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紅一家人得到消息就心急如焚地往醫院趕,幾個人一進病房登時就傻了眼。隻見病**躺著一個被繃帶纏成了斑馬狀的人,那人端著一條上了夾板的胳膊,背靠著病床,嘴裏正發出陣陣呻吟。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嚴森林。嚴紅眼見弟弟傷得不成人樣,腦袋一陣眩暈,險些沒站穩,老林趕忙扶了一把。**的嚴森林聞聲艱難回頭,一見到親人頓時紅了眼眶,號出聲來。

嚴紅大步跑到床邊,想要上前,又不敢伸手碰他一身的傷,急得紅了眼:“你這是咋整的呀?”

嚴森林隻一直歎氣,就是不開口。

嚴振華急得跺腳:“叔,你倒是說話呀!你不是在家陪著我爸嗎?誰把你整這樣?”

嚴森林慚愧地低下頭:“大侄子,這說來話長啊,我……我沒臉啊!”

嚴紅著急,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氣勢:“別怕,家裏人都在,好事壞事,你都得先說個明白,聽到了沒?”

嚴森林眼看瞞不過去,歎了一口氣,道出了真相。

原來嚴森林壓根兒不是什麽衣錦還鄉,而是回家躲債的。前些年,他去深圳的確有過一段時間混得風生水起,賺得盆滿缽滿,但有個大哥攛掇他,說房地產能賺錢,他腦袋一熱,把賺來的錢都拿去投資房地產了,此外,還向幾個好朋友借了不少。結果這幾年政策不好,樓盤是建起來了,但賣不出去,資金全被套牢了。那些人逼債逼得太緊了。他在深圳實在過不下去了,收到嚴母過世的信,就趕緊回了東北。可沒承想,他們窮追不舍,追到了哈爾濱,這才搞出了這一出。

嚴森林一番話過後,屋裏的人頓時沉默下來,嚴振華此時心裏亂紛紛一團,腦子裏第一個念想就是:爸爸還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

於是,嚴振華在夜色中來到一家水果店,用公共電話撥通了家裏的電話。沒一會兒,嚴義國蒼老的聲音就從聽筒裏傳來。麵對嚴振華的擔心,嚴義國一反常態地勸解嚴振華多體諒嚴森林,告知他自己在家裏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心。

嚴振華的心裏五味雜陳,一時難以名狀。嚴義國仿佛猜透了嚴振華的心思,語重心長的聲音傳過來:“爸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腿也不全乎,走不出雪鄉了。可你不一樣,今後你是嚴家的脊梁,好好練,拿塊大金牌給爸爸爭光。對了,體工隊是不是要選拔了啊?”

嚴振華頓了頓:“有信兒我會告訴您的。”

嚴義國笑嗬嗬地應著,隨後就掛斷了電話,徒留嚴振華一人茫然地望著滿眼蒼茫的夜色。

此時,體校力量房裏,剛做完臥蹬的唐劍正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今天冰上測試,那噩夢般的幻覺在他最後衝刺時再一次出現,他的成績一降再降,已經由上一次的51秒退步為53秒。教練質問他為何在最後直道時忽然減速,他囁嚅半晌,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想到馬上要來臨的體工隊選拔,唐劍覺得心上仿佛壓了一塊巨石。

唐劍心煩意亂地起身準備回宿舍,一推門,正撞見眉頭緊鎖的嚴振華。嚴振華二話不說,攬過唐劍就走:“心情不好,陪我喝點兒去。”

鬆花江畔,對岸星火點點,岸邊嚴振華和唐劍兩人靠坐在一堆空酒瓶中央,已然微醺。嚴振華前言不搭後語地傾吐著一肚子心事。

“你說我這個二叔,怎麽就這麽能窮折騰!虧得我以前還把他當作偶像……”

“算了,別想了,越想越煩。”

“你還有成績可以傍身,我呢,如果我還不混出個人樣,進不了體工隊,我對得起我爹,對得起我自己嗎?我得死磕,和這個冰場死磕,和這個命死磕!”

嚴振華踉蹌起身,對著江水高喊一通後,頹然倒地。

唐劍含著淚,看著對岸的燈火:“老大,其實我心裏也不好過。”

嚴振華咕噥:“你,你成績這麽好,煩什麽啊?”

“其實,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帶你去滑了那次雪。”唐劍眼眶通紅,繼續說著,“嚴老師出事了,而我呢,我夜夜噩夢,隻要一閉眼,就渾身發冷,就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熊洞裏。我聽見你在呼救,還聽見我爹在瘋狂打我、罵我。這兩個月,我成績一直在退步,根本滑不到以前的速度,我也找不到在冰上的感覺。大華,你說我該怎麽辦?”

唐劍說完,沉默良久,直到他耳邊傳來嚴振華淺淺的鼾聲,他一偏頭,才發現嚴振華不知何時,早已酣然睡去。唐劍自嘲地笑笑,一把抹幹眼淚,索性也在星羅密布的夜空下躺了下來。

頭頂,蒼穹無際,寒鴉掠過。

亂七八糟的一天終於過去了,第二天一早,嚴振華的生活裏總算是迎來了一點兒好消息。第二個月的雙人滑成績公布了—在公布欄上,他和冰河的位置從吊車尾升到了第三名。李冰河對於他們這次的成績很滿意,拉著嚴振華興奮地討論著。

然而,被生活陰霾籠罩的嚴振華,此時已不滿足於第三名的成績。嚴森林的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刻,整個家的重擔就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嚴振華肩上,他知道,他的目標不是中上遊,而是必須滑出成績,他必須快速進入體工隊。

可這個念想很快就被曲教練接下來公布的一個消息給幻滅了。

兩人一進教室,曲教練就鄭重其事地宣布了一個通知:市體工隊要在全市範圍內點招一對雙人滑選手。體校為了集中有限資源在最好的人身上,保一求二,決定讓這次雙人滑月度綜合測評的前兩名去。

散會後,嚴振華和李冰河趕忙攔住曲教練,想要再爭取爭取,可曲教練在決策大會上早已經為兩人求過情:“我畢竟剛來,又是外聘而已,被回絕過,再提也不合適了。”

曲教練在學校為了體工隊選拔的事忙活了一天,萬未料到,晚上回家剛一開門,就看到央求了他一天的兩人又坐在了他家沙發上。隨後,曲教練眼見曲潔笑眯眯地正端著一杯熱茶出來,他不用想就知道自己女兒又叛變了。

嚴振華和李冰河變著法兒地央求,曲潔也在一旁幫腔:“爸,您說您,體工隊選拔這麽大個事,您真就不幫他們了?”

曲教練沉默地在嫋嫋熱煙中喝著茶,良久後,抬起頭來,歎了一口氣,鄭重道:“振華啊,事,我可以爭取,但在咱們這行,辛苦拚命的人很多,可機會攏共隻有一丁點兒,想要公平,沒問題,用成績說話!沒有響當當的成績,卻總問學校要這要那,真的合適嗎?”

這一番話,兩人聽得明白,嚴振華將曲教練的話咂摸了片刻後,點了點頭,起身跟曲教練微微鞠了個躬:“行,我明白了,謝謝教練。”

言罷,嚴振華跟李冰河大步出了門。

曲潔一見嚴振華臉色不對,隻以為他生了氣,趿著拖鞋就追了出去,把人攔在了院子裏。

“大華哥,你生氣了?”

“沒生氣,自己練不好,賴不了別人。”

“我爸也是真為難,我回頭想辦法勸勸他。”

“不用了,小潔,別折騰了,不合適。”

曲潔眼看著兩人大步流星走出了院子,垂頭喪氣地回了屋。可她坐在沙發上尋思了半天,心裏怎麽都不落忍。於是,曲潔拿眼角的餘光觀察了父親一會兒,跑到廚房,盛了一碗冰糕,笑眯眯地湊了過去。

曲潔喂了父親一口,央求著開口:“爸,您不是認識那麽多滑冰的朋友嗎,您就幫幫他們吧。”

曲教練歎了口氣,無奈地看著自己的閨女,意有所指地問:“小潔,振華和冰河不僅僅是搭檔,你看不出來他倆……”

曲潔一時語塞:“我,我看得出來!”

曲教練說:“那你還這麽上趕子?”

曲潔臉一紅:“這是兩回事!”

曲教練撇嘴:“啥兩回事?要不是因為振華,你會向爸爸提這種要求?”

曲潔臉紅到耳根,她站起身,義正詞嚴道:“爸,我是稀罕大華哥,可我真不求啥別的,隻要大華哥好,他能一直為喜歡的事拚命,我肯定得支持他。”

曲教練欲言又止。半晌後,他認命地歎了一口氣:“行吧,誰讓我生了你這麽個傻丫頭呢。”

那一頭,嚴森林的傷經過了幾日的治療,已經大好。身上的繃帶已經拆掉了,隱約可見臉上還有幾塊瘀青。嚴紅為了給嚴森林交住院費拉了不少饑荒,因此,嚴森林一恢複,嚴振華就立即帶著唐劍,騎著三輪車來接嚴森林。嚴森林怕嚴紅嘮叨自己,不願意回家,無奈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沒錢氣短的嚴森林還是乖乖坐上了他嫌棄的三輪車。

一路上,嚴森林坐在車鬥子裏,跟侄子講起自己曾經的英雄往事來,講到感慨激昂處,還迸出幾句小馬哥的台詞:“振華,你放心,我一定要等一個機會。我不是要證明我比別人了不起,而是要證明我失去的東西一定要親手拿回來!”

嚴振華懶得理他,三輪車突然拐了彎,一會兒就到了家門口。

嚴紅急急地迎出來,上來朝著嚴森林的後腦勺兒就是一巴掌:“你個冤家,總算是出院了。”

嚴森林一進屋,一桌子熱乎乎的飯菜早就已經備好了。嚴森林別別扭扭,不願意坐下,被嚴振華一把拉過來吃飯。嚴森林夾了一口菜,剛要吃,隻聽嚴紅絮絮叨叨問了起來。

“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債,讓人家千裏索命?”

嚴森林筷子一頓,這口菜怎麽都咽不下去了。

老林察言觀色,趕緊打圓場:“剛出院,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老林推了一下嚴振華,示意他給嚴森林倒酒:“振華,給你叔整點兒酒。”

嚴紅瞪著嚴森林:“身上有傷,你別喝。”

嚴森林眼眶泛紅:“姐,我心裏憋屈,你就讓我喝吧。”

老林給嚴森林倒上滿滿一杯白酒,嚴森林咕咚咕咚喝完,借著酒勁兒,忽然起身:“姐,現在是我落難了,我知道,我說啥你都當我是個屁,但是我把話放這兒,等過了這難關,我遲早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姐,你放心,你幫我看病用的錢,算我借的,這些日子的夥食費、住宿費,也一並在裏頭……”

果果在旁邊小凳子上眨巴眼看著嚴森林,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小舅,錢我幫你記著呢,你一定記得還我媽啊!”

嚴紅鐵青著臉,瞧著嚴森林的模樣,心中不忍:“王八羔子,東山什麽再起?給我養好傷,別讓我和大哥操心,比什麽都強!”

酒足飯飽後,嚴森林拎著行李來到了嚴振華的小屋。嚴森林左看右看,嫌棄不已。嚴振華不跟他一般計較,給他拿了一床被子後兀自躺下了。嚴森林卻開始喋喋不休地吹噓起了他在深圳住過的大房子。

“我最闊的時候,一個人租了一個大套間,足足兩百多平方米。躍層,落地窗,一開窗就能看見國貿大廈,欸,你知道什麽是躍層嗎?”

嚴振華隻當他吹牛,不搭理他。

“咋了?咋蔫兒了呢?”

“你有你的愁,我有我的愁。”

“你能有多大個愁,說來我聽聽。”

嚴振華抬抬眼皮,提不起興致,索性轉了個身,背對他。

嚴森林湊過來:“那我告訴你,我欠了多少債,看看咱倆誰更愁。”

嚴振華感興趣了,他轉過身來:“你給個提示。”

嚴森林伸出了一根手指。

嚴振華試探道:“一萬?”

嚴森林冷笑了一下:“再猜。”

嚴振華定定心神:“十……十萬?”

嚴森林嫌棄道:“瞧你那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嚴振華瞪大雙眼:“真是十萬啊!你也太虎了!”

嚴森林翻了個白眼:“什麽十萬,是一百萬,一百萬!”

嚴振華一聽這話,汗毛都豎起來了,登時一屁股坐起來:“你說什麽!”

嚴森林趕緊把他摁下:“你瘋了,要把他們都吵醒嗎?”

嚴振華激動不已:“你才瘋了,你怎麽虧了這麽多錢?”

嚴森林雲淡風輕道:“做生意輸輸贏贏很正常啊,說不定有一天,房子全賣了呢!那我就活過來了,這樓盤是有正經資質的,我的入股投資是白紙黑字寫明了的……”

嚴森林說著說著,對上嚴振華一臉的疑惑,擺擺手,關燈躺下了:“算了,算了,你不懂,和你解釋也沒用。”

黑暗中,嚴振華輕聲問:“叔,你會後悔嗎?”

嚴森林脫口而出:“不後悔,我出來闖過,見過世麵,外麵的世界才叫世界呢?我還記得,你還給我寫過一張小紙條!”

嚴振華莫名被某種情緒感染著,他沉聲說:“當然記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黑暗中,嚴森林坐起來,學小馬哥的台詞:“不是為了證明我了不起,我隻是要告訴人家,我失去的東西一定要拿回來。”

這邊豪情萬丈的宣誓剛進行一半,隔壁忽然傳來嚴紅不耐煩的聲音:“吵什麽吵,睡不睡覺了!”

兩人趕緊閉嘴,老老實實躺下了。

月色清涼,照進窗隙,滿腹心事的嚴振華難以入眠。身邊的嚴森林心大,才躺下一會兒就呼嚕聲震天。嚴振華捂著耳朵不堪其擾,正要起身找耳塞,門口傳來曲潔小聲的呼喚:“大華哥,你睡了嗎?”

嚴振華穿著短褲摸出了門,他剛一出來,曲潔就興奮地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他和冰河體工隊選拔的事有譜兒了!

原來,這幾日曲教練整合了兩人的資料,各處找關係,終於找到了在體委做主任的老冰友,軟磨硬泡,好說歹說,弄了個戴帽的指標。

於是,第二天一清早,曲教練拉開房門,就看見了門外笑容可掬的李冰河和嚴振華,兩人二話不說,先鞠了一躬。

“您為我們的事累得夠嗆,還幫我們要來了指標。我倆都特別感激您,今天,我們送您去體校!”

曲教練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兩人半推半讓地請上了一旁的三輪車,三輪車在路上飛馳,兩個年輕人齊聲高唱著振奮人心的歌:

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

一路上,嚴振華嘴抹了蜜一樣,一個勁兒給曲教練戴高帽。曲教練怕兩人高興過頭,得意忘形,下車後一臉嚴肅地給兩人敲警鍾:“這次選拔可不是開玩笑的,說是全市內點招,但省裏但凡想練雙人滑,包括一些單人滑想轉項的人,都會過來選拔,可是一場惡戰。”

李冰河這才想起問正經事:“教練,具體比什麽呀?短節目?自由滑?體能要測嗎?我最怕的就是測體能。”

曲教練擺擺手,進了校門:“不用,一支自由滑,滑好就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人剛解決掉選拔資格這一大難題,另一大難題又立即擺在了眼前—選拔賽到底是用他們以前的自由滑曲目《梁祝》還是重新編曲。

對於這個問題,嚴振華和李冰河第一次產生了嚴重分歧。嚴振華認為《梁祝》在各大比賽中已經表演過,失去了新意,毫無競爭優勢,主張重新編曲。而李冰河則認為時間太短,兩人根本無法完成一個新的自由滑曲目,且曲教練的重心肯定在另外兩隊選手,無暇顧及他們,認為原來的《梁祝》更為穩妥。最終,李冰河拗不過嚴振華,兩人決定去冰場找曲教練出出主意。

兩人趕到冰場時,曲教練正在幫林峰排舞,助教重複播放著音樂開頭的段落,曲教練認真地在本子上進行試驗,林峰和秦玥在他的手勢下,開始試驗不同的方式,但曲教練始終眉頭緊鎖。

李冰河一看,心涼了半截:“一上午了,開頭十秒的音樂都夠嗆。”

嚴振華卻並不在意,見縫插針地在林峰和秦玥中場休息的空當湊上去。曲教練滿腦子都是林峰和秦玥的動作,一回身看到嚴振華不知何時站在了身旁。

曲教練一愣:“還不抓緊時間,跑這兒幹什麽來了?”

嚴振華笑嗬嗬道:“我琢磨著我和冰河的自由滑,怎麽著也要新排個曲子……”

嚴振華還沒說完,就被曲教練揮手打斷:“不用這麽麻煩,我建議啊,你們就用《梁祝》,《梁祝》挺好。”

嚴振華一聽,頓時著急起來:“不行啊,教練,我們得用新曲,《梁祝》您看膩了,我們也跳膩了。他們兩對可全用新的,您這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對我們不聞不問啊!”

說話間,林峰喘著粗氣跑來:“教練,剛剛您說的是後內三周連外點兩周加撚轉三周加後外螺旋線,然後雙人聯合旋轉嗎?”

一連串的詞兒,讓嚴振華聽蒙了。

言罷,林峰沒好氣地看一眼嚴振華:“你和教練說完了嗎?”

嚴振華一愣:“還沒呢。”

林峰冷下臉來:“那快點兒!”

嚴振華一聽這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你的教練,也是我的教練,憑什麽不能和我說兩句?”

林峰冷哼一聲:“聽說你的名額是體工隊特批的,厲害啊!不靠自己的本事,就靠旁門左道,能走多遠?要排新曲,真牛,你自己排去!”

嚴振華還欲反駁,被曲教練一聲厲喝堵了回去:“搶啥啊,整的我和一個肉包子一樣,都給我回去訓練!”

李冰河眼見曲教練發了火,趕緊拉著嚴振華灰溜溜走了。可李冰河沒想到嚴振華鑽了牛角尖,還是沒放棄重新編曲的想法。

傍晚,嚴振華帶著李冰河和唐劍,在曲潔下班的路上把曲潔截了下來,拉去了燒烤店。燒烤店裏,曲潔默默吃完手上的雞架,聽著嚴振華細細說了一番,明白了個大概。隨後,她抹了抹嘴上的油,鄭重道:“這個忙,我幫不了。”

嚴振華一愣,隨即央求道:“沒有新節目,真用《梁祝》上,我和冰河鐵定會輸的,小潔,你再幫我們說說好話,哪怕利用晚上的時間也行。回頭我幫你家賣冰糕,一整個夏天!”

曲潔被逼無奈,隻能跟他們透了底:“不是我不幫你們,我跟你們說實話吧,我爸他其實、其實特怕編舞。”

此話一出,其餘三人皆是一愣。

曲潔放下手裏的烤豆角,歎了口氣:“他一直就是個直線條,舞蹈修得本來就不怎麽樣。當了教練後,那是沒辦法,被逼著給學生們編舞,回家你不知道愁得和啥似的。這次為了林峰和趙凱的舞,他已經失眠整整三天三夜了。”

聽曲潔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嚴振華也不由得泄了氣,兩人頓時沒了精氣神。曲潔瞥了瞥沒精打采的嚴振華,忽然一拍桌子:“我有個主意!”

嚴振華一愣,趕緊問:“啥?”

“你們完全可以自己試著編一下,用一首你們比較有感覺的歌。”

嚴振華一聽,立馬又頹了回去,心裏犯怯:“我倆哪行啊。”

曲潔眼睛一亮,站起身來:“咋不行,我爸有個獨門武器,有了這個你倆準行!”

半小時後,等在曲家天台上的三個人,眼看著曲潔呼哧帶喘地背著一個蛇皮袋子跑了上來,隨後在三個人一臉好奇的目光中打開來。隻見袋子裏整整齊齊擺著幾百個錄像帶,每個錄像帶上都工工整整寫著“年份、比賽、人物、曲目”。

“我爸的**,都是國外花滑比賽的錄像,你們指定用得上,你們抓緊用,用完了我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曲潔說完就小跑著回了家。

李冰河滿臉詫異,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錄像帶:“想不到教練為咱倆設計的舞蹈,都是學錄像帶來的,敢情是個大拚盤啊!”

嚴振華倒是沒表現得太過驚訝:“這我倒能理解,雙人滑傳到中國才多久,他們第一代花滑人,可不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呢嘛。”

李冰河看著一袋子錄像帶,忽然打趣道:“大華哥,我感覺小潔對你可真不錯,言出必幫,我看你說話比她爹還好使!她是不是也對你有意思啊?”

嚴振華別有意味地看向李冰河:“吃醋了?”

李冰河臉一紅:“我吃什麽醋,你如果喜歡她,你就追去唄!”

嚴振華不再接這茬兒,看著一堆錄像帶發起了愁,嘟囔著:“錄像帶是有了,拿啥放呢?”

那一頭,嚴振華為了用什麽放錄像帶愁破了腦袋,這一頭,嚴森林為了溜出家門絞盡腦汁。嚴森林在家休養了半日,早就精神大好了,加之一大早開始就被嚴紅揪著耳朵念叨,更是讓他在家裏如坐針氈,恨不得化成蚊子從窗戶縫裏飛出去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氣。

於是,嚴紅早上前腳剛出門,他後腳就溜之大吉了。

嚴森林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目光搜索著一切可以讓他東山再起的商機。午飯時分,他走到了一家電器修理店門前,駐足片刻後,插兜走了進去。修理店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電器,老板正在對一個半導體收音機吭哧吭哧地修著,邊修邊斜眼看了一眼嚴森林,問道:“修東西?”

嚴森林“嗯”了一聲,掏出了一個大哥大放在櫃台上。

老板機警的小眼睛一看大哥大,又看看嚴森林,手上動作一頓,笑道:“大哥,您這東西路子不太正,我們這兒不回收,您拿回去吧。”

嚴森林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也不辯解,操起一口純正的粵語:“這是摩托羅拉進口貨,兩塊電池,到手價兩萬二。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這純熟的廣東話一出口,老板立馬換上一張笑臉,拿起大哥大,仔細端詳起來。老板邊修邊跟嚴森林攀談起來,嚴森林隻揀風光的事說。沒一會兒就跟老板交上了朋友。臨走前,嚴森林目光一掃,落到角落裏一台二手東芝2500×H彩色電視機上。

嚴森林指指電視機:“那咱倆已經是兄弟,你兄弟想買東西,你能打折嗎?”

老板無奈一笑,回身就把電視機搬了下來。

正苦思無解的嚴振華萬萬沒料到,他和李冰河剛把錄像帶抱回家,一進門就看到嚴森林正坐在沙發上看《英雄本色》。電視屏幕上,小馬哥豪氣地用美元點燃煙。電視外,嚴森林拿著一張衛生紙,有模有樣地學著。忽然,電視畫麵一陣雪花,原本周潤發的麵孔變成了一個穿著暴露的美女。

嚴森林一陣慌亂,拿起遙控器正要快進,嚴振華靈機一動,推門而入,衝著嚴森林就是一聲大吼:“小叔叔,你看什麽呢!我要告訴姑姑!”

嚴森林嚇得一激靈,趕緊關閉錄像機,慌忙之間,老是按錯鍵,隻好手忙腳亂地拔了電源。嚴森林趕緊跟嚴振華解釋,剛剛的畫麵是盜版碟片的問題,但是嚴振華故意不依不饒,嚴森林一看就知道這小兔崽子有什麽陰謀。

果然,沒一會兒,李冰河抱著另外一半錄像帶進了屋,李冰河一看到電視機,頓時喜出望外。

嚴振華激動道:“冰河,你看到了嗎,這是天意,天意啊!你說我們不成功,誰能成功!”

嚴振華這時才提出自己的“要挾”條件:“小叔叔,這樣吧,你幫我們放帶子,我剛剛就當什麽也沒看見。”

叔侄兩人一拍即合,李冰河趕緊翻出一盤寫著“88年的冬奧會自由滑”的錄像帶塞進了機器裏。片刻後,電視機上就出現了一對雙人滑運動員,隻見兩人動作輕盈,跟隨著音樂做著拋跳、托舉,一氣嗬成。

嚴森林忍不住讚歎:“這也太好看了,這兩個人是誰啊?”

李冰河自豪道:“我最喜歡的雙人滑運動員,戈迪耶娃和格林科夫,他們獲得過四次世錦賽冠軍,還有兩次歐錦賽金牌,這是他們在1988年冬奧會的自由滑曲目。”

曲調在婉轉、舒揚地變化,小屋仿佛被籠上了一層浪漫的迷霧,嚴森林也陶醉其中。李冰河認真看著,在筆記本上記下動作和樂曲特點。

嚴森林也看癡了:“我說大侄子,你倆也能跳這麽美嗎?”

嚴振華歎了口氣:“這可是世界第一。我們還得怒爭體校第一,差得遠呢!這次進體工隊,一決勝負的就靠這一支曲子了。”

嚴森林望著屏幕上宛若精靈的兩個人,在這一瞬間忽而就理解了嚴振華這麽多年癡迷滑冰的秘密,他站起身,少有地正經道:“我大侄子肯定也行。”

言罷,嚴森林輕輕走出去,攔住想要進屋的果果,小聲道:“果果聽話,你哥正在幹大事呢,咱們出去,不打擾他。”

屋子裏,李冰河擺弄著手邊的一疊錄像帶,跟嚴振華商量:“咱們熬夜看吧,看完早點兒還回去,要不曲教練發現了,就完蛋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等到兩人把錄像帶看完,東窗事發了。

這日,曲潔來給父親送飯,她跟著嚴振華和李冰河剛推門,就看到曲教練麵沉似水地站在辦公桌前。嚴振華心裏“咯噔”一下,預料到可能是偷拿錄像帶的事被發現了,他還沒來得及想出應對策略,曲教練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就迎麵砸來。三人自知有錯,都蔫巴巴地低著頭乖乖挨訓。

過了一會兒,嚴振華覺得曲教練罵累了,才小心翼翼道:“教練,不怪小潔,這是我們非求她的,可我們看了之後真有用,太有用了。”

曲教練不信任地看了兩人一眼:“有啥用啊?”

李冰河立即來了精神:“曲教練,我仔細看了錄像,琢磨了一晚上。倒是覺得編舞其實也是有學問的,不但要完成樂曲的敘事,更要突出我們倆的特質。”

曲教練皺起眉頭:“特質,你覺得你倆的特質是啥?”

李冰河娓娓道來:“曲教練,我覺得我和振華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氣質。他來自山野,自由奔放,而我從小跳舞,所以更浪漫唯美。這段日子,我和大華哥經曆了很多,我覺得我倆對於對方的理解和成全,是其他選手所不具備的。”

曲教練擺擺手:“反正你倆想編新曲,對吧。那直接說吧,準備用什麽新曲?”

李冰河鄭重道:“我們琢磨了一下,也讓您參考參考,《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不是合適?”

曲教練沉吟:“你們是打算用普羅科菲耶夫的或者柴可夫斯基的變奏曲,還是別的?”

李冰河說:“用最出名的那段,A Time For Us。”

曲教練愣了愣:“這段樂曲可是耳熟能詳的旋律,越熟悉的音樂,你就越要滿足人們對這段樂曲的想象,想要表現好那就更難!你倆幾斤幾兩我清楚,別瞎逞能耐!”

“曲教練,再耳熟能詳,能比得過《梁祝》嗎?”嚴振華忍不住搶話,隨後推了推李冰河,“冰河,你趕緊給教練說說!”

李冰河立即遞上了筆記本,每一頁都是設計的形意圖,裏麵都是兩個小人兒,被畫成在冰上做各種動作的樣子,李冰河一頁一頁地翻開,逐個動作地跟曲教練解釋著:“教練,我們編排的時候,如果任何動作訓練得不舒服費勁,可以立刻換動作,能節約很多時間!”

嚴振華也在一邊補充:“我們不一定要按往常的順序來做基本動作,可以完全按照音樂的節奏來決定基本動作放在哪兒最合適。”

曲教練看完,沉吟良久,一抬頭,正對上嚴振華和李冰河充滿力量和幹勁兒的眼神。

兩人異口同聲:“教練,讓我們試試吧!”

曲教練認真地看著形意圖,又看看麵前的兩人:“真想賭?”

嚴振華脫口而出:“想!”

曲教練目光轉向李冰河:“不改了?”

李冰河點頭:“不改了!”

曲教練心有所感,不由得笑了起來,又是無奈又是感動:“我是看你們這些個初生牛犢,啥也不怕。我師兄老姚說過,花滑是歐美人的天下,中國的花滑起步晚,沒人看得起。他之前去國外訓練,哪兒敢站到中間去,咱中國隊員,稍微擋住一點兒人家的視線,人家就給他瞪眼珠子。可現在,他在北京帶著中國最有希望的幾對雙人滑選手,盼著啥時候能給中國花滑打開一扇門。今天,你倆雖然虎,但我希望你們能爭氣。你們還記得葉喬波的名言嗎?”

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用荊棘編織桂冠!”

曲教練動容道:“好,用荊棘去編織你們的桂冠,非要用新曲,那就大膽去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