯地盯著賽場上的局勢。500米短道拚的就是爆發力,隊員之間相差無幾,起跑失利,後期想要超越難如登天。
然而,在嚴振華的字典裏,沒有放棄,隻有越挫越勇。落後的嚴振華一直緊追不舍,終於在過第一個彎道的時候,發現了前麵微小的空當,他加速,用冰刀卡位,追上一名,位列第三。隨後,嚴振華又利用速度優勢,直道外超,又趕上一名。最後衝刺階段,他再次利用直道的外道衝刺,在最後一刻,以半個刀尖的優勢險勝,為“雪鄉三俠”取得了一個開門紅。
嚴義國和唐劍喜出望外,體校老師更是從未見過這樣不講章法,卻又令人驚喜的滑法,忍不住讚歎:“路子雖然野,但是爆發力是真不錯。”
下一場比賽中,唐劍一鼓作氣,跟隨嚴振華的腳步,一路勢如破竹,又贏下了一場比賽。兩人抱在一起歡呼雀躍,隻待李冰河凱旋,三人便可再續兒時的冰雪之緣。
而此時,體校一隅,花滑的選拔賽場上,李冰河手心已經因為緊張而汗濕。李勇守在場邊,察覺到女兒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身體,莫名忐忑起來。
悠揚的音樂響起,李冰河舒展身姿,以一個優美的滑步滑入場中,隨著耳熟能詳的音樂,緊張的李冰河漸入佳境,場邊的評委也頻頻露出笑容,李冰河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從容地在冰上躍起,再穩穩落地。
音樂放緩,一場表演即將完美謝幕,李冰河輕輕一躍,正準備以一個一周跳結尾,可隨著一聲冰刀切割冰麵的刺耳聲,李冰河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李勇的笑容瞬時僵在臉上。場邊,評委們遺憾地搖了搖頭,結局已定。
歡欣雀躍的兩個孩子興衝衝地跑來找李冰河,準備一起去小館子慶祝。沒料到在花滑賽場邊遍尋不見,最後竟在操場一隅尋到了正偷偷抹眼淚的李冰河。嚴振華和唐劍對於李冰河落選的結果難以置信。兩個大男孩兒都不會哄小姑娘,一時間隻能幹著急,束手無策。
嚴振華看著眼淚汪汪的李冰河,心疼不已:“叔,有沒有別的辦法讓冰河留下來啊?”
李勇歎氣:“我剛去報名處打聽了,雙人滑還有名額,可是冰河沒有搭檔,這條路也走不通啊。”
期待已久的三人重聚就這樣落了空,嚴振華心裏空落落的,連自己勝利的喜悅也一並都被李冰河的眼淚衝得一絲不剩。嚴振華心事重重地跟在李冰河身後,默不作聲,心裏某個地方卻湧動著難以平複的情緒。
嚴義國跟李勇匆匆話別,嚴振華望著李冰河落寞的背影漸行漸遠,心中積聚的情愫終於爆發,嚴振華激動地追了出去,大喊:“小紅帽!”
嚴振華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跑到李冰河身邊,鄭重其事地問她:“你相信我嗎?”
言罷,便不由分說地牽起李冰河的手,轉身往體校教學樓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體校辦公室裏,嚴振華說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他要跟李冰河做搭檔,轉項雙人滑。
十分鍾後,在專業體校的冰場上,幾位老師見證了這場史無前例的選拔比賽。甚至連一雙專業花樣滑冰的冰鞋都沒有的嚴振華,臨時借了一雙冰鞋,在眾人或是懷疑,或是驚訝,或是擔憂的目光中,就那樣義無反顧地站上了那塊冰場。
腳下的冰鞋雖然不夠合腳,腳下的冰場雖然不夠熟悉,甚至打分的製度他也並不知曉,但這一刻,那個他曾經在雪山上無數次重複的跳躍,仿佛生長在他的血肉記憶裏,就那樣自然而然地從他的四肢百骸迸發出來……卡點、雙足轉、跳躍,最後一個標準的空中一周跳,穩穩落冰!
在場眾人無不驚歎歡呼,那些曾育人無數的體校教練也忍不住嘖嘖稱奇。教練們第一次產生了內部分歧。短道速滑教練認為嚴振華爆發力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雙人滑教練稱他花樣滑冰的天賦更珍貴,經過了一番討論後,體校老師們給出了最終的決定—允許他轉項。
李冰河破涕為笑,三個孩子笑著、跳著,團團抱在一起,“雪鄉三俠”終於又可以一起闖**江湖了。
回鄉的路上,嚴振華和唐劍手裏緊緊握著當年那張老照片,照片上,皚皚白雪中,三個小孩兒齊刷刷地躺在雪地上,笑容燦爛。
嚴振華伸了個懶腰,字字鏗鏘:“外麵世界的那些厲害的人,我來了!”
返鄉的客車飛馳,車外的落葉紛飛,客車穿梭其間,如同穿越了春夏秋冬,一直在向前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