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政委到家天已黑了。他們沒有跟副師長一起走。聽了副師長的一番話,副政委心裏有點愧。他意識到自己工作有點飄,到農場居然什麽也沒發現,什麽也沒讓他發生興趣,農場在他腦子裏如同一張白紙。他沒想到要看看士兵的生活,也沒想到要看看農場的生產,更沒想到要了解古義寶,幫農場解決什麽困難。他隻想著證實孫德亮這份證明材料是真是假,農場其他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要不是副師長來,農場在他腦子裏隻是一張白紙。孫德亮態度前後的變化,讓副政委心驚。同一單位,同一個人,同一事情,在短短的幾小時內,為什麽前後態度截然相反。這事引起副政委深思,他想要是副師長不來,或者來了也跟他一樣走馬觀花虛晃一趟,對農場的問題,對農場,對古義寶意味著什麽呢。

副師長走後,副政委重新找孫德亮談了話,而且翻了賬本,又找古義寶了解了農場的情況,盡管後勤處長在一旁摸不著底亂插杠子,幾次提醒他時間不早了,他還是按照自己新的思路做了想做的工作。臨走,他告訴古義寶,師裏要組織其他單位來農場參觀,不能弄虛作假,但工作還是可以再往前趕。古義寶激動地感謝了首長們的關心。

副政委回到家,心裏還覺得不踏實,他撥了趙昌進的電話。電話撥通後沒人接。

趙昌進就坐在電話機旁的沙發裏,他聽到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響著的鈴聲,隻是這時他不想接電話。趙昌進不想接電話是因為今天他心情特別不好。吃過晚飯,他出門去遛馬路,碰著了師裏組織科的田幹事。趙昌進在宣傳科裏,兩個人幾次一塊兒給領導寫過講話稿,相處得很不錯。田幹事現在兼了黨委秘書,知道許多重要的內部機密,兩個人聊著聊著,田幹事問他到團裏後是不是心情不好。趙昌進覺得田幹事這問題提得奇怪,田幹事的這個印象絕不會隻是田幹事對他的印象,而是師首長的印象。他問田幹事上麵怎會有這麽個印象。田幹事說,按說這事不該說,不過都是多年的同事朋友,提個醒。黨委在分析年度工作時提到,覺得他到團裏工作後,團裏沒出現什麽新的起色。就這一句話,弄得趙昌進一晚上提不起精神來。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當了政委團裏沒有新的起色,那就是沒踢出頭三腳,沒闖勁兒,沒有創造,工作平平,進而言之,這政委提得不夠理想。趙昌進分析到這一層麵,心裏冒出一股涼氣,弄得他一點情緒都沒有。

電話再次響起,他愛人急了,在外麵吼了他一嗓子,沒聽著電話鈴響啊!

接完副政委的電話,趙昌進為之一振。他對自己說,不能再一味沉浸在個人的得失之中了,如此下去,隻會被淘汰。沒想到古義寶這小子還真是條漢子,這麽大錯誤竟沒能把他壓倒,他沒被摔趴下,竟會重新又站了起來。自那次拒他於門外之後,古義寶再沒來找他,他算是個有良心的人,識趣,知道自己身上髒,不再給他添堵,這也算是懂得感恩。聽完副政委那一番匯報,趙昌進感覺自己原先的想法太幼稚,有點感情用事。隻想到自己培養了一犯錯誤的典型丟臉,隻認為文興在故意跟他擰著勁幹,他是一把手,舉足輕重,不想跟文興較勁。弄半天自己又犯了戰略性錯誤。他樹古義寶的時候,文興冷靜地挖他動機,提醒別樹錯一典型;古義寶犯了錯誤,他不管古義寶了,文興反去農場苦心幫助。當初反對古義寶當典型,反對對了;如今幫犯錯誤的古義寶重新做人,又幫助對了;人家處處高他一籌,自己還糊裏糊塗陷在意氣之中。

接完電話半小時之後,趙昌進拿起電話反過來給副政委又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裏十分果斷地說,把情況向團長匯報一下,他的意見明天上午立即開黨委會研究這事。

黨委會在緊張的氣氛中進行。趙昌進一反常態,副政委匯報完,他沒像以往那樣待其他人發表完意見,再總結拍板,而是率先談了個人意見,讓大家討論。

看出他認真做了準備,他的意見很具體,第一,根據現有證據,不需要再層層研究逐級上報,提議黨委研究,給原農場場長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第二,後勤處要結合這一問題,進行一次整頓,不論是誰,按照端正黨風的十條標準認真對照認真檢查……

文興靜靜地看著趙昌進。趙昌進態度的突然變化讓他感到奇怪,人真是個怪物,幾天前他把這事一推二掛,幾天工夫說變就變,一點不加掩飾,找不到一點原因。

團長、副政委立即表態附和趙昌進的意見。副團長不表態,他一直分管後勤,這事似乎讓他有點棘手。文興沒讓副團長為難下去,他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他在認定這事性質的嚴重性和它對部隊凝聚力的破壞性後,提了一點不同意見,提出對原場長的處理,不宜太急,還是按組織程序辦較為穩妥,後勤處在對原場長進行核實、教育的基礎上,提出處理意見,同時拿出整改措施,這樣比較穩妥。

事情立即在機關擴散,成為團裏的一大新聞,後勤處成為新聞的中心。

此事由副政委掛帥組成一個專案組。找原場長談話,一個回合他就把事情全兜了出來。這小子早就留了一手,每年給後勤處長送的、根據後勤處長的指令送給部隊領導的、送給他朋友關係戶的物資,一一登記在冊,一目了然。團裏原來的領導多少都收了一些蘋果、麵粉、花生之類的東西。沒占一點便宜的隻有文興和趙昌進兩個人。

材料擺到趙昌進麵前,他一下陷入了孤獨的困境,事情到了這一步,不搞下去當然不行,可搞下去,他麵對的是一隻刺蝟,他不知道該如何下手。這時候他再沒法意氣用事,唯一能聯合的力量隻有文興一個。他顧不得麵子,隻好放下架子主動找文興,他隻能找文興商量。這也是他到這個團當政委後,第一次誠心誠意主動找文興商量工作。

文興顯然比他超脫。他認為這事如果處理不好,全團的工作就無法再有突破,這一屆黨委也就再沒有戰鬥力和號召力,上下也就談不上凝聚力。到了這一步,他認為隻能講組織原則,無法顧及個人恩怨。他幫趙昌進分析,處理這個問題,並不像他想得這麽難。關鍵在黨委,領導的問題涉及黨委的作風,需要黨委成員自己來解決。就每個人的問題來說,性質也是不完全相同。團裏的領導隻是一般地享受了領導的特權,而且是後勤處主動送上門的,他們是被動的,也可以說是光明正大的,至多是個說清楚和認識的問題,即便按價退賠,一筐蘋果也不過一二十塊錢。後勤處長就不一樣了,他是利用職權搞不正之風,是以權謀私。農場場長的問題是貪汙行賄。這樣一分析,性質有了區別,問題有了主次,解決起來也就有了輕重先後。對這一事件的處理要害是看黨委內部能不能統一認識,應該先單獨和團長、副團長、副政委通氣,統一認識,如果他們能有積極態度,事情就好辦。當然他們的態度還取決於他的態度,團領導的工作必須他親自來做。

趙昌進第一次打心裏佩服文興。

趙昌進心裏還是個愁,說來說去工作都要他來做。說事容易做事難,團裏的領導,雖不是什麽大問題,小問題總歸是問題,有問題誰臉上會光彩,要他們認識問題,主動承擔做自我批評,不是件容易事,要他去一個一個做工作。到團裏工作時間不長,跟他們都隻在工作上有了一點來往,沒有什麽私交,對每個人的性格脾氣也還沒有完全摸透,他們會怎麽想?他們要不願拿出高姿態怎麽辦?再說真要讓他們吐出吃進去的東西,心裏好受嗎?這不是吐口痰的事。錢不在多少,說起來不好聽,讓誰往外掏錢誰心裏會好受?再說黨委成員裏別人都有份,就自己清白,清白人來整不清白的人,心理上就難接受。他們會說,你不就是晚來幾天嘛!要是早來,還不是一個樣。一句話就會讓他無話可說。

趙昌進心事重重,飯不香覺不甜。這些自然瞞不過當護士的老婆。趙昌進本不想跟她說,可她開口就點破了他的心事,再要不說,他就沒把她當自己老婆。

他老婆聽他一說竟哈哈大笑起來。

趙昌進有些不高興,說這麽大的事,你當笑話聽。他老婆說,你真傻,你當我是笑這事,我是笑你這個大傻瓜,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書呆子一個。趙昌進讓老婆說蒙了頭。他老婆說,就這麽點事愁得你這個樣,你還能做啥官喲!

趙昌進真讓老婆說糊塗了,這麽大的事不算事什麽事算事,他沒好氣地說,別他媽不挑擔子不知重,躺著說話不腰痛。

他老婆說,還真得開導開導你。這種事,就你這兩下子,怎麽處理都不會有好結果。事情卻總是這樣的規律,越難辦的事也越好辦。老百姓最聰明,孩子哭了抱給他娘啊!你一個團政委,怎麽能處理自己團裏領導的事呢?你去找團長他們談,不是自己找難堪嘛!你聽文興的,他能要你好?他自己怎麽不去找他們談?

他說,他是主任,他怎麽去找他們談呢!趙昌進反為文興辯了一句。

“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你不想想,他跟你心貼心辦過一件事嗎?你別傻了,他們與你是同級,你去找他們,就是你跟他們過不去,怎麽處理他們都會記著你這筆賬,有機會就會給你來一下。你應該向上匯報,團領導的問題,師裏才能管,再說組織觀念也應該向上匯報。上麵有了意見,你是執行上級指示;上麵要沒有態度,你自作主張去處理,你不是自找不利索嘛!在機關混這麽多年,你連這還不清楚嗎?上麵沒有人為你說話撐腰,你累死了也沒有人可憐你。你就這麽悶著頭一門心思幹,上麵說你錯了,你都不知道跑哪兒去哭。再說他們後麵有沒有人?你都清楚嗎?你趕緊向上匯報,聽聽主要領導的意見,他們要是能派人來,不是一切問題都好辦了嘛。”

趙昌進讓老婆說得啞口無言。雖然好多是婦人之見,可也不無道理。

第二天,趙昌進直接向師政委做了匯報,政委當即說讓組織科去人協助處理。趙昌進大喘了一口氣,他真感激老婆。當他把上麵來人的事告訴文興時,文興皺了眉頭。他遺憾趙昌進沒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他是想既要處理問題又不在主要領導之間感情上產生隔閡。他感到趙昌進沒能跟他想到一塊兒,上麵來人表麵上減輕了趙昌進的壓力,骨子裏卻加大了他與其他團領導之間的裂痕,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人家會說你打小報告故意擴大事態,借上級來壓人,故意在領導那裏敗壞他們的名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