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二月十八,是劉金根和尚晶完婚的喜日。

這日子是劉金根定的。之所以定這一天,有什麽說法,他沒向別人透露,隻告訴尚晶這是個好日子。新房定在連隊接待臨時來隊家屬的小招待所裏。說是招待所,其實就三間小房。劉金根選了中間那一間。尚晶曾經住過那間房,也是劉金根第一次與尚晶見麵第一次吻她的那一間,劉金根選這一間做新房或許有這個因素。

尚晶隔三岔五從學校趕來考核新房布置的進度和質量,順便螞蟻搬家似的捎來一樣樣她認為該她準備的東西,當然婚前渴望的那種感情預支的甜蜜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趙昌進盡管訓了古義寶,尚晶的工作調動他還是幫了忙。他直接找了教育局長。沒出半年,尚晶便到縣城裏的一所小學做了老師。沒有住處,學校照顧安插到集體宿舍,兩個青年女教師合住一間。劉金根和尚晶對趙昌進感激不盡,兩人特意登門拜謝。趙昌進一見尚晶,心裏真為古義寶遺憾。他倆走後,趙昌進還為古義寶歎息了一小會兒。心裏話,這小子真沒福,這就叫命,誰叫你小小年紀急三火四找對象呢,一個十足的農民。

劉金根這些日子忙暈了頭。刷房子打地坪這些粗活當然有士兵,不用他出力出汗,可新房裏的一切都得他來設計安排,都要他一項一項操辦,排裏的工作又一點不能耽誤。不過忙雖忙,他一點沒覺著累也沒感到煩,反倒忙得輕輕鬆鬆快快活活,幹什麽都覺得那麽有滋有味。他特別盼望尚晶來考核。熱戀中的情侶,誰不盼著天天相見,新婚前的焦渴,更叫他難以忍受孤獨。雖然尚晶一刻也不放鬆她的防線,但少不了弄出些親親抱抱的快活事。即便什麽也做不成,有這麽漂亮的未婚妻相伴著布置他倆的洞房,那也是一件幸福甜美的事。

古義寶不知出於一種什麽動機,劉金根定下日子後他立即給林春芳拍了電報,限時讓她來部隊探親。這是他第一次叫林春芳來部隊,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結婚後古義寶一直沒開口讓她來部隊,她有心來也不好提。這一次她不知古義寶為什麽突然拍電報讓她去部隊,還專門注明不要帶孩子。快過年了,自己到部隊過年把孩子扔給老人,一家人不得團圓。但林春芳隻能聽他的,她心裏清楚,她沒有資格改變他的任何主意。

盡管古義寶已經不止一次跟林春芳講定不準帶孩子到部隊來,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沒讓通信員去車站接林春芳,自己找了一輛加重“飛鴿”上了汽車站。古義寶在車站出站口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的一刹那,他傻了。他真後悔拍了那個電報。孩子倒是沒帶來,可他實在沒有把林春芳直接接回連隊的勇氣。林春芳穿了一身臃腫的棉襖棉褲,罩在外麵的藍滌卡單衣褲無法罩住它們的臃腫。上衣的下擺和褲腳處頑強地露著棉衣棉褲大紅大綠刺人眼目的色彩。那個媳婦髻算是放下來了,編了兩條玉米棒似的短辮,那一臉沒有青春光澤幹澀的黝黑,讓古義寶既同情又難過。

古義寶慶幸帶來了軍大衣,他立即過去幫她遮住了這些讓人見笑的東西。林春芳從他眼神裏明明白白看到了他的虛榮,她畢竟是上過初中的女子。

“你何必叫我來丟你的臉呢?”

古義寶側臉看到林春芳的眼睛紅了,但沒流下眼淚。古義寶心裏一酸。這時他才想到,孩子都四歲了,他還沒給她買過一件衣服一雙襪子。這時他想起了尚晶的話:你不覺得這樣對她也太不公平了嗎?

“春芳,我真對不住你,到現在我還沒給你買過什麽東西。”

“這,我不在乎。”

“不,我在乎。連隊在城外山溝裏,進城不方便,我先領你去吃點東西,然後給你買幾件衣服,然後咱們再到浴室洗個澡,你也剪剪頭,這些連隊都不方便。”

林春芳低著頭走著,靜靜地聽著古義寶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心裏話,你哪是在乎你如何待我,還不是在乎你自己的臉麵!你哪是真心要給我買東西,有那心上次回家不就買了?你哪是在為我裝扮,你是在打扮你自己!有本事你把我裝扮成城裏人啊。林春芳扭頭看古義寶一眼,這一眼看得古義寶有些不好意思。

古義寶十分大方也十分果斷,根本就不征求林春芳的意見,自作主張地買了一套蘋果綠色的絨衣絨褲,一件紅黑相間的羊毛衫,一套混紡華達呢冬裝,還有一條黑白紅三色圍巾。林春芳像個老實又懂事的女傭跟著古義寶,他買什麽就拿什麽,不說好也不說壞。

臨進浴室的時候,林春芳才想起一件事,問古義寶,洗澡後你要我換上這些嗎?你要我剪什麽樣的頭?

古義寶看出了她的消極和不高興。但他覺得這沒有什麽可猶豫的,於是他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而且很明確地說剪個運動頭。

林春芳在浴室門口再次進入古義寶的眼簾時,古義寶的眼神裏有了一點光彩。洗了澡,剪了頭,換上新衣服,林春芳整個變了模樣,古義寶覺得能帶得出去了。

把林春芳接來後,古義寶決定住劉金根和尚晶新房的隔壁。

婚禮在俱樂部裏舉行。婚禮司儀是古義寶。全連除哨兵外都參加,士兵們吃著喜糖、喜果,抽著喜煙,喝著喜茶,比過年還開心。新娘尚晶由連長愛人和林春芳照護著。

士兵們第一次看到學到部隊婚禮的儀式。全體人員合唱了《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接著是新娘新郎向黨敬禮,向領導和同誌們敬禮,然後是夫妻相互敬禮,接下來是證婚人指導員講話,接下來是幹部代表講話,再是士兵代表講話,再是未婚代表講話,再是新婚夫婦講話,還規定必須介紹戀愛經過和今後打算。最後便是鬧洞房。部隊鬧洞房不到新房去鬧,隻在婚禮上鬧。有讓新娘新郎猜謎的,有讓他們唱歌的,猜不著或不會唱就罰,罰新娘新郎麵對麵同咬一塊糖或同啃一個蘋果。尚晶的嗓子不錯,人漂亮歌唱得也美,《見了你們格外親》《我家的表叔數不清》《夫妻雙雙把家還》,歌、戲、曲都沒難倒她。於是隻好讓他們吃同心果,一下把婚禮氣氛推到了**。這事由副連長操縱,他用一根紅線拴好了一隻紅蘋果,站在板凳上提著蘋果讓尚晶和劉金根同時啃。待他們倆的嘴挨著蘋果張口要咬的時候,副連長迅速將蘋果往上一提,他們就嘴啃著了嘴,於是便一片哄笑,滿足了大家的欲望,這樣連續反複數次,大家才盡興罷休。

婚禮一直鬧到離熄燈隻有一刻鍾才刹住。

古義寶和林春芳把新娘新郎送進洞房後,走進隔壁自己的房間。進門後,古義寶一屁股呆呆地坐椅子上,兩眼目光散亂,悶悶地抽著煙。林春芳看到了他那丟了魂似的樣,可不知道他為什麽。林春芳為他兌好洗臉水,讓古義寶洗臉洗腳,他沒反應。林春芳把臉盆端到他麵前,他才把走神的眼睛收回來。古義寶呼地站起來,說你洗吧,今晚輪著我值班,洗了你就睡吧。說完古義寶就走出門去。

林春芳端著洗臉水,心裏好傷心。此時隔壁已傳來那種驚心動魄的聲響。林春芳不明白的是古義寶究竟為什麽突然要她來部隊。

古義寶在連部他原來的宿舍裏並未能入睡。他出門時,聽到了尚晶那一聲讓他心碎的呻吟,心裏掠過一陣撕裂的痛苦。這一聲呻吟一直響在他耳邊,回**在他心中,攪得他無法入睡。他隻好穿衣起床,在營區漫遊。

林春芳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也弄不清是在做夢還是在家裏,她聽到有人在輕輕地敲她的門。她一下驚醒。睡前她不光上了鎖,而且插了銷。她有些驚恐地聽著,她聽出是古義寶的聲音,急忙開了門。她當然一點不知道古義寶已經在院子裏站了快一個鍾頭了。他是午夜查鋪查哨挨個屋轉了一圈身不由己地回到這裏的。他本沒有回屋的念頭,他是被劉金根屋裏傳出的那種聲響刺激得忍無可忍才敲的門。

古義寶一進門,把門鎖上轉身把林春芳按倒在**,一句話都沒有。林春芳從他的動作和喘息中,感覺出他的急切。古義寶是那樣的粗野,那樣的蠻橫,他甚至連上衣都沒有脫下。林春芳被他的凶狠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對他那種從不尊重從不體貼她的做法有些反感。當然這種反感她隻能埋在心裏,至多不做迎合。但今天林春芳的反感慢慢被古義寶的狂熱驅除。狂風般席卷,暴雨般襲擊,她身不由己地被古義寶帶進波濤洶湧的大海,她領略到了被拋上浪尖摔向浪穀那種無法言語的動人心魄的滋味。她感覺她要暈過去了,她全身在燃燒,她被燒成了一團氣,又變成了一片雲,扶搖直上,升騰在九天雲霄。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真正品嚐到人生這一奇特的無法形容無可言說的歡樂,她完全醉了,醉得那麽舒坦,那麽盡興,那麽淋漓盡致。

古義寶的吃驚更甚於她。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可有一點他無法告訴她,他一點也沒有讓她意識到也不敢讓她感覺到或覺察到,那會兒,在他的意念裏感覺中,燃燒在他懷抱裏的不是林春芳而是尚晶。這是林春芳無論如何也意識不到覺察不到的。她完全陶醉了,他們第一次做了真正的夫妻,她第一次做了真正的妻子,享受了女人應該享受的權利。

還有一點他更無法告訴任何人,他把林春芳當作尚晶,並不是要與尚晶歡娛,而是咬牙切齒地在報複、懲罰她,那一刻,他要把對尚晶滿腹的怨恨、終身的遺憾全部發泄出來。林春芳開始的冷淡和後來的燃燒,在古義寶的意識裏恰似尚晶的反抗和痛苦的呻吟,這更激起古義寶男子漢的自尊,他便更加瘋狂,更加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