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清是誰帶頭立了這麽個規矩,星期天吃兩頓飯,盡管有人不習慣或牢騷或反對,這個不成文的規矩卻一直在軍營裏延續著。

吃過上午這頓飯,古義寶決定要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是他自己發自內心要做的,沒有誰給他提示或啟發。做這件事的念頭在古義寶心裏活動半年多了,他要實實在在感謝趙幹事趙昌進。知恩圖報,人之常情。古義寶打心裏明白,沒有趙幹事,出了三連不會有人認識他古義寶;沒有趙幹事,他的名字也登不到報紙上;沒有趙幹事,他就當不上先進;沒有趙幹事,他也不會這麽快就當上給養員;沒有趙幹事,身邊的人也不會隻是羨慕忌妒他。趙幹事在古義寶心裏是聖人是救世主,像堯、舜、孔夫子、伯樂。如果要他叫趙幹事聲爹叫趙幹事聲爺,他會當著眾人響亮而充滿情意地叫。

趙幹事不要這些,他不要古義寶叫爹叫爺,也不要古義寶感恩戴德,更不要古義寶任何回報,他什麽也不要。趙幹事一見到古義寶除了關心就是幫助,除此沒有一句題外的話,他隻要求古義寶一切都按他的心願行事,按他的心願做人,這就是最好的報答,別無他求。盡管他們倆接觸這麽長時間,古義寶對趙幹事的了解隻停留在名字和職務上,連他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老家在哪裏,現在住什麽地方,一概不知。當古義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心裏十分慚愧,於是他一心一意要正經感謝趙幹事。這個念頭在心裏憋好久了,沒有機會表達而讓他時時懸掛在心。

愈是如此,古義寶愈想這件事,想得最多的是該怎麽感謝他。說感恩的話,他口拙舌笨,他的幾句話又值得了什麽呢?送禮,他一個士兵能送什麽呢?也不知道趙幹事需要什麽。幫忙,趙幹事需要他幫什麽呢?他又能幫趙幹事什麽忙呢?古義寶思來想去沒有著落,心裏就隻好一直虧欠著。

古義寶終於下定決心,決定利用星期天進城到師機關宿舍找趙幹事,到他家看一看,認認他家的門,興許能幫他做點什麽。

古義寶第一次走進師機關宿舍大院。高高的大門樓,全副武裝的執勤哨兵,院裏有樓有院,大機關的森嚴讓他有點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進了大院往深處一走,古義寶的緊張慢慢鬆弛下來。原來機關大院也是外緊內鬆。大門樓挺氣派,院子裏麵卻是另一派情景。沒有水泥馬路,也沒有花壇;沒有亭台樓閣,除了那一片首長的獨立小院外,兩邊都是一排排緊蹙在一起的破舊低矮的小平房;一排排房子間本來就沒留下多少空間,後排的又緊挨著前排的後牆蓋起了一個個小草棚,以小草棚為依托一家家又用破漁網、小竹棍或草簾子之類的東西圍起一個個雞窩;一幫小男孩在追逐打鬧,一幫小女孩在跳猴皮筋,喧鬧中還夾雜著雞們打情罵俏聲。古義寶走進院子還聞到了一股難言的奇臭,有機關幹部提著大糞湯在雞窩旁的一席席小菜地裏施肥,各色蔬菜在奇臭無比的雞鴨人糞的滋補下長得生氣勃勃,一片欣欣向榮。機關幹部星期天都挺忙,有的在剁菜拌雞食,有的在侍弄菜地,有的在修雞窩,有的在幫老婆晾衣服……

古義寶問了五個人,敬了九個禮(最後一個忘了還禮就急著轉了身),記不清穿了幾排平房,終於找到了趙幹事的住處。

門口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啜泣,小女孩她媽(一位模樣挺利落的女軍官)在門口腳盆裏洗衣服。女軍官一邊洗衣服一邊不讓嘴閑空教訓著啜泣的小女孩,一點也沒顧及古義寶的出現。

“你站不站起來?還草莓!你以為你是公主啊!我煩著呢!再瞎胡鬧看我不揍你!”

“人家都吃了。”

“你跟人家比,人家爸是首長,你爸是什麽,是寫點破文章爛材料的破幹事,連點雞飼料都買不來。你沒見雞都餓著沒東西吃嘛!你還來添亂,我現在沒工夫理你,惹火我你屁股別怕疼!”

其實她不過在不停地說,壓根兒就沒注意小女孩在不在聽,也不管小女孩聽了她的教訓後有沒有反應,似乎她也不指望小女孩要有什麽反應。

古義寶猶豫了一會兒,乘女軍官抬手捋頭發那空,不失時機地敬了進院後的第十個軍禮。

“首長!”

“首——長?你是叫我?”女軍官抬頭看著古義寶,再看四周沒別人,狐疑地反問,她還是頭一次聽到別人叫她首長。

“趙幹事是在這兒住嗎?”

“住是在這兒住,你在這兒可找不著他,人家是大忙人,全軍頭一號大忙人,星期天也不著家。”女軍官不顧古義寶有何尷尬,一邊繼續洗衣服一邊數落著,“這兒是他的招待所,有事你明天到辦公室去找他。”

“首長,那我不打攪了。”古義寶又敬了個禮,可惜女軍官沒看他,她也沒領會到古義寶對她的尊重。

古義寶出大院上了街,心裏挺別扭,他說不清為什麽別扭。是為女軍官的不客氣,是為趙幹事抱屈,或許都有點。像趙幹事這樣的好人,一心一意為工作,誠心誠意幫助別人,自己家裏的事情一點都顧不上的好人,妻子竟這樣對他。古義寶愧疚頓生,他是為了幫助自己這樣的人,才丟下家不管,才落得讓自己的妻子埋怨,真冤了他虧了他,可自己又能幫他什麽呢?

古義寶想起剛才女軍官的那些話,先到街上買了三斤草莓。草莓初上市,挺貴;再貴,比起趙幹事對他的恩德算得了什麽呢!

古義寶捧著草莓回到趙幹事家。女軍官在門口晾洗好的衣服,漂亮的小姑娘還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她媽仍一邊晾衣服一邊教訓她。古義寶沒再敬禮,也沒再喊首長,直接把草莓給了小姑娘就轉身走了。

“哎!同誌你,你是誰呀?”

古義寶連頭都沒回。古義寶出了機關大院門沒再逗留。他要立即將報答趙幹事的心願付諸行動。這趟街沒白上,總算有了報答他的機會。別說趙幹事這樣幫助他,就是與他沒有這層關係,他家裏有這麽多困難自己也應該幫他,為他做自己能做的事。古義寶飛車趕回了連隊。

古義寶心事重重地找了司務長,把趙幹事家沒雞飼料的事不假修飾也不做隱瞞地向司務長一五一十說了,然後再把自己的打算拐彎抹角地說了。司務長同意了他那拐彎抹角說出的打算。玉米麵、麩子連隊有的是,拿幾十斤去算不了什麽。司務長當然不會讓古義寶自己掏錢買了再去送給趙幹事,這樣就不近人情了。

古義寶再次騎車馱著一袋麩子和玉米麵趕到趙幹事家,趙幹事家沒有人。古義寶在門口聯想豐富地等了二十分鍾,仍不見他們回來。古義寶忽然開竅,這樣不是更好嘛!何必要等人呢?有人反而要說許多多餘的話,還讓人家過意不去,心裏老惦著這事,欠了你多少情似的,這樣反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搞複雜搞庸俗了。想到這一層古義寶有些埋怨自己的糊塗又有些慶幸自己的聰明,他趕緊把袋子緊緊地靠門立好就騎車離開了。

古義寶再度興高采烈地見到趙幹事是一個月以後。師裏為迎接軍裏的“學雷鋒、學硬骨頭”六連經驗交流會組織了聯合工作組深入部隊調查研究,了解“雙學”活動的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為師“雙學”經驗交流會做準備。趙幹事參加工作組來到他們團,然後又來到他們連。

春意融融的中午,趙幹事專門找了古義寶。古義寶從見麵的一瞬間發現,趙幹事看他的眼光裏又增添了許多不同往常的內容。

他們走出營房順著蜿蜒的山間小路向山下的河穀走去。趙幹事一直沒開口,古義寶心裏就有些忐忑。是因為他給趙幹事送了一袋雞飼料?趙幹事對這事不滿意?這事影響了趙幹事的名譽?他幫了倒忙?古義寶這麽一想,頭自然就耷拉下來。他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蔫蔫地跟在趙幹事身後,等著趙幹事批評。

“連首長對你怎樣?”

“挺好。”古義寶不解地抬頭看著趙幹事,盡管他們已經很熟,可趙幹事從來沒以這樣的口吻問過他這一類事情。

“好到什麽程度?”

“……”古義寶又看趙幹事,趙幹事一臉認真。

“真對你好的有幾個?誰又把你當兄弟?”

“……”古義寶再看趙幹事一眼,他今天跟過去很不一樣,問的問題也很怪。

“周圍的人對你怎麽樣?”

“也挺好。”

“幾個排長對你怎麽樣?班長們對你怎麽樣?有幾個是真跟你好,有幾個是假跟你好,又有幾個是骨子裏不跟你好表麵上卻跟你好?”趙幹事似乎不需要古義寶回答一口氣不停頓地問下去,“老鄉裏又有誰對你真好?誰對你假好?誰嫉妒你恨你?新兵裏真正敬服你的又有多少?這些你都想過了嗎?”

“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想,你也不會去做這樣細致的分析。為人處世,不把這些搞清楚是不行的,這些要是搞不清,你就盲目,兩眼一抹黑。幹什麽都帶盲目性,隻要一帶盲目性,你冒犯得罪了人,別人在背後對你咬牙切齒,你還蒙在鼓裏;帶了這種盲目性,即便做的是好事是百分之百正確的事,同樣會得罪人……”

他們走到了穀底。穀底是一條大沙河,兩岸是蒼翠蔥綠的柳林,黃綠的柳葉在和煦的陽光下溢散著沁人心脾的清香。河水淙淙,清澈透底。他們在柳林的山石上坐下,兩人那一臉正色的神情和說話的氣氛與這明媚的春色構成一種鮮明的不和諧。但古義寶聽得心裏熱乎乎的,他聽出趙幹事是在給他掏心窩子話,趙幹事今天跟過去完全不一樣,過去是首長,他總得仰視趙幹事,今天趙幹事像自己的大哥,他們間已沒有距離。

“與周圍人相處比做事還重要。我剛才問你的問題你要認真去想,認真去分析,去想去分析並不是要你一個一個去對待,那樣你就什麽也幹不了了。要抓主要矛盾,抓矛盾的主要方麵。頭一等重要的是連首長。你要分清誰把你當兄弟,誰喜歡你,誰討厭你,誰表麵喜歡你骨子裏卻討厭你。要分清這個,就先要弄清連幹部他們之間的關係;誰跟誰好,誰跟誰有矛盾,如果他們之間都沒有矛盾你可以無所顧忌地跟他們相處,但這樣的連隊幾乎沒有;如果他們之間有矛盾,你就不能投靠一個得罪一個。”

古義寶似聽聖人的名言,一字不漏地聽著,還不時咽著唾液,像要把趙幹事說的每一個字都嚼碎後咽進肚裏。

“還要弄清他們與上麵的關係,誰在連裏說了算,在一個單位個人說了算的人不是有本事就是上麵有靠山。要弄清上麵誰是他的靠山,這個靠山又是個什麽樣的人。領導對下級有千種萬種的要求,但領導也是人,也有他個人的脾性、愛好和情感。領導無非有三種類型,一種是惜才,愛惜有真才實學的人;一種是重情,很講人情恩怨;還有一種是貪利,計較小恩小利。作為下級來說,應該根據上級的嗜好,盡量滿足和適應他的特性。對排長、班長們也是如此。其他的人你可以不管,但對特殊人,比如個性特別,或知你底細的同鄉,要區別對待。這裏麵有個關鍵的訣竅,就是任何時候你都要夾著尾巴做人,隻要做到了這一點,你就容易與周圍的人相處。隻要你跟這些人相處好了,你的理想就會如願以償。”

整整一個中午,趙幹事沒提麩子和玉米麵一個字,就像從沒發生過這件事一般。但古義寶自己感覺出來的是他與趙幹事在私人感情上加深了一大步,可以說是有了一個根本性的進展,是一個度的突破質的飛躍。

古義寶沒像往常做了好事登了報一樣激動得偷偷地蹦跳,他變成熟了。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咀嚼趙幹事那一句句至理名言,他的感覺是越嚼越有滋味。

過了一個多月,古義寶又用自行車馱了一袋麩子和玉米麵用同樣的方法送到了趙幹事家門口。古義寶是用進城買菜的機會送去的。趙幹事家自然是沒有人,古義寶選的就是這樣的時間。做完這件事後,古義寶竊喜。這樣做非常絕妙,這樣不單單省去許多客套和尷尬,不讓雙方為難,更絕妙的是彼此你知我知心照不宣,不要有一絲顧慮,卻又知道彼此的心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越來越精明能幹,心裏有說不出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