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兵要集結開拔了。
公社大院子裏比唱大戲還歡鬧。一個新兵圍一堆人,爹娘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再加小哥們兒,有的還有未婚妻。這個囑咐他要聽長官的話,那個要他好好幹,這個讓他別想家,未婚妻咬耳朵讓他到了外麵別變心。小夥子一個個穿上新軍裝都變了模樣,頭一次感覺自己在父母兄弟姐妹和哥們兒麵前一下子成人物了,喜得合不攏嘴。
古家坡有兩個新兵,一個叫古義寶,一個是劉金根。
劉金根像頭起性的小騾駒,滿院子歡竄。
古義寶卻苦著臉,沒有一點喜興,送行也隻有他爹一個,連他對象林春芳都沒來,滿院子新兵他成了個別,成了人家的反照。按說他當兵又定親,雙喜臨門,樂得蹦樂得唱才對頭,他這是怎麽啦?
當兵,他不知做多少夢了。早在兩年前暈倒在坡上那個上午就有了這念頭,具體點說就是他們村那個在外麵當什麽司令員的坐著小轎車回家看爹娘那個上午有的。那日清晨,他起晚了,天亮前做夢娶媳婦滑了精,回籠覺一睡睡過了。娘數落了幾句,本來一看那黑不嘰嘰的地瓜煎餅就沒多少胃口,讓娘一數落賭氣抹了把臉,梗著脖子就出門上工去了。那一日隊裏往山上送肥,一人一輛推車。一車肥好幾百斤,你一車我一車,你一趟我一趟,誰也作不得假,誰也偷不得力。更要命的是滿車一路是上坡,回來空車才是下坡。加上劉金根這小子幹什麽都愛跟他較勁,古義寶又特別要臉麵,粗活細活、出力用腦,他哪樣也不願輸人。氣可以賭,力卻不從心。送到第三趟古義寶就渾身冒虛汗,上坡腿肚直打戰。年輕小夥子誰不要麵子,何況古義寶又特別要麵子,沒勁兒也得忍著。空車回村路上,他餓得實在撐不住了,偷偷掰了個青玉米連玉米棒一起嚼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發慌,送到第五趟,身子由不得麵子了,他讓人落在了坡下,劉金根落他時還故意唱著歌喊他,夥伴們推著空車返回時他才拱到半山坡,他當然不會讓人幫他,也沒人要幫他,他們扔下一堆笑下山去了。古義寶咬著牙一步一步把那車肥送上坡,弓腰放下車,剛一抬頭,眼前突然一黑,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小風把他吹醒,山上除了風吹著小草搖晃什麽都沒有,連隻麻雀都沒有,隻他一個孤零零地暈倒在坡地,沒有誰管他,心裏不免一酸。他頓時冒出一個念頭,若是他不再醒來,等於死一條狗一樣。兩滴冰涼而枯瘦的眼淚滾出眼角。說不上是他推車子還是車子支撐著他回到村裏,村子裏竟過年一樣歡樂。半個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圍在地主家門前,平常沒人進這家門,路過都不願瞅一眼那大門。今日可不一樣了,他家雖仍是地主,但有一輛漆黑的小轎車停在他家門口,那一位穿軍裝的司令員是那老地主的兒子,他拆開整盒的香煙朝男爺們扔,他老婆則給女人和孩子們發著餅幹和糖塊。拿到煙的嗞嗞地吸著嘻著,拿到糖的甜甜地嘖著吮著,喜氣把過去的敵對情緒驅趕得無影無蹤。
古義寶沒有走進這圈子,不是他階級鬥爭覺悟高,而是一個深奧的疑問拽著他立在圈外,盡管他這時候特別需要餅幹和糖,但他沒上前伸手。他在想是什麽驅趕走昨日的冷落?又是什麽讓敵視變成親善?他隻有初中畢業,這個吃地瓜煎餅長成的腦袋瓜兒裏沒滋生多少思想,腦殼裏腦髓的皺褶也沒那麽複雜,他沒找到完滿的答案,但他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家裏隻要有了當大官的,就沒有人敢欺負。就在這時候,他竟忘掉了饑渴,腦子裏生出一定要當兵的念頭。
接到入伍通知書那天,古義寶哭了,哭得像死娘老子一樣動情。但他這哭不是悲,而是喜,他夢想成了真,心想事竟成,這輩子還沒撞著過這種美事,他不哭怎麽辦?不哭出來弄不好也像範進那樣憋傻了。
第二天他爹鄭重其事跟他說,是林春芳托她姑父使了暗勁兒,找武裝部長喝了吃了還送了東西,要不這麽多人爭著當兵能輪著他?這恩不能不報,別再三心二意了,趕緊跟林春芳把親事定下。古義寶頓時清醒過來,對林春芳的感激便從心底生出,他是不相信自己有這命。第二天晚上,他家擺了席,送他是其一,謝人也是真,更重要的還是把他跟林春芳的親事敲定。大隊幹部小隊幹部和親戚,能請來的都請來了。林春芳當然要來幫忙。飯後送走客人,義寶娘攆走弟弟妹妹,故意閃出空來讓他們倆在炕屋說說話。
古義寶有生以來頭一次單獨麵對麵跟姑娘坐在一起。農村不比城市,一談戀愛,在公共汽車上都能旁若無人抱成一團親昵;在鄉村訂了婚,雖在一個村,平時也很少見麵,就算見麵也不會兩個單獨湊一起說,要不長輩會背後戳脊梁。兩人坐在炕沿上,都勾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一時都找不著話好說,心裏卻都有隻小兔子在竄動。倒是林春芳主動扭了頭,鄉下姑娘心眼兒死,一定親,她就鐵了心,把自己這一輩子跟那人擰到了一起。她這時想到一去就是三年不能見麵,很是戀戀不舍。古義寶發現林春芳定定地愣著眼睛看他,那眼光灼得點著了他心裏那火,他立即覺得嘴裏幹渴得很,不明白是菜吃多了還是因林春芳那火辣辣的眼睛把他燒的。接著他聞到一股幽幽的雪花膏清香,香得他氣不夠喘了。兩人就這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得都覺著炕燒得太熱,屋裏也太悶。古義寶便提議到外麵走走,林春芳非常願意。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這裏沒馬路也沒公園,他們隻好到場院裏去轉。不知道轉了多少圈,古義寶說咱們坐坐,林春芳說好。兩人就在一個麥秸垛旁邊坐下。還是古義寶先開口,他說林春芳謝謝你。古義寶說的是真心話,林春芳也聽出是真心話,心裏甜蜜蜜的,本來心裏想說謝啥,都兩口子了還謝,可她不願這麽說,她把話反過來。她說,別拿空話填和人,一出去還不知把人家忘成啥樣呢。林春芳把這話說得酸溜溜的。
這酸溜溜的話一進古義寶的耳朵,心裏那隻小兔子拱得就更歡騰。他覺得她有些可憐有些委屈,頓時就生出許多男子漢的責任感來。他身不由己地伸出一隻手一下握住了林春芳的一隻手,緊緊地捏著,這一捏不要緊,兩人都渾身發熱喘不過氣來了。古義寶打擺子似的說,我要忘了你,我就……古義寶的後半句話被林春芳的另一隻手捂住了。古義寶順便就拿嘴唇親了林春芳的手心。林春芳那手被燙了一樣立即縮了回去,羞答答地低下了頭,輕輕地說,當兵出息了,扔農村姑娘的有的是。他們已經挨得很近了,彼此都能感覺對方呼出的熱氣。古義寶那時隻想人得講良心,她這麽幫他,他一定給她承諾,讓她放心。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於是他很認真地說,你要是不放心,我現在就跟你定死。林春芳疑惑地問,定死,咋定死?
沒等林春芳反應過來,古義寶已把她的兩隻手捧在了手裏。除了父母,他們從來沒跟異性這麽接觸過,古義寶的手在顫抖,林春芳心裏慌亂哄哄,渾身著了火似的發熱,身子立即癱軟得像麵條……
他們誰也沒有去想他們做下的事意味著什麽,這將給他們帶來什麽,林春芳失去的是什麽,古義寶又得到了什麽。那時他們沒有時間去想,他們的腦子也不會這麽去想,他們隻是都覺得需要這種表白和承諾。
古義寶從麥秸垛裏站起來,慌亂地拍打沾到身上的麥草時,一下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是軍人,悔恨立即控製了他。他倒並不是精神境界突然升華到軍人的覺悟,也不是突然想到這事的後果,他隻是知道沒結婚就做這種事見不得人,這種事老百姓都認為是不光彩的事,按部隊規矩論是違反軍紀,要是讓接兵首長知道了弄不好他這兵就當不成。部隊首長跟他們見麵時說了,穿上軍裝就成了軍人,一切都要按軍人的規定要求自己。自己怎麽就昏了頭把這話給忘了呢!
後悔之中,古義寶有點怨林春芳,你一個姑娘家怎麽這樣沒主意,怎麽就這麽隨他擺布呢!所以,他堅決不讓林春芳去送他,別他們再自己找事,讓部隊首長發現問題。
還有讓他不高興的是他小弟弟。部隊首長給他們交代得明明白白,說照例穿上軍裝就不允許回家了,隻是因為公社沒地方住。回家後,一不準把發放的東西送人或留在家裏,發的都是裝備;二不準把軍裝被褥弄髒,新兵就一套軍裝,被褥要滿四年才能換發,弄髒了沒法換洗;三是穿上軍裝就是軍人,軍人的一切行動要聽指揮,回家後不許喝酒不許違紀違法。回家後他小弟弟鬧著要蓋他的軍棉被。他娘讓他鬧得沒辦法,臨走那晚就讓他蓋了一晚上。誰想這小子夜裏尿了炕,把他的新被子尿濕了一大片。
古義寶到公社集結,一路上提不起神來,他聽不見歡鬧的鼓樂,眼睛裏隻有一路黃土,田野裏稀疏的麥苗幾乎跟泥土一個色,遠看就一片荒地;路邊沒有一棵樹,隻有一些幹枯的酸棗棵,還有一些幹枯的茅草在寒風中抖動。一路荒草稀疏兔子不拉屎的大片土地更讓他驚覺,從申請入伍到穿上這套軍裝,他做了不少壞事,體檢時喝涼水降血壓、與林春芳偷著提前做夫妻、讓弟弟尿濕棉被,沒做一件好事;他警告自己,如果這樣下去就白費了他寫決心書那鮮血,現在怎麽離開,三年仍怎麽回來,一輩子就幹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營生。他看著那些精神抖擻的同鄉戰友,一個個精神百倍地超過他而去,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你不向前別人就向前。
“義寶,林春芳怎麽也不來送送?”劉金根這些天一直處在亢奮狀態。
“我們散了。”
“騙鬼呢!前天小兩口兒還躲在屋裏親熱,你娘沒讓我去打擾。”
古義寶那臉唰地紅了,他急了眼:“金根,到部隊你要是跟人說我已經有對象,我跟你拚。”
“嘿,這是怎麽啦?當兵又不是去做和尚,有對象怕啥?”
“我小人在先,這麽早找對象,不是什麽光榮事,我不願意讓部隊的戰友和首長知道這事,你聽明白了,要是別人知道了,我就把你在學校幹的那事抖摟出去。”古義寶說得一本正經,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劉金根立即就沒了脾氣,就跟那次劉金根背著他在文興麵前損他,古義寶立時讓他額頭鼓起個包包一樣,劉金根見古義寶要吃人似的眼睛,立即就閉了嘴。劉金根究竟有什麽把柄讓古義寶捏著,隻有他倆知道。
車要開了。新兵們排著隊領路上的食品。古義寶沒站在新兵的隊伍裏,卻勤快著手腳在幫帶兵班抬食品,抬完食品不算還幫著班長拿食品發給新兵,新兵都領完食品,他最後一個才領。
新兵們開始排隊上車。解放軍版卡車搭著帳篷,車屁股後麵敞著口,坐後麵要吃土,都想往前麵坐,可又不敢。古義寶悄悄地從隊伍中間出來了,他借扶別人上車之機,站到一邊專門為大家服務。新兵一個個都上了車,他再幫司機一起關上擋板,又幫著煞緊篷布繩,然後才上車坐到最後麵。這一些舉動都被細心的文興幹事看在了眼裏,他是師文化幹事,特意到接兵站來挑文體骨幹。文興不光自己發現了古義寶的行為,他還讓接兵連長注意到了古義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