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昌進再次上三連,古義寶已當了指導員,劉金根當了副連長。

軍報駐軍區記者站的名記者來到他們師。記者原是他們軍的新聞幹事,名氣大了就調到記者站。他是趙昌進的老師。趙昌進當新聞幹事時得到過他不少幫助。現在當科長了,寫稿少了,但聯係並不少,重要的稿子都還是要由老師出麵來幫他聯係才能發出去。老師上門,他當然要親自陪同。

趙昌進交代古義寶立即準備一個房間,被褥床單都要新的;夥食要搞好,多搞點海鮮;房間裏弄台電視機,記者每天要看新聞,特別愛看武打片。

古義寶放下電話就忙活,說實在的,軍長來他也不一定急成這個樣。連部這邊太亂,吃飯士兵們走來過去看著不方便,於是就把他自己跟林春芳住的那間屋拾掇出來,置床擦窗,林春芳來也沒這麽準備。連隊的床單被褥都是舊的,古義寶隻好把自己的兩條新床單新被罩拿出來。又讓通信員趕到村裏小百貨店買了新枕巾。一切就緒後,就缺彩電。把俱樂部裏的大彩電拿來,古義寶怕士兵們嘰咕影響不好。可除此隻有劉金根個人有台十四英寸彩電,他覺著不好開口。

“哎喲,是不是林春芳要來呀?”星期六,尚晶提前回家。

“她來還用著這樣啊,是趙科長陪軍報的記者來。”

“是趙科長來呀,那可得好好打掃打掃。”

尚晶說完就開門進了自己的屋。

古義寶走進了尚晶的屋。

“喲,今天是哪陣風,你怎麽會進我們的門?”

古義寶這段時間很少到尚晶他們屋裏坐,除了過年過節劉金根硬拽他來喝酒,古義寶平常基本不踏尚晶他們的門檻。或許是因為他們原來有這麽一段,現在都成了家,一邊是朋友,一邊是老鄉,自己又是介紹人,免得惹出話說。尤其是他谘詢了專科醫生之後,他更謹慎小心了,似乎有意在回避尚晶。他也弄不明白,是自己心虧還是覺得對不住她,還是自己至今仍深愛著她,他說不清。

古義寶沒有答尚晶的話,卻在椅子邊坐了下來。

“你家的彩電好使嗎?”

“好啊,怎麽啦?”

“記者每天要看新聞。”

“那你抱過去唄。”

“不,我還是跟金根說吧。”

“跟我說不一樣嗎?我做不了這主?”

“不,還是跟他說好。”古義寶臉上沒有表情。

“是你心裏有鬼。”

古義寶的臉被尚晶說紅了。

“你為什麽這麽怕跟我說話呢?我沒有抱怨你什麽,也沒有要求你什麽呀!”

“尚晶,別說了,如果金根真那麽想要孩子的話,就抱養一個吧。”古義寶說完就要走。

尚晶把他叫住,她覺得他話裏有話,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金根是不是有問題?

古義寶看尚晶的神態立即改口安慰她,說他不過說說而已,金根什麽也沒跟他說過。

尚晶突然哈哈笑了。笑得古義寶很擔心。她說:“抱養一個,我為什麽要抱養別人的孩子?他要是有問題,我又不是沒有這個能力,我真想要孩子,我可以自己生。”

古義寶吃驚地看著尚晶,他無法再跟她說下去,轉身離開了她家。

記者這次是帶著題目下來的。軍事和政治的關係,從理論到實踐,爭論快二十年了,這種矛和盾、雞和蛋的關係越論越糊塗,就是搬出馬、恩、列、斯、毛他們自己的話來回答他們自己提出的問題也難說明白。爭來爭去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不這麽想,到頭來還是誰說都對,誰說的也都不對,說辯證法就是這麽個邏輯。

記者不想再在理論上做什麽文章,他想到基層連隊做一些調查研究,吃一些梨子,解剖一些麻雀,通過對基層幹部解決實際問題的典型事例的剖析來證實政治工作的作用。

趙昌進一聽來了勁頭,大題目,大文章,難做,可做好了有分量,有影響。

記者和趙昌進到了三連,跟別的工作組不一樣,不開會也不聽匯報,隻一個一個找人談話。不光在屋裏談,還到訓練場談,晚上散步、趕海、爬山,隨便什麽人隨便什麽時候隨便談。談的都是連裏、個人這兩年發生過什麽事情,遇到過什麽困難,你自己怎麽想的,連隊幹部又是怎麽解決的,這些事情自己心裏覺得有什麽要說的。

幾天下來,記者和趙昌進記了一本子事。有關古義寶的事占去了三分之二。新士兵上崗害怕,他就陪崗,一直陪到新士兵說不怕了為止;一排有個“老大難”,訓練不跟趟,他搬過去跟他睡上下鋪,有空就跟他練,陪他計算單獨修正量,睡了三個月,他追上去了;一個老兵的對象吹了,他要來女方的地址,每隔三天發一封信,發到第二十六封信,女的給老兵回了信,又成了,說再不要讓指導員寫信了;二排一個士兵的父母離了婚,士兵吃不香睡不甜,他一次次跟士兵談,又給他父母寫信,父母都給他來信,士兵捧著一摞信麵對指導員哭了;四排一個士兵口吃,怕人笑他,整天沉默寡言,他每天領他到海邊教他練說話,改掉了口吃的毛病……

記者跟趙昌進說,古義寶真不是一般的人,有這種真誠對士兵,工作沒有搞不好的。記者原打算住兩天就走的,幾天下來他改變了計劃,他不想再跑別的連隊,他打算就從這一隻麻雀開始解剖。當然這兒的生活也是沒說的,更有尚晶這個熱情的鄰居。趙昌進是她的恩人,尤其是記者,是大機關大城市來的,她感到他身上有許多新鮮的東西,他說出的話跟趙科長古義寶劉金根和學校裏的人都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他新鮮在哪裏,反正有一種東西吸引著她。她生性就熱情大方,加上劉金根這些日子又到師後勤開會,所以每晚隻要見他們不談材料,她就過來跟他們一塊兒看電視聊天。正好電視台在播一部五十集的武打片,女主角正是尚晶崇拜的偶像,跟記者一拍即合。記者生活得比在家裏還快活,真有點樂不思蜀。

古義寶這些日子自然是忙上加忙。每頓飯菜都是他親自定食譜,親自督促烹飪後才讓炊事員送到他們的住處。

晚飯後,古義寶去看趙科長和記者,他倆跟尚晶正一起看電視。古義寶一發現記者看尚晶那眼神,心裏不覺酸了一下。趙昌進沒讓古義寶留下看電視,而讓古義寶陪他去散步。

出了營房,趙昌進和古義寶就恢複了那種特殊的關係。趙昌進說,你幹得真不錯,記者幾次都誇你,說你不是一般的人。古義寶說我說什麽也不能給你丟臉。趙昌進說你越幹越聰明了,越幹越精明,連裏幹部士兵沒有一個說你不好的。最可貴的是你真誠待人。你讀過《曹劌論戰》嗎?古義寶老實說沒有。趙昌進說,曹劌問魯莊公何以戰,魯莊公說了三個條件,一是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二是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三是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說第一個條件時曹劌搖了頭,說小恩小惠沒有普遍施加到一般人身上,民眾不會都順從你;說第二個條件時曹劌還是搖頭,說對鬼神不說謊,是小信,神不會真正信任保佑你的;說第三個條件時曹劌才點頭,說這才是盡心竭力的表現,可以一戰。這裏麵充滿著人生處世哲學。小恩小惠隻能收買個別人的心,要取得大家的信任,靠小恩小惠不行,因為你無法做到公平;要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和擁護,隻有靠一個“情”字。情能使你在千萬人麵前做到公平,你對誰都講真情,對誰都真誠,人們便都擁戴你。你現在就做到了這一點,或許在理論上你還說不出個道理,你的行動是下意識的,其實不,你是有意識有觀念的。

古義寶聽著趙昌進的話心裏熱乎乎的。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有這麽高大,但別人說出來了,而且是自己的恩師,他相當激動。激動之中他真誠地感激趙昌進,說這都是你教的,都是你幫助的。

趙昌進告訴他,等記者把這篇大文章寫出來發表後,你會更上一層樓。古義寶心裏就感激起記者來,對自己剛才的一酸感到太狹隘太無聊了。

古義寶把趙昌進一直送到住處。趙昌進推開門的一瞬間,古義寶發現記者的臉上不知為什麽閃過了不自然的神色。武打片仍在播,不過不在打,女主角正緊緊地貼在師兄的胸前。

古義寶沒有鼓起看尚晶一眼的勇氣。他立即告辭回了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