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月亮黃黃的一抹,像被凍住了。
蔡玉芬辦理了停薪留職。
“你一走了之,把這爛攤子留給我?”一個多月下來,周信奎瘦了,顴骨凸出,頭發也有了雜色。
“這爛攤子是你惹的,又不是我。”她說,“你以為我想走,我都快四十了,沒承想到了這個年紀還要一個人出去打工。”蔡玉芬落了淚,為自己委屈,也為這命運悲憤,“算我瞎了眼,跟了你。”
“不是跟你說了,已經找到發短信的那個女孩,她也承認了,不是我發給她的,隻是她還嘴硬,不說受誰指使的……”
“可是她確實懷孕了,”蔡玉芬打斷他,“說這些還有用嗎?你現在是過街老鼠,你覺得你還有臉在這裏混下去?”
周信奎一腳踢翻椅子:“我就不信這個邪!”說道,“還沒個真相大白的時候了?”
“那你慢慢等著去白吧,我受夠了這些當麵的眼色背後的流言,我走了。我早就該走的。”
他拉住她:“玉芬,你不能走,你一走好像我們真怕了,好像我真做錯了……”
妻子甩開他,頭也不回,拉開門,步入外麵的天地。
而同段時間離開雪湖鎮的,還有張小菲。母親回來,見了麵,跑過去,先脫下鞋,扇她的臉,一下一下。她一言不發。母親扇著扇著,撇下鞋子,嗚咽著,抱過她,緊緊把她攬在懷裏,淒厲地號啕起來……她卻望著天空,淒清地笑了。她記得這是長大後,母親第一次這麽抱她……母親帶她去隔壁縣城做了流產,然後,家也沒回,就坐上了發往東莞的火車。父母在南方那座工廠遍地的城市裏打工,不出意料,玩具廠生產線上不久就會多出一個偽造身份證年齡的女工。
在火車上,張小菲睡著了,朦朦朧朧的,又夢到那天的場景,她因為和隔壁學校的女生發生衝突,那女生找了六七個人,下學的時候,將她堵在拐角處的小巷子裏,正打到酣處,杜一鳴踩著單車路過。過了很多年,她依然記得那天的場麵:
在她被密集的拳腳包裹,如溺水的人將要沉入水底的那一刻,路過的少年停下了車,大步奔跑過來,加入她的陣營,與那些外校的人廝打起來。那些人不知道他在此校的威名,五六個人合揍一個,他很快就處於下風……在對付他的間隙,那些施加在她頭頂上的烏雲被掀開,陽光重又灑了下來,那少年原本隻屬於夢中,此刻卻為她舍身拚命。張小菲內心激動,爬起來,少年朝她看一眼,張小菲周身的血液便燃燒起來,吼叫著,和少年並肩作戰……當然,很快一記悶棍愉快地抵達她的腰身,在倒下的時刻,她看到仍為她衝鋒陷陣的那英俊的臉。張小菲笑了,春天一樣,心裏回**著盛大的溫暖……雖然在杜一鳴來說,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不容許外校的人在自己地盤上放肆罷了,卻值得張小菲懷想很多年。
伏在火車小桌麵上,她捂著陣陣刺痛襲來的腹部,心說,欠你的我都已還,就這樣了……
妻子走後,煙盒裏僅剩最後一支煙,不足以度過這漫長的夜晚,周信奎打算出門再買一些。路過收發室,有他一封信,他拿回家拆開,字跡歪歪斜斜,寫著:
周老師,我錯了,雖然我也很煩你哎,煩你開會時那些假大空的教導,煩你關於學生是水就得要約束著才能不流偏了的破觀點,煩你訓斥我這樣的壞學生時那種高高在上的學究範兒……但還是不該這麽戲弄你。周老師,以後對其他學生好點吧,也試著尊重他們一下,畢竟每個學生都是獨立的。知道你是對我們好,但別老罵我們,很煩的!你看你罵醒了幾個呢,是不是越罵越逆反呢?告訴你,其實我沒那麽壞,心裏也想好好學習的,你看,我包裏還帶著一本字典呢,我會多學點知識的。好了,就說這些吧。這有個存儲卡,上麵存的,是那天杜一鳴讓我發短信時的錄音。我走了,對不起。
紙的反麵,還有兩行字,不知她是從哪裏摘抄的,也不解何意:
每個人的淚水,落下來
潮濕的都不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