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一句話,沒有任何威脅的詞匯,卻比任何咆哮更具壓迫感。

選擇權被輕飄飄地拋了出來,落在淩傲和他麾下數萬叛軍的頭上,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

淩傲身體猛地一顫,這觸手可及的皇位,這唾手可得的勝利,都在淩風出現後,在這四麵楚歌的絕境下,化為了泡影。

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髒。

“降?”淩傲無聲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歇斯底裏地怒吼起來,聲音嘶啞如同困獸:“降?!我鎮西軍就沒有投降的孬種!!”

他試圖用咆哮來驅散內心的恐懼,試圖用鎮西軍的榮譽來捆綁所有人與他一同殉葬。

然而,回應他的,並非山呼海嘯的“死戰”,而是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以及無數躲閃、惶恐的眼神。

“殿下!殿下!”

一個顫抖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是他最為倚重的幕僚王堂,此刻王堂麵無人色,扯著淩傲的衣袖,急聲道:

“殿下,不可意氣用事啊!您看周圍,那是北真軍的精銳!您聽剛才蓋雲喊的…八萬天策軍已到城外!我們…我們被徹底包圍了!大勢已去,頑抗隻有死路一條啊!投降…投降或許還能…”

“住口!”

淩傲猛地轉過頭,眼中是瘋狂燃燒的怒火和一種被背叛的痛楚。他最後的支撐,似乎也要被這“理智”的分析擊垮。

“苟且偷生的膽小鬼!亂我軍心,該殺!”

“鏘——”

雪亮的佩劍出鞘,帶著淩傲所有的憤懣與不甘,狠狠劈下!

“噗!”

王堂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噴湧而出的鮮血,又抬頭看了看麵目猙獰的淩傲,最終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滾圓,死不瞑目。

溫熱的血液濺了淩傲一臉,讓他看起來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他抽出長劍,任由王堂的屍體倒下,舉劍向天,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咆哮:

“本宮!就算是戰死!也要戰到最後一刻!殺——!!”

這聲“殺”字,失去了之前的威勢,隻剩下窮途末路的悲涼與瘋狂。

他竟真的不再理會身後的大軍,獨自一人,揮舞著長劍,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宮階方向,朝著淩風所在,發起了衝鋒!

他嘶吼著,腳步踉蹌,眼神渙散,與其說是衝鋒,不如說是一種自我毀滅式的宣泄。

然而,他僅僅衝出去三五步。

“咻!咻!咻!”

幾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弓弦震動聲從側麵的屋頂響起。

下一刻,數支造型特異的短小弩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淩傲!

一箭穿透了他的大腿,讓他前衝之勢猛地一頓。

一箭射穿了他持劍的右臂,佩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最致命的一箭,則直接從其後心射入,前胸透出半截染血的箭簇!

淩傲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冒出的箭尖,臉上瘋狂的神色凝固,逐漸被一種空洞和茫然取代。

他努力地想抬起頭,再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宮階,再看一眼那個毀了他一切的男人。

但他最終沒能做到。

鮮血從他口中湧出,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又掙紮著往前爬了半步,最終,力竭氣絕,倒在了距離淩風不過十數丈的地麵上。

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淩風的方向,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叛軍們看著主將如此輕易地殞命,最後一點抵抗的意誌也徹底崩潰。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兵器,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哐當之聲不絕於耳,如同雨打芭蕉,越來越多的叛軍丟棄了武器,垂頭喪氣地跪伏在地。

淩風自始至終,麵無表情。

他甚至沒有多看淩傲的屍體一眼,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被清除了。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跪滿一地的叛軍,落在了宮階另一側,那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渾身篩糠般顫抖的二皇子淩尊身上。

淩尊一直在關注著局勢,當淩傲被亂箭射死時,他嚇得幾乎癱軟。

此刻被淩風那平靜無波卻又深邃如淵的目光鎖定,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魂飛魄散!

“噗通!”

沒有任何猶豫,淩尊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因為恐懼,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喊道:

“老六!六弟!你…你明鑒啊!二哥…二哥我沒想篡位!我真的沒想啊!我是…我是聽說淩傲這逆賊要謀反,我是來…我是來護駕的!我是來阻止淩傲的!我對父皇,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哪裏還有半分皇子的威儀,隻顧著磕頭求饒:

“六弟,我們兄弟一場,你…你可不能殺我啊!二哥以後什麽都聽你的!隻求你饒我一命!”

淩風看著他這副醜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淡淡的嘲諷。

他懶得與淩尊多費唇舌,甚至懶得去拆穿他那拙劣的謊言。

隻是輕輕一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帶下去。”

聲音平淡,不容置疑。

立刻有兩名如狼似虎的北真軍士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癱軟如泥、還在哭嚎求饒的淩尊從地上架了起來,拖死狗一般拖離了廣場。

淩尊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深處。

處理完這些,淩風這才邁開腳步,踏著染血的石階,緩緩走向那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禦書房。

沿途的守城軍和北真軍士紛紛躬身行禮,目光中充滿了敬畏。

禦書房門外,大太監李福依舊保持著淩風出現時的姿勢,跪伏在地,老邁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恐懼和緊繃而微微發抖。

他親眼目睹了兩位皇子的覆滅,深知眼前這位年輕的北真王,才是今夜真正的主宰,其手段和實力,遠超常人想象。

淩風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微微彎腰,伸手扶住了李福的胳膊。

“老李,起來吧。”

李福受寵若驚,連聲道:“老奴…老奴謝六殿下…”

在淩風的攙扶下,他才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依舊不敢抬頭直視。

淩風的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象征著無上權威的禦書房大門,語氣平靜無波:“隨我進去,看看父皇吧。”

“是,是…”

李福連忙躬身應道,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和死寂的氣息。

龍椅之上,景帝半倚靠著。

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

外麵的喊殺聲、箭矢聲、淩傲的咆哮與最後的死寂,他都清晰地聽在耳中。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殿頂的藻井,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哀,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當殿門被推開,淩風帶著李福走進來時,景帝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他這個最出乎意料、也最令他心驚的兒子身上。

淩風步履沉穩,走到禦案前數步遠處停下,並未行禮,隻是平靜地與之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