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寧府,江野郡。
林行止慘白的臉上麵無表情,弓著腰,手腳並用,努力攀上前方一個小土丘。
身為煉氣二層修士的他,此刻已虛弱到了極點。
體內靈力見底不說,胸前還橫著一道可怖的傷口,皮肉外翻,斷骨森白,**著裏麵微微蠕動的髒腑血絡。
殘餘不多的靈力,還在頑強地維持著他的生機,治療傷勢,若是換了凡人受此傷勢,早已身死。
林行止攀上土丘,環顧四周,隻見遠山如黛,綠草如茵,蟲鳥在四周的山林之中淅淅索索活動著。
前方不遠,赫然有穿山而過的溪澗,水流清澈。
他死寂的眼眸動了動。
“水.....”
數日未飲,林行止已是饑渴難耐。
他踉踉蹌蹌下了山坡,可剛靠近那河水,就頭皮一炸。
一隻皮毛油亮、體型異常碩大黑虎,正在前方埋頭喝水,這巨大的黑虎趴在岸邊,幾如一座小山!
這隻黑虎敏銳察覺身後動靜,受驚之下一躍老高,跳到一旁,一雙孩童拳頭大小的凜凜虎目,緊盯著林行止。
“嗷嗚......”
黑虎口中低嘯陣陣,發出威脅之聲,驚得山林中鳥獸四散。
林行止被駭得夠嗆!
這黑虎雖不見妖氣,僅是凡獸,放在平日裏他隻需一道術法過去,就可將之轟殺。
可他體內靈力見底,身上還帶著傷,這黑虎若是撲來,今日他怕是就要飲恨於此了!
林行止心思急轉。
“滾!”下一瞬他不退反進,踏前一步,鼓動體內殘餘不多的可憐靈力,令之縈纏周身,展露出一股靈壓,大喝一聲。
這一聲大喝,聲浪滾滾,他周身靈壓更是氣勢驚人,一時身形周遭的小石都浮空而起,草木低頭。
“嗷!”那黑虎嚇得一下夾緊尾巴,連著退出老遠,一雙虎目之中,卻是帶著些許疑惑看著眼前之人。
這人氣勢,令它體會到天敵一般的畏懼,卻又給它一種強烈至極的**感。
好似以往吃的那些獵物,都不及這人可口一般。
冥冥中,它有一種隻要吃了此人,它就能得到莫大好處、從此脫離凡獸之身!
這種朦朦朧朧的感覺,並未驅使黑虎戰勝恐懼本能。
它緊緊盯著林行止,緩慢移動自己的虎軀,朝遠處退去,待退出有幾十步後,飛快竄入了遠處山林。
林行止大鬆口氣。
幾乎就在黑虎遠去的同時,他剛才強自支撐起來的氣勢,就瞬間垮掉了。
他將周身縈纏的靈力迅速收回體內,
發覺方才放出靈壓,還是讓他的靈力有一部分損耗,他不由得有些心痛。
身上傷勢如此之重,儲物袋也丟了,周邊天地間又幾乎沒有靈氣,眼下的他,全靠著體內這點兒殘餘靈力吊著生機。
一旦這點殘餘靈力耗盡,死亡已在眼前!
他緩緩吐出口一口氣,到前尋個水流看起來較清澈處,以盡量不牽扯傷口的姿勢緩慢蹲下。
咕嚕,咕嚕!
林行止痛飲一番冰涼的河水。
冰涼的河水灌進肚子,他精神一爽。
他蹲在溪澗旁,看著水麵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慘然一笑,不由得咬緊了後槽牙。
“姓孟的......”
他萬分痛恨,從牙關裏擠出這幾個字。
眼下這狼狽處境,皆拜這姓孟的所賜!
胸前的傷勢,就是他這位姓孟的師兄,為了搶奪師父留給他的下品法器柘木弓所留!
若非他早年間曾得到過一門名為‘龜息訣’的秘法,在被姓孟的打成重傷之後,以龜息訣偽裝身死,騙過了姓孟的。
隻怕三日前,他就死在了那姓孟的手底下了!
林行止前世乃是藍星華夏之人,帶著記憶投生到了這個世界,出生在江野郡下麵的一個尋常鄉鎮。
他少年時,鄉裏饑荒,父母雙亡。
他隨著人群逃荒之時,被聞災趕來救助百姓的煉氣五層修士趙有道發覺其有靈根在身,雖隻是‘劣等’的四靈根,但還是將他收入門牆,做了一名記名弟子,取名林行止。
趙有道另有真傳弟子一人、記名弟子四人,算上他,一共有弟子六人。
那姓孟的與他同樣是趙有道的記名弟子,其名喚作‘孟行真’。
林行止這個記名弟子做了近十年,平日裏就是在山中苦修。
雖說修為的進境緩慢,可朝伴晨霧暮觀霞,清風隨流水,明月映濁酒,日子卻也過得安然瀟灑。
隻是今年初的時候,變故突生。
大師兄帶回消息,師父趙有道在外府遊曆時,因得罪一築基修士子嗣,被其護衛隨意尋個由頭,打滅身魂。
他們幾個弟子為了不被連累,按照趙有道生前早就留下的遺言,分了東西,就離了師父的洞府匆匆各奔東西。
林行止按照師父生前遺囑,分得下品法器柘木弓後,思來想去,便回到了家鄉江野郡。
他在江野郡尋了個地方結廬而居,專心祭煉師父留給他的這件法器,以圖增強實力後,再謀出路。
三日之前,那位孟行真通過師父留下的傳訊玉符找到了林行止,以其發現了一處生長著靈藥的靈穴為由頭,邀請林行止與其一並前往靈穴進行探索、采集靈藥。
林行止麵對朝夕相處多年的師兄之邀約,不疑有他,欣而赴約。
卻不想,孟行真所說的靈穴之事是假。
其目的,竟是謀奪師父留給他的下品法器柘木弓!
孟行真煉氣三層修為,本就比他的煉氣二層修為更高,再加上蓄謀已久,突然出手。
林行止匆忙反應過來,全力抵禦,在近乎耗盡靈力後,被打得重傷。
生死之際,不得已,林行止以龜息秘法,賭了一把,就賭孟行真不會毀屍滅跡,好在他賭對了。
孟行真不知是念及過往情誼,還是大意之下忽略了額毀屍滅跡,隻取了他的儲物袋,便將他丟在一個山坎裏。
這才讓他撿回來一條命!
可眼下處境,也好不到哪去。
既無靈石等靈物補充靈力,也沒有丹藥療傷,周圍天地間也沒有天地靈氣。
頂著如此傷勢的他,縱然修士生機強大,恢複力驚人,也不是那麽好熬過去的!
“孟行真,孟行真!”
林行止恨聲喊了幾句,一巴掌拍在前方水麵上。
嘭!
河麵上水花四濺。
“呼......”
林行止劇烈喘息了幾下,緩了會神,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岸邊。
休息了片刻後,他那張還算清秀的麵龐上,再次恢複了麵無表情的狀態,站起身,就要離開此地。
雖說他眼下的傷勢極重,隻依靠體內所剩不多的靈力治療傷勢,並不穩妥。
還是要盡快尋到附近凡人聚居的鄉鎮,將傷口縫合一下,這樣好的會更快。
隻是.....
林行止低眉。
畢竟他的實力不如姓孟的。
縱然此次保住一條性命,可憑借煉氣二層的修為,法器柘木弓又丟了,尋姓孟的報仇仍然無望。
甚至.....
甚至日後還要小心躲避與其碰麵!
林行止一陣憋屈,心頭陰霾陣陣。
就在林行止起身之際。
他目光掃過一旁,似突然看到一團黑光,目中疑惑之色閃過,邁步走去。
溪澗岸邊鬱鬱蔥蔥,長滿高矮不一的雜草,可就在一旁不遠,恰好有一處幾乎沒有雜草的地方。
是附近有人經常來這裏取水,踩踏的原因?
林行止猜測著。
他馬上又否認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那樣的話,附近應當也踩出了通往這裏的小路。
可他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有經過踩踏而出現的,通往這溪澗旁的小路!
或許是有什麽獸類固定在這裏喝水?
思及此處,林行止驀然想起那隻長得異常巨大的黑虎。
他心中有些恍然。
看來這裏是那隻黑虎長期趴著喝水的地方,也是因此,才會沒長什麽雜草。
等等,那隻黑虎固定的飲水地?
林行止麵色微變。
那黑虎說不得很快會回來,下一次碰上,未必能糊弄過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早些離去為妙!
“這是什麽?”
林行止這麽想著,目光卻被河水岸邊,淤泥裏一樣黑色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剛才那黑光,是這東西散發出來的?
他吐出口氣,緩緩蹲下身,目光疑惑,看著水下那露出一角的黑色事物。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塊黑色的布匹。
這黑色布匹,雖被水泡著,仍沒有半點兒糟爛之感,可瞧見上麵的花紋繁複。
露出的一角黑布,正隨著流水輕輕搖曳著,可見此布的絲質柔軟。
而更多的黑布,則嵌在一塊埋在河沙地下的灰色石頭中,好像被那灰色石頭,封在了裏麵一樣。
那灰色石頭,裂紋密布,每一道裂紋都是均等大小,甚是奇異!
這灰色石頭封住的黑色布匹上之花紋,像極了師傅留給他的那下品法器拓木弓之上的器紋!
而且要複雜得多!
林行止心頭一跳,有些口幹舌燥。
難道.....
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寶貝不成?
可這麽想著,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什麽寶貝,能被埋在這天地靈氣匱乏的江野郡,一條山澗溪底的淤泥裏。
最重要的是,其上還沒有散發任何的靈氣波動。
這麽想著,但他仍是心中癢癢。
他蹲在溪澗旁轉頭看著四周,觀察了半晌,確定那黑虎沒在附近。
這才伸手探入水中,想要將這黑色的布匹扯下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而就在林行止伸手觸碰到那黑色布匹的一瞬,一股極其陰冷之氣,從那黑色布匹之上散發而出!
這陰冷之氣,兀地貫穿了他的手臂,迅速朝著他的周身百骸蔓延開去。
他全身如被凍結一般,縱是無比驚慌,也無法動彈分毫!
驚慌之下,他試圖催運殘餘靈力抵禦這種陰冷。
卻是發覺體內殘餘的靈力運轉自如,可對於這侵入體內的陰冷之氣,沒有絲毫作用!
哢嚓!
河岸泥沙下的那灰色石頭,驟然間破碎開去,竟然消融在了溪底汙泥中。
下一瞬,原本灰色石封住的黑色布匹,唰的一下飛衝而出。
這黑色的布匹,像是一道黑色的大幡,竟是化作半虛幻狀,順著他的胳膊,唰地衝入他的身體。
幾息後,林行止恢複了行動。
“呼......呼......呼......”
他猛地站起,噔噔噔退出幾步。
周身異樣的感覺漸漸平息,那種冰冷也如同沒出現過一般消失不見了。
他林行止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前方水底。
那黑布,已經消失不見了!的確鑽進了他的體內,方才所見並未幻覺!
他的心緒激**,無法平息,趕忙內視體內。
他頓時發覺,自己的識海之中,竟是多了一麵黑乎乎的大旗,或者說,一麵黑乎乎的大幡!
黑幡殘破不堪,幡杆處更是虛幻一片。
其上密布著無盡玄奧的紋理,一股股玄妙波動從其上四散而出,汪洋披靡。
隻是凝神其上,他就有一種將要被撐破識海的錯覺。
此幡,名蔽天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