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延處朱友謙幕府,作《孩兒詩》五十韻以譏友謙。本朝張師錫追次其韻, 賦《老兒詩》一篇。二詩曲盡老幼之情狀。張詩用韻安帖,不類次韻者,尤為難 能。今兩錄之。《孩兒詩》曰:“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 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 遙占地仙。排衙朱閣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采蓮。走堤衝細雨, 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為馬,新蒲掉作鞭。鶯雛雛金鏃係,︵子彩絲牽。擁鶴歸晴 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弄雪,榆葉共收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耳懸。頭依蒼 鶻裹,袖學柘枝揎。酒滯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壽花插,時乞繡針穿。寶篋 拿紅豆,妝奩拾翠鈿。短袍披案褥。尖帽戴靴氈。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 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汙綿涎。倦書饒婭姹,憎藥巧遷延。 弄帳鶯綃映,藏衾鳳綺纏。指敲迎使鼓,箸撥賽神弦。簾拂魚鉤動,箏推雁柱偏。 棋盤添路畫,笛管欠聲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入禪。尋蛛窮屋瓦,探雀遍樓椽。 拋果忙開口,藏鉤亂出拳。夜分圍,朝聚打秋千。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 互誇輪水,相教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截碧箋。遠鋪張鴿網,低控射蠅弦。 吉語時時道,謠訁哥處處傳。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逕,爭球出晚 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潛籬畔,聽蛩伏砌邊。傍枝拈粉蝶,隈樹捉 鳴蟬。平島誇喬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屐痕全。競指雲生岫,齊 呼月上天。蟻窠尋逕斷,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嶺,牛歌下遠川。{木}柴為屋 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台石,危跳峻塔磚。忽升鄰舍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 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在德,勸爾戒狂顛。”《老兒詩》曰:“鬢發盡皤然, 眉分白雪鮮。綢遮延客話,傴僂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綿。假溫衾擁背, 借力杖扌耆肩。貌比三峰客,年過四皓仙。喚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 茗,常嫌石蓮。耳聾如塞纊,眼暗似籠煙。宴坐嬴憑幾,乘騎困鞭。頭搖如 轉旋,唇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膠睫 乾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懶係,濯手袖慵揎。抬舉衣頻換,扶持藥屢煎。坐 多茵易破,行步履難穿。喜婢裁裙市,嗔妻買粉鈿。房教深下幕,床遣厚鋪氈。 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賢。看嫌經字小,敲喜磬聲圓。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 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橫掠,梳頭取次纏。長籲思往事,多感聽哀弦。 氣注腰還重,風勤更偏。墓鬆先遣種,誌石預教鐫⊥到唯求藥,僧來忽問禪。養 茶懸灶壁,曝艾曬簷椽。怒仆空瞠眼,嗔童漫握拳。心驚嫌蹴リ,腳軟怕秋千。 局縮同寒,堆う似飽鳶。觀瞻多目眩,舉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 已聞頒幾杖,寧更佩韋弦。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 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朝不樂,展轉夜無眠。呼稚臨床畔,看書就枕邊。 冷疑懷貯水,虛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緣。伏生甘坐末,絳老讓行先。 拘急將風夜,昏沈欲雨天。雞皮塵屢積,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常思釣 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容移檻,階危索減磚。好生焚鳥網,惡殺 拆魚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勝狂顛。”書畢,回思少 小嬉戲之時,恍如昨日,今年逾五十,將入《老兒詩》之境矣,讀之亦可以 自警雲。前詩第四十二韻押“全”字,後詩乃押“先”字,恐誤。又“養和屏作 伴”,“屏”字可疑。

寓言以貽訓誡,若柳子厚三戒鞭賈之類,頗似以文為戲,然亦不無補於世道。 吾閱近世文集,得二文焉,朱希真《東方智士說》、蕭東夫《吳五百》是也。朱 之文曰:東方有人自號“智士”,才多而心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 皆摘其短闕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饑凍。裏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 車馬奴婢鍾鼓帷帳惟亻。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 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皆聽子用不計,期年還,則歸我。”富人登車 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仆、妓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 假公。智士因遍觀居第,富實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 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召綱紀仆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仆曰: “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 如此以蔽雨風。”既藻其,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 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麵 垢,晝夜廢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成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 “阿郎至矣。”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 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別館 之虛涼,北樹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嚐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 嚐舉觴、蟲網瑟琴、塵棲鍾鼎,不知歲月之及子複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 之。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歎,悒悒而死。市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 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蕭之文曰:吳名蠢南蘭陵為寓 言靳之曰“淮石浮屠客”。吳日飲於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 聞吳牧,牧錄而械之,為符移授五百,使護而返之淮右。五百詬浮屠曰:“狂髡 坐爾,乃有千裏役吾,且爾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執撲驅其後,不得休,夜 則縶其足,至奔朱埭。浮屠出腰間金,市鬥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 之,且加之械而縶焉。頹壁而逃。明日,日既失,五百乃醒,寂不見浮屠,顧 壁已頹。曰:“嘻!其遁矣。”既而視其身之衣則墨,驚循其首則不發,又械且 縶,不能出戶。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獨失我耳。”客每見吳人輒道此, 吳人亦自笑也。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豈獨吳人五百哉生 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為榮悴有加損焉者也。所寄以見榮悴,乃皆外物,非所 謂儻來者耶。曩悴而今榮,儻來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顧揖步趨,亦日隨所寄而改, 曩與之處者,今視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視,亦殆非複故我也,是其與吳五百果有 間否哉”吾故人,或華要,當書此遺之。二文,朱尤屬意高遠,世之人不能 窮理盡性,以至於聖賢之樂地,而區區馳逐末務以終其身者,皆東方智士之流也。 餘亦懼夫流而至於此也。讀之竦然,為之汗下。

饒德操祝發後,有與胡少汲小簡雲:“如璧再啟,少汲器博望重,雖欲與官 職,辭而官職追之不置。然安時聽命可也。時命之來,亦非己力所能勝,己力所 能勝亦不可不勝者,獨聲色一事耳。大抵官職移人,如酒漸多則難製,方飲酒時, 若座有所畏者,自非狂夫,則酒雖多,不至於犯禮。少汲天資近道,如楞嚴圓覺 維摩,宜少汲所甚畏者,不可令去幾案間。庶幾濯優曇於烈火也。漸貴矣,恐漸 不聞此語,而我漸不敢作此語,亦恐漸不喜此語。及此,時汲汲早獻林下之芹, 止如是耳。

曾端伯以所編《百家詩選》遺孫仲益。仲益複書雲:蒙馳賜《百家新選》一 集,發函開讀,每得所未聞,則拊髀爵躍,讀之惟恐盡也。歐陽公《集古錄》雲: 物常聚於所好,而得於有力之強,如好之而無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宋 興二百年,宗工巨儒、騷人墨客、專門名家、大篇短章,或膾灸士大夫之口,或 淪廢於兵火。幾亡而僅存,攬亦略盡矣。而《詩引》所載,多者數百言,少者 數十言,其人出處大致詞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風絕塵,師表一世,放臣逐客興微 托遠,屬思千裏,與夫山塚刻、方言地誌、怪奇可喜之詞、群嘲聚訕戲笑之談, 靡不畢載。《集古錄》又雲:惟世之所貪者,無欲於其中,然後能一其所好,豈 不信矣。夫覿竊讀諸引之後,其詩舊所見,不複讀。讀未見者,每遇佳處,或一 再讀,或三複而不能休。不謂投老殘年獲睹奇勝,幸甚過望,不可言也。覿學迂 才下,為世畸人,區區小技,如臘鼠然,不敢出鄭國尺寸之地。比讀新著,而私 意粗亦有合者。秦少遊雲:“曾子固文章妙絕古今,而有韻者輒不工。”此語一 出,天下遂以為口實。南豐作《李白詩引》,以為閎肆瑰瑋,非近世騷人所可及, 而連類引義中法度者寡。荊公屢稱郭功父詩,而南豐不謂然,功父疑之。荊公曰: “豈非子固以謂功父天才超逸,更當約以古詩之法乎”南豐論詩如此,如《兵間》 一詩,指徐德占《論交》一詩,指呂吉甫又有《黃金》、《顏楊》諸詩,皆卓然 有濟世之用。而世人便謂不能詩覿,所以不喻其言也。荊公《竹詩》:“人言直 節生來瘦,自許高才老更剛。”《雪詩》:“平治險穢非無德,潤澤焦枯實有才。” 《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憂失,命屬天公不可猜。”世人傳誦,然非佳句。 公詩至知製誥乃盡善。歸蔣山乃造精絕,其後《再送李璋下第》、《和吳衝卿雪 詩》比少作如天淵相絕矣。白公詩所謂辭達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蘇黃門詩已 不逮諸,公北歸後效白公體,益不逮。惟四字詩最善。張文潛晚年詩不逮前作, 意謂亦效白公詩者。公述潘老言:文潛晚喜白公詩。信矣。如所料也。東坡論 陶詩,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說密,中邊皆甜,若中與邊皆枯淡,亦何用陶詩 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實美也。公謂徐師川晚年務造平淡,終不如少年精而巧。蓋 平淡不可為,水落石出,自見涯,非積學之至不能到也。呂居仁作《江西宗派》, 既雲宗派,固有次第。陳無已本學杜子美,後受知於曾南豐,自言向來一瓣香敬 為曾南豐,非其派也。靖康末,呂舜徒作中憲,居仁遇師川於寶梵佛舍,極口詬 罵其翁於廣坐中,居仁俯首不敢出一語,故於《宗派》貶之於祖可如璧之下,師 川固當不平,然惠洪偽作魯直贈詩雲:“氣爽絕類徐師川。”師川喜以為是,不 免與惠洪為類。此又不可曉者。《冷齋夜話》載:秀老一事,覿在江西時,惡其 狂誕無稽,坐客皆憮,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罵為辱。東坡《橄欖詩》雲:“已 輸崖蜜十分甜。”惠洪以崖蜜為櫻桃。又有俗子假東坡名注杜詩雲:“金城土酥 靜”,如練為蘆菔恨者。東坡《地黃詩》雲:“崖蜜助甘冷,山薑發芳辛。”製 地黃法,當用薑與蜜,而用櫻桃,可乎黃師是守泗時,以酥酒遺東坡,答詩雲: “關右土酥黃似酒,揚州雲液卻如酥。”謂土酥為蘆菔根,可乎公著論斥其妄, 良有益於後人耳目也。覿每觀公敘諸詩,詞句溫麗,紀次詳實,尊賢樂善。得詩 人本意,歎仰之餘,又見曾存之、晁無咎。□明略諸公已推重於幼學之初,而一 時名勝皆其儔匹,然後知公致力於斯文久矣。如曹元寵、米元暉。殆是子美詩中 黃四娘者耶,然元寵詩殊有可觀。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紅窗回》矣,卿 發千裏一笑。覿自拜賜,凡六日讀盡所著五十九卷,與《拾遺詩話》一卷,而後 修書拜送使者,尚當細讀別具記。仲益此書,發明甚多,今人遺以書籍,安肯即 讀,雖讀,亦必不能留意如此。前輩之風,何可多得元寵名組,嚐《賦紅窗回》 百餘篇,皆嘲謔之詞,故掩其文名。世傳俚語謂假儒不識字者,以論語授徒,讀 “鬱鬱乎文哉,都都平丈我。”《詩選》載元寵題梁仲敘所藏陳坦畫村教學詩雲: “此老方捫虱,眾雛亦附火,想見文字間,都都平丈我。”仲益故雲:端伯觀詩 有《百家詩選》,觀詞有《樂府雅詞》,稗官小說則有《類說》,至於神仙之學 亦有《道樞十钜編》。益矜多炫博,欲示其於書無所不讀,於學無所不能,故未 免以不知為知。《詩選》雲:取殊未精當,前輩多議之。仲益所稱南豐《兵間》、 《論交》、《黃金》、《顏楊》諸篇,及蘇黃門四字詩,無一在選中者,而反錄 《都都平丈我》。司答書及此,亦因以箴之也。

顏淵、子夏為地下修文郎,陶宏景為蓬萊都水監,馬周為素雪宮仙官,李長 吉記白玉樓,其說荒唐,不可究詰,然近世此類甚多,見於傳記,班班可考。大 抵名人才士,間鍾異稟世不多得,使無神仙則已,設或有之,非斯人之徒,其孰 能當之第怪神之事,聖人不語,六合之處,存之可也。石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 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為仙也,所主者芙蓉城。”慶曆中,有朝士晨 赴起居,道見美婦三十餘行前,丁觀文按轡繼之而去,朝士問之,最後一人答曰: “諸女禦迎芙蓉館主也。”時丁在告,頃之聞其卒。右侍禁孫勉監元城埽,有巨 黿穴一埽下,埽多墊陷,伺其出,射殺之。後晝臥,夢吏來逮,行若百裏,見道 左宮闕甚壯,問吏何所,曰:“紫府真人宮也。”“真人為誰”曰:“韓忠獻也。” 勉私念乃韓公故吏,祝門吏入見之,望韓公坐殿上,衣冠若神仙,侍立皆碧衣童 子。勉再拜以情禱焉,公遣之歸,遂寤。王平甫,熙寧癸醜,直宿崇文館,夢有 人邀至海上,見海中宮殿甚盛,其間作樂,題其宮曰“靈之宮”,邀者欲與具往, 一人隔水止之曰:“時未至,且令去,它日當迎之。”恍然夢覺,時禁中已鍾鳴。 平甫頗自負,為詩記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 世,長樂鍾來夜半時。”後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訊之曰:“君嚐夢往靈芝 宮,信然乎當以兆我。”是夕,暮奠若有聲音接於人者。其家複卜以錢,卜曰: “然。”呂獻可在安州,一日坐小軒,因合目,見碧衣童雲:“玉帝南遊炎州, 召子隨行,糾正群仙。炎州若熱,賜子清涼丹一粒。”呂拜而吞之,若冰雪然, 自知不久於世。後朱明複見呂跨玉角青鹿於湘江道中,金甲吏從數百人。劉景文 知忻州,一日謂一曹掾曰:“天帝召君,吾且繼往。”未幾,掾無疾而逝,景文 亦繼亡。經夕蹶然而蘇,索筆作三詩,有“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及“仙都 非世間,天神繞樓殿”等語。黃伯思,字長睿,邵武人,自稱雲林子,尚書右丞 相履之孫,登進士第,仕至秘書郎,博學能文,好仙佛之說。政和七年,在京師 夢人告:“子非久在人間,上帝有命典司文翰。”明年二月,果卒。李伯紀銘其 墓略曰:“玉樓成,上帝有詔,往司文翰,脫履塵淖。”蓋紀此事。陳伯修,宣 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稱閑適先生。一日晝寢,夢至帝所,如人間上殿之儀。帝曰: “卿平生所上章疏,可敘錄進呈。”一天官引至廊廡間,帷帳甚設,幾上有筆墨、 硯石,皆精妙可玩,傍有大帙,用青綾裝飾,信手運筆,捷疾如神,疇昔所上者 不遺一字。帝批覽再三,顏甚喜,諭旨曰:“已於第六等授卿官。”即下殿謝 恩,聞金鍾玉磬之聲,競作乃寤。以告其子,且雲:“豐相之臨終,得夢亦如是。” 俄命駕,遍別知舊,白府丐致仕。夜過半,命其子舉左足壓右足,手結彌ヌ印, 端坐而絕。後七日,一僧雲夜宿瓜州,夢官人服銀緋跨馬,導從數十,履江水如 平地。心異之,問:“為誰從者”曰:“陳殿院赴召也。”黃冕仲挽詩,有“淩 波應作水中仙”之句。張子詔雲:“不須更草玉樓賦,已作神仙第六人。”皆謂 此。李莊簡南遷,其子孟博卒於瓊州。先是數月,孟博夢至一所,海山空闊,樓 觀特起,雲霄間有軒,榜曰“空明”。先世諸交環坐其中,指一席曰:“留以待 汝”,遂寤。臨終,雲氣起於寢,冠服宛然自雲中苒苒升舉。瓊人悉見之。孟博 苦學有文。紹興五年,進士第三人及第,莊簡有詩悼之雲:“脫屣塵寰委蛻蟬, 真形渺渺駕非煙。丹台踏杳無歸日,白玉樓成不待年。宴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 去作飛仙。恩深父子情難割,淚滴千行到九泉。”朱希真《夢記略》雲:紹興戊 寅除夜,體中不佳,三更方得睡,至一山館,與一客行至門外,望山下一居舍甚 瀟灑,客指曰:“此某人居也,盍往訪之”乃同至其家,柴扉茅舍,門前張一畫 圖,作一仙人乘雲騰空,下臨海山,唐人畫也。俄而主人出,竹冠草履,握手大 笑,如舊相識,引入,至一小閣,又進登一閣,稍大,閣中皆陳列法書、圖畫。 大閣北壁,蓋其人自畫山林岩石、隱逸之趣,其上作雲煙出沒、濃淡雲中,隱隱 有章草細字可讀。雲:“吾初東遊至黃河,向河再拜,飲河水一杯而渡,至某處 見某人授《易》《書》,某處見某人授種蒔法,至某處見某人授酒法,乃歸。複 至黃河,複再拜飲河水一杯欲渡,大風河浪洶湧,眾不敢登舟,予獨亂流而濟, 至家,始營小閣,日與客飲酒,閣破二作三間,酒器用鐵鐺、木杓、磁杯,已而 少有餘,複建大閣,它日又有餘,複買銀作鐺杯,無日不留客,客必劇飲,飲必 醉,醉必睡,或數日不醒也。”此後字雜雲煙不可讀矣。與予語,極樸質,間及 道理,則元妙高遠,其人風姿蓋神仙真人之流。獨與予慷慨劇談,坐間先有數客, 不複與語,予亦連酌數杯,酒味非人間曲蘖可及。歡飲方狎,忽驚起,索燈火, 目想心思,縱筆為記。次日己卯歲旦,子孫環侍,朱出此記示之,且雲:“所遊 甚樂,悔不便為住計。”後八日,又自雲:“好去!好去!?自有快樂。”三更 初,端坐啟手足,神色不亂,寂然而逝。七日方斂,舉體柔軟,氣貌如生。韓公 事見劉斧《青瑣高議》,呂公事見斧《韓府名談》,斧著書多誕妄,故觀者例不 敢信。石、丁二事,東坡《芙蓉城》詩已用之,靈芝宮,東坡亦記其事,若劉、 若黃、若陳、若李、若朱,則又耳目相接,皆可信不誣。唐白樂天亦有詩雲: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台。中有仙龕虛一室,多傳此侍樂天來。” 《夷堅 乙誌》又載:方朝散為玉華侍郎。事甚詳。方之名不著於世,故不錄。 《真誥》、《丹台靈》諸書所載,如武王發為北鬥君,召公為南明公,賈誼為 西門都禁郎,溫太真為監邯國伯,魏開帝為北君太傅,孔文舉為後中衛大將軍, 陶侃為西河侯,秦始皇為北帝上相,周公旦為北帝師伯,夷叔齊為九天仆射,墨 翟為太極仙卿,莊周為太元博士,孔子為元宮仙之類,凡數十人,不可悉書。古 今聖賢幾無遺者,豈盡如其說乎

富鄭公奉使契丹,虜主言欲舉兵。公曰:“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乎, 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群臣爭勸舉兵者, 此皆其自謀,非國計也。勝負未可知,就使其勝,所亡士馬群臣當之歟抑人主當 之歟”是時語錄傳於四方。蘇明允讀至此曰:“此一段議論,古人有之否”東坡 未十歲,在傍對曰:“記得嚴安上書雲:‘今徇南夷,朝夜郎;略州,建城邑; 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子長策也。’正是此意。” 明允以為然。洪文敏又記魏太武時,南邊諸將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請先其未發 逆擊之,魏公卿皆以為當。崔伯深曰:“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 平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 皆營私計,為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其論亦然。餘謂:嚴、崔之說, 皆陳於其君,非若富公以和戰利害,別白於異域而能見聽。獨唐鄭元使突厥, 謂頡利曰:“今掠資財劫人口,皆入所部,可汗一不得,豈若仆旗接好,則金玉 重幣一歸可汗”頡利當其言。時自將攻太原,遽引還,正與富公之事合。文敏偶 忘之,何耶然富公豈蹈襲它人之語者蓋理之所在,古今所同,推誠以告之,雖蠻 貊之邦行矣。

《容齋五筆》載饒州慶元四年九月十四日嚴霜連降,晚稻未實者,皆為所薄, 不能複生。諸縣皆然。有常產者,訴於郡縣,郡守孜孜愛民,有意蠲租,然僚吏 多雲:“在法無此。”又雲:“九月正是霜降節,不足為異。”案白樂天《諷諫 杜陵叟》一篇:“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幹。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欲暴 征求考課。”此明證也。豈非昔人立法之初,所謂早霜之類,非如水旱之田可以 稽考,懼貪民乘時,或成冒濫故,不輕啟其端,今日之計,固難添創條式,但凡 有災傷出於水旱之外者,專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則實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禍, 仁政之上也。此皆洪說。餘按《北史 虜勇傳》:山西霜儉運,山東租輸皆令實 載,違者罪之。唐馬周奏疏雲:往貞觀初,率土霜儉,一匹絹才易鬥米,而天下 帖然者,百姓知陛下憂憐之故,人人自安,無謗ゥ也。”《北齊書》、《隋書》 亦有直雲霜旱者,由是推之,唐初以前,必皆有蠲租故事,中世方不然,又知其 名為霜儉霜旱,有能援以言上,聖明之朝當無不從也。

後漢以六曹、尚書、並令仆為八座。魏以五曹、尚書、二仆、一令為八座。 唐太宗嚐曆尚書令,人臣不敢居此官職。林猶謂:唐與隋同竇蘋。《新唐書 音 訓》則謂唐以兩仆射、六尚書為八座。高承《事物紀原》又謂:隋唐至今令仆射 為宰相,故六尚書及左右丞為八座。未知孰是。

《青箱雜記》載李泰伯一絕雲:“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 碧山相掩映,碧山還被幕雲遮。”識者曰:“此詩意有重重障礙,李君其不偶乎” 後果如其言。吾族人紫芝亦嚐賦一絕雲:“數日秋風欺病夫,盡吹黃葉下庭蕪。 林疏放得遙山出,又被雲遮一半無。”氣象略相似,僅脫選而卒。何月湖尚書少 時登高峰壇,有“天近風轉清,地高日難挽”之句。林黃中侍郎見之,即知其異 日必貴且壽。視前二詩不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