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隊開到雙頂山打坑道,離城四十多裏。古義寶有些日子沒見到趙幹事了,見不到趙幹事他心裏空落得沒抓沒撓。

古義寶嚐到了做好事的甜頭,趙幹事來三連兩次,古義寶就上了兩次軍區報紙。一上軍區報紙,古義寶就成了先進,當上了代理給養員。幾個禮拜沒見趙幹事來,他很有點盼趙幹事來。古義寶自然不知道趙幹事來三連也嚐到了甜頭,他不隻見報篇數增加,他還成了培養典型的伯樂,受到了領導的表揚。

古義寶感覺趙幹事這首長太好了,每次來連隊,他都要單獨跟古義寶談一兩個鍾頭;每次趙幹事一來,古義寶便會冒出敢上九天攬月、敢下四海擒龍那勁頭,想盡一切辦法做好事。什麽事做多了都會成癮,古義寶做好事也成了癮。每天清晨醒來,他想的頭一件事便是今天做什麽好事,一天不做好事,他就覺得沒法向趙幹事交代,心裏就有愧,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尋找做好事的機會。這些日子他又用心思創造了不少先進事跡,隻盼著趙幹事來把他的事跡吹出去。

連隊來山區施工,生活供給很不方便,魚肉蛋菜都要到城裏去買。古義寶跟著工地拉料車進了幾次城,覺得挺費勁。古義寶想起了趙幹事的話,不要為做好事而做好事,要有思想。做好事不就是好思想嘛,怎麽另外還要有思想呢?他不大明白,又不好意思問,於是便老在心裏琢磨。那天往山上送午飯,到排砟子的穀底小溪洗手,發現穀底小溪兩邊有好多空地。他豁然開竅,這裏可以開荒種菜嘛!這樣既節約了錢,又改善了生活,這算不算既做了好事又有思想呢?古義寶瞞著連首長,趁進城買菜的機會買了菜籽,在小溪邊開出了一塊塊小菜地。

二班一個新戰士得了闌尾炎被送進了師醫院。古義寶的第一反應竟是暗暗一喜。他再進城買菜時,加快了買菜的速度,他把買好的菜存到店裏。他買了一兜水果,急急忙忙直奔醫院。他踏進醫院大門時,趙幹事的話又響在他的耳邊,做好事要有思想。這樣到醫院看戰友似乎太平常太平淡了。古義寶站在醫院大廳裏犯愣,看著在他麵前匆匆過往的醫生護士們,看著看著就看出了主意。古義寶立即離開大廳,他沒有立即去看戰友,而是疾步走向手術室。

古義寶來到手術室對醫生說,我是O型血,我要獻血。在場的醫生護士都一愣,說我們沒有動員獻血啊。古義寶說,我們連隊在雙頂山施工,來一趟不容易,你們給我抽吧,血總是有用的。外科主任讚揚了他的精神,問他是哪個團哪個連的,叫什麽名字,說現在有留存的血漿,不缺,不需要獻血,以後需要的時候再獻。古義寶執意要獻。醫生護士被他的精神所感動,就給他抽了三百毫升血。古義寶這才了卻心願再去看望二班的戰友。

古義寶隻顧著做好事,把約定的乘車時間扔到九霄雲外,趕到乘車地點,司機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古義寶自知理虧,隻能強裝笑臉給司機賠不是。司機挺橫,部隊教給他吃飯本領,他自我感覺比連隊士兵高一等,連駕駛室都不讓古義寶坐,古義寶在車廂水泥包上顛得坐不住,隻能趴著,心裏很不舒服。穿上軍裝,還沒人訓斥過他,讓一個開車的訓,憋氣。我又不是去玩,我是去做好事,三百毫升血哪!你舍得?你有這覺悟?你有什麽資格訓我!古義寶為自己這麽一辯解,心裏舒服了許多。心裏一舒服就開了竅,做好事反挨訓,挨訓了不計較,我還要做好事,這才是思想呢!想到這裏,古義寶心裏的氣沒有了,反而特別高興。他恨不能謝謝司機,要不是他訓,他怎麽也弄不懂趙幹事的一片心意。

古義寶心裏愉快起來,渾身又有了勁兒。可他怎麽也抹不掉腦子裏司機那張蠻橫的臉,好像車是他家的一樣。何必要求他呢,對呀!我可以自己推車步行進城買菜。搭車進城要看司機臉色,你出力吃苦,別人還以為你挺舒服,坐車進城,又逛街,又看景。自己推車進城買菜就大不一樣了,為大家改善生活自己出大力流大汗,這不是思想嘛!

古義寶懷著崇高思想推車步行進城買了兩次菜,崇高是崇高了,可是真他娘累。別說推車,就是空手來回走八十多裏山路也他娘夠受的。還算不錯,力沒白出,汗也沒白流,指導員兩次晚點名表揚了他的精神。古義寶心裏還感覺不太滿足,他那胃口一點點在變大,連裏營裏團裏表揚已經不怎麽解渴,他還是盼著趙幹事來,趙幹事那文章可不是表揚能比的。趙幹事不知幹什麽去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他當然不能給趙幹事打電話。趙幹事沒盼來,卻收到了林春芳的信。當兵後,他給林春芳寫過兩封平平淡淡的信,都是背著人寫、背著人寄的。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林春芳給他寫信,他正在積極努力奮鬥,這麽早搞對象影響不好。他還把碰到趙幹事的事告訴了她,想要他有出息,她就得忍著。

信是從連隊營房轉到山上,在營房壓了一個多月。古義寶一看信封就來了氣,讓她不要寫信,她卻還是寫了。古義寶躲到廁所裏,一邊拉一邊看。看到第二句話,古義寶差點兒一屁股坐到糞坑裏,那句話讓他冒出一身冷汗。他沒敢再看下去,生怕別人發現,從離開廁所到第二天淩晨,他那顆心蹦跳得沒能平靜下來,第二天兩個眼球通紅。

古義寶進城時把信帶在身邊。出了村子過了幾道坡,他看前後沒人,一頭鑽進路邊的玉米地裏,把林春芳的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一點沒錯,寫得明明白白,她已經懷孕了!問他是來部隊結婚,還是到醫院打胎。

古義寶在玉米地裏頓足捶胸抽自己耳光,他後悔得剜心痛。怎麽一時昏了頭做出這種混賬事來呢!他真他娘後悔,那件事他一點記憶都沒了,除了林春芳那一聲哎喲和一大堆急三火四亂七八糟的動作,什麽感覺都沒給他留下印象,根本說不清那件事是怎麽回事,像傻子一樣做了一件傻事。可她怎麽就懷孕了呢!真他娘傻,還要來部隊結婚,你這不是要毀我嘛!這事好讓人知道嗎?要叫領導知道他不卷鋪蓋中途複員那才是怪。事不宜遲,刻不容緩,必須讓她立即到縣醫院打掉。古義寶立即在玉米地裏就手寫了信,沒有商量的餘地,讓她瞞著父母叫她姑父帶著到縣醫院打掉,不能讓村上的任何人知道,也不要讓他父母知道。要讓人知道了傳到部隊上,他一切都完了。

古義寶被這事攪得頭昏腦漲,進城忘了帶中午的幹糧和鹹菜,買好菜肚子裏咕嚕嚕叫才想起這件事來。下館子吃了沒處報銷,自己掏腰包舍不得,餓著肚子又無法把這一車菜推回去。猶豫半日,狠狠心吃了一碗麵條。

一碗麵放到小夥子的肚子裏能頂什麽饑呢,加上一夜沒睡好,走出不到二十裏路他又跟送肥暈倒那次那樣開始冒虛汗,兩條腿發顫,連手心都出汗,渾身的力氣全跟著虛汗冒了。眼前的路對他來說是沒有窮盡,他心裏發了毛,感到自己沒有力氣把這一車菜推回去。他把車子停到路邊,剝開一棵白菜芯生嚼起來。

吃了白菜芯,古義寶在路邊坐了好一陣,覺得找回來了一些勁兒。他又上了路。他又艱難地走了五裏多地,來到一個大坡下。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把小車推上了坡,上到坡頂,他彎腰放平車,直起腰來擦把汗,剛一抬頭,眼前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古義寶醒來,眼前一片雪白,他搞不清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身在何處,弄不清自己在夢中,還是醒著。他惶恐地想坐起來,發現手上正打著吊針。是老鄉救了他,把他送進了當地衛生院。

晚上連長和副指導員從施工工地趕來衛生院,給他帶來了許多補養品,說了許多讚揚的話。古義寶哭了,哭得很地道。連長和副指導員以為他是感動的,兩個人一起安慰他表揚他。越安慰越表揚古義寶越難過。在他這裏是自己做了不敢言說的見不得人的事,領導卻還在表揚他,他畢竟是農民的兒子,他很對不起連首長,可他心裏的話一句都不能往外掏。連長和副指導員讓他安心休息,不要急於出院。

古義寶聽到隔壁有小孩的哭聲,他讓護士把連長他們送來的東西都分給隔壁病房的孩子們吃。他第一次不帶思想不帶目的地做了件被醫生護士稱讚的事。他對醫生護士的稱讚沒有任何反應,這也是他第一次這樣麻木地麵對別人的表揚。

這時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趙幹事,此時此刻他忽然怕趙幹事來。他在心裏祈求趙幹事這會兒可千萬別來。真是怕什麽偏來什麽,趙幹事真來了,臨時抓了收發員的差,用摩托車把他送來,風塵仆仆像個戰地記者。趙幹事是先去了施工工地,把情況了解了再趕來醫院。跟往常一樣,趙幹事不需要古義寶談事情的具體過程,他隻問古義寶是怎麽想的,他要摸古義寶的思想高度。古義寶打心裏難堪。趙幹事卻誇他開始成熟。在趙幹事麵前,在自己正麵對的棘手麻煩麵前,再想到自己前途渺茫的現實,古義寶不得不順著趙幹事給他豎的梯子往上爬。他把自己那次在車上想的,把開荒種菜的動機和所謂思想的東西全都說了出來,隻是把忘帶幹糧和一夜沒睡導致暈倒這一直接原因故意忽略。

趙幹事激動得幾乎想擁抱古義寶。他語重心長地對古義寶說,人的靈魂深處隻有兩個字,一個是“公”字,一個是“私”字,這是一對永恒的矛盾,公戰勝一次私容易做到,難的是一個人時時刻刻防備警惕並粉碎私的進攻。

趙幹事說完,又風風火火坐摩托車趕回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