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孔子者,但學其出妻;學子路者,但學其慍見;學顏子者,但學其簞食瓢飲;學曾點者,但學其嗜羊棗,浴乎沂、風乎舞雩,而謂吾學聖賢矣,可乎?
不學齊桓之尊王攘夷,而學其殺公子糾;不學晉文之創業定霸,而學其戀齊薑;好酒及色者,謂吾學漢高祖;喑嗚叱吒者,謂吾學楚霸王,而謂吾學英雄矣,可乎?
語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可見過者,為人所難免也。雖然,吾敢曰,人雖聖賢,亦不能無過,蓋聖賢不過寡過而已。故孔子曰“假我數年,五十而學易,亦可以無大過矣乎”,蘧伯玉但求寡過未能。此可見聖賢一生,亦不外求寡過、求無大過耳,豈敢曰無過乎?
過既為聖賢所難免,則古今以來,欲求一完全無過之人難矣。古今既少完全無過之人,然則古今之聖賢豪傑,豈皆不足學乎?曰不然,古今聖賢豪傑皆彼此相學而成也。苟以聖賢豪傑不能免過,而不屑學之,則聖賢豪傑,將絕跡於天下矣。
聖賢豪傑,既不能免過矣,而吾又不能不學聖賢豪傑矣。今敢問學之之法奈何?隻學聖賢豪傑之過,而可以為聖賢豪傑乎?抑學其聖賢豪傑,而又必須兼學其過乎?如謂隻學聖賢豪傑之過,而可以為聖賢豪傑,則當吾未學聖賢豪傑之過時,吾身本為有過之身。今又從而益之,是適成為過失重重之人,更何聖賢豪傑之有?如謂學其聖賢豪傑,又必須兼學其過,則聖賢豪傑有過,本為聖賢豪傑之不幸,非謂凡為聖賢豪傑者,必須有幾許過失,而後聖賢豪傑之格乃為完全。吾苟幸得免過,豈不較彼更善,則又何苦故為白璧之瑕也。
今天下有一多過之人焉,當其犯過也,彼亦自知不能掩人之耳目,於是先於古今中外之所謂聖賢豪傑中,擇其一人,曾亦有此過失者為彼之保護。有人指其過失彼即借口曰:某聖賢某豪傑不嚐有此乎?吾學某聖賢某豪傑也,吾又何懼?
夫聖賢豪傑之有過,此為聖賢豪傑之不幸。然亦因彼於犯過之後,能力改其過,而又卒能變成為聖賢豪傑,然後其過始為人所傳。不然,聖賢豪傑之過固為常人所恒有。彼常人者,何不以過而傳其名,而聖賢豪傑之過,轉載在青史也。彼犯過者,既不學聖賢豪傑之學問事業,而反以彼偶犯之過失為借口。嗚呼!聖賢豪傑,苟猶有知,當必益增遺憾矣。
或問曰:此人犯過,既每以聖賢豪傑為借口,然則自來之史家。記聖賢豪傑之事者,何不但記其善,而舉此一二不檢之細行,付之闕如?或可免滋流弊也。應之曰:是不然。史家記一人物,而不欲遺其細行者,蓋有數意焉。
史家與畫家同,史家最要者在於傳信,畫家最忌者在於失真。故畫家之畫山水,不但畫其明媚而已,凡山旁之破屋禿樵,水邊之破船老漁,皆為一一描出。蓋以描破屋破船,愈足以襯山水之明媚也。若於山旁而添一廣廈華屋,水邊而添一畫舫彩船,飾漁翁為美人,改樵子為顯者,則山水之真景失矣。人物者最與山水相類也,故史家之記人物,每當搜其一二逸話,為文章材料者,亦傳信之意也。
曆史者,人生之寶鑒也,亦人生之模範也,標準也。故史家之記一人物,必須舉一人物之事跡,始末巨細,悉載之於書,且旁及於其朝代之關係。俟後之讀者知其人物之所以成為人物者,或由其朝代所造成,或由其境遇所造成,而可以推定其人物之價值。至於其少年之逸事,及其生平之細行,所以不欲掩之者,史家之意,蓋謂此等逸事細行,無論為善為惡,皆足為讀者之寶鑒、模範標準。何也?凡成年以上之男女,無不具有識別之腦力。觀古人之善,未有不知其為善;觀古人之惡,亦未有不知其為惡者。人類既具有此識別善惡之腦力,則當其讀人物傳記時,見其善者,未有不動歡欣欽慕之情;見其惡者,自未有不生嫌惡悼惜之念。且同時又必發生一心理焉,以為以彼之如許聖賢、如許豪傑,猶不免有此遺憾,難逃直筆。吾儕苟不鑒彼之善,而知其惡,則不特增彼聖賢豪傑之遺憾,抑亦非作史者之意也。
且古來人物之所以成為人物者,大半皆因其生平偶陷一二之過失,後知所悔,乃急急於改過,又同時急急於立功,冀以自補前過,而其結果乃成為聖賢豪傑矣。故作史者之意,更欲以是有過之事,摭拾而錄之,俟讀者自知凡人遇有過失之後,不可自餒其誌氣。苟不餒其誌氣,能力改其過,而臻於善,則其結果仍可以為聖賢為豪傑也。
史家之用意,蓋不外於以上所述。故其記一人物也,遇其人道德之完全者,則記其完全,遇其人道德之不完全者,即記其不完全,從無諱飾之事,以待讀者之識別去取。而不料後世之人,日巧於為惡,乃至不學古人之善,而專刺取其一一惡行,以為自己之護符,使得利用古人,以為抵抗輿論、防禦清議之具。雖然曹丕逐君,亦自謂學伊尹;王莽篡漢,亦自謂學周公,而後世終以莽丕為亂賊,不聞頌莽丕為伊周,可見美名終不可以盜取也。
此等道理,本為至淺。然讀書者,必先識此淺理,而後任讀何書,皆受其益矣。孔子不雲乎:“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改之。”夫世有善不善皆萃於一人之身,使讀者見其善,不能不從,見其不善,亦不能不改。此其人為誰?曰是惟德國宰相畢斯麥。
有些學習孔子的人,往往隻知道效仿他離妻遠家的行為;有些學習子路的人,往往隻知道效仿他遇事後的憤憤不平;有些學習顏淵的人,往往隻知道他安於貧困;有些學習曾點的人,往往隻知道他喜歡吃羊棗、與朋友遊樂於沂水之間、臨風於舞雩之台。如此隻了解一些聖賢的軼聞故事,就說自己已經學習了聖賢,這樣可以嗎?
不學習齊桓公尊奉周朝王室、抵禦北方少數民族入侵的豐功偉績,卻學習他為爭權殺死自己哥哥公子糾的行為;不學習晉文公曆經艱辛磨難成就春秋霸業,卻學習他沉醉齊薑美色、不思國事;自己吃喝玩樂卻說是學習漢高祖的行事風格;對人動輒厲聲嗬斥卻說是學習楚霸王的處世方法,如此取短避長,就說是自己是學習英雄所為,這樣可以嗎?
古人說:“一般人達不到聖賢的境界,誰又能沒有過失呢?”因此,生活中人們都難免出現過失。盡管如此,我仍然敢斷定,人即便是能達到聖賢的標準,仍然不可能不犯錯誤,不過是聖賢之人所犯的錯誤較少而已。因此孔子說,假如再借給他幾年時間,在五十歲的時候開始學習《易經》,應該可以做到不犯大錯誤了。春秋時衛國有名的賢人蘧伯玉也隻是盡量減少犯錯誤,沒能完全做到。由此可見,縱覽聖賢之人的一生,也不過是努力避免錯誤、盡量不犯嚴重的錯誤,哪敢妄言自己不犯錯呢?
既然聖賢都難以避免犯錯,那麽古往今來,想找到一個從來沒有犯過錯誤的人太難了。那麽自古以來既然沒有完全不犯錯的人,是不是以往的聖賢豪傑因為犯過錯就不值得學習呢?我認為並不是這樣。曆代的聖賢豪傑都是互相學習,取長補短,不斷提升自己。如果因為以前的聖賢豪傑都犯過錯誤,就不屑於向他們學習,那麽從此世界上就不會再出現聖賢豪傑了。
聖賢豪傑既然都有犯錯的時候,但我們卻不能不或者說是不得不學習他們。那我們到底應該怎麽樣向他們學習?僅僅學習聖賢豪傑做的不對的地方,可以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嗎?又或者是學習聖賢豪傑的過程中應當連同他們的不足之處一並學習?如果隻是學習聖賢豪傑的不足,從而就可以達到聖賢豪傑的標準,那麽我們還沒有學習效仿他們的過錯之前,自身本來就已經存在很多過錯,現在又學習沾染了更多的毛病,則恰恰成為了有嚴重過錯的人,這哪裏談得上是聖賢豪傑呢?又或者學習聖賢豪傑必須在學習的過程中將他們的優缺點“兼收並蓄”?實際上,聖賢豪傑犯錯對他們而言原本是一種缺憾,而不是說凡是聖賢豪傑就一定要有些過失才行,隻有這樣才符合聖賢豪傑的標準。那麽,如果我們隻學習了他們優秀的品質,同時又避免出現他們那樣的過失,豈不是比以往的聖賢豪傑更高一籌?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畫蛇添足,非要在純潔的白璧上添上一點瑕疵呢?
假如現在世上有一個經常犯錯的人,當他犯錯的時候,他也很清楚自己所犯的錯誤不能騙過別人,於是就從古今中外的聖賢豪傑中挑出一位犯過類似錯誤的人作為說辭,一旦別人指出他的錯誤,他就以此為借口,說“曆史上某位聖賢某位豪傑不也犯過這樣的錯誤嗎?我這是學習某位聖賢某位豪傑的做法,我犯錯又怕什麽”?
聖賢豪傑犯錯,也是他們不希望發生的。但是對他們而言,正是因為犯過錯誤後能夠盡力改正自身錯誤,才逐步蛻變成為聖賢豪傑,然後聖賢豪傑所犯的錯誤才在人們中間流傳。不然的話,聖賢豪傑的錯誤本來也是普通人所經常犯的,那麽這些普通人為什麽不能因為犯這些錯而被世間流傳?相反,聖賢豪傑犯錯則被記載在曆史上。那些犯錯的人,不學習聖賢豪傑的學識修為和事業成就也就算了,反而以他們偶爾犯的過錯作為自己犯錯的借口。唉,如果聖賢豪傑泉下有知,應該會感到非常遺憾吧。
有人可能問,這些人犯錯既然總以聖賢豪傑的作為為借口,而這些內容又來自史學家記載的聖賢豪傑的軼聞故事,那麽史學家為什麽不僅僅記載他們的優點善行,對於一些不端的行為直接略過呢?或許能夠避免產生不好的影響。回應這個問題,其實這麽做是不對的,史學家記載一個人物,不願意放過每一個細節事件,是出於多個方麵考慮的。
史學家與畫家一樣,史學家最核心的追求是在於記載真實的曆史,畫家最忌諱的事情就是描繪失真走形。因此畫家畫山水畫,不僅僅畫山清水秀的靚麗一麵,但凡山腳的破房子、窮困的樵夫、水邊的破船、年邁的漁翁,都要逐一描繪出來。因為描繪這些破房破船,更能夠襯托出山水的明媚秀麗。如果山的旁邊畫一棟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水邊再添一艘裝飾華麗的大船,把老漁翁畫為妙齡美女,把窮樵夫畫成達官顯貴,那麽山水的真實景色就**然無存了。描繪人物與描繪山水的性質最為接近。所以,史學家在記載一個人物的時候,總會搜集一些關於他們的逸聞軼事,作為傳記的一部分,這也是出於使人物形象更加真實更具立體感的目的。
曆史,是人們生活中可以借鑒的寶貴經驗,也是人們一生中學習的榜樣和處事的標準。因此,史學家記載人物就一定會記敘一些人物過去所做的重要事情,從起始到結束、從大事到小情全部都記載在書上,而且旁征博引,到人物所處的時代背景。等到後世的讀者能夠理解曆史人物之所以能成為有才能的人,或者是由於時勢造就,或者是由於自身的經曆所形成的,從而可以明確曆史人物的真實價值。至於這些人物年少時候的瑣事和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小事,之所以不願意進行掩飾,史學家認為,主要是考慮類似的小事小節,不管其性質是好是壞,都能夠作為讀者借鑒的寶貴經驗教訓和處事的參照標準。為什麽呢?隻要是正常成年人,全部具有分辨善惡的認知能力。看到古人所做的善行義舉,沒有不知道這是好的;看到古人所做的惡行劣跡,也不會不知道這是壞的。人既然擁有認知善惡的能力,那麽當他閱讀人物傳記的時候,看到記載的善事都會引發高興傾慕的情緒,看到記載的壞事自然都會產生厭惡惋惜的感覺。與此同時,又會產生這樣的心理認識,即便達到如此聖賢的高度,做出如此豪傑的壯舉,仍然免不了留此遺憾,難以逃脫曆史如實描述。我等之輩如果不學習他們的優點,避免他們的過失,那麽不光是增加了那些聖賢豪傑的遺憾,也枉費了史學家的一片心意。
況且古今以來,那些之所以能成為大人物的,多數是因為他們人生中偶然犯了一些過錯,然後產生悔意,於是迫切改正自己的缺點和不足,同時又迫切於建功立業,希望以此彌補自己以前犯過的錯誤,於是最終成為了聖賢豪傑。因此,撰寫曆史的人的本意,更主要是希望有選擇地拾取摘錄古今人物出現過錯的故事,使讀者能夠明白人一旦遇到挫折失敗後,不能妄自菲薄,失去信心。如果不失去信心,而是竭力改正自己的過錯,逐漸完善提升自己,那麽最終仍然可以成為聖賢豪傑那樣的人。
史學家的意圖,基本不外乎以上所說的幾點。因此,在記載一位人物時,如果他的道德品行盡善盡美,就記載他盡善盡美的地方。當這個人道德品行存在不足之處,則連其不足之處一並記錄,而從不存在避諱修飾的事,來讓讀者根據自己的判斷去辨別取舍。但是沒有料到後來的人越來越善於學習不好的地方,甚至於不學古人的優點而專門逐一挑選學習古人的惡行,作為辯解自己犯錯的護身符,用古人犯錯的事例來阻卻輿論批評,當做防止時政議論的工具。雖然曹丕迫使漢獻帝禪位,也自稱是效仿伊尹外放周王太甲的故事,王莽篡奪漢室皇權,也自稱是效仿周公攝政稱王的故事,但後人始終認為王莽、曹丕是亂臣賊子,沒有聽說稱讚王莽、曹丕為伊尹、周公的。可見,美好的聲譽終究是不能靠說辭來竊取的。
上麵這些道理,本來是非常淺顯的。然而讀書人必須首先明白這些淺顯的道理,然後不管讀什麽書,都能夠受益。孔子不是說過嗎,“別人的言行舉止,必定有值得我學習的地方。選擇別人好的學習,看到別人缺點,反省自身有沒有同樣的缺點,如果有就加以改正”。這個世上有這樣一個人,他身上集善惡於一身,使讀者看到他的優點不能不學習效仿,看到他的缺點也不能不反省自改。這個人是誰呢?就是德意誌帝國的首任宰相畢斯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