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諷意,道:“因為他是我堂弟。”

沈如韻愣了一下:“你們……是親戚?”

“嗯。”李致遠點頭,“我爹李高望是李家長子,他爹李高明是我二叔,現在還沒分家。”

“哦……”沈如韻拉長了聲調,神情中忽然帶上幾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她輕哼一聲:“怪不得,原以為隻是學塾中的少年爭氣鬥嘴,誰知竟是家中起的風波。”

她頓了頓,看向李致遠,語氣有些微妙:“那你昨日在塾中也太沉的住氣了,若是我,早翻臉了。”

李致遠淡淡道:“翻臉沒用,隻會讓他們更有口實。我不過是鄉下孩子,若真吵起來,隻怕再被冠個‘潑皮無賴’,就更說不清了。”

沈如韻盯著他片刻,忽然抿唇一笑:“你可真是個有趣的人。”

這時,塾中已漸漸有人入內,有幾個腳步聲在前堂響起,隱隱傳來孩童的說笑聲。

沈如韻望了一眼那方向,站起身來,拍拍裙角:“我該回前堂了,今日孫先生怕是要點人背書,我還沒熟讀完。”

她說著,拾起身側的書卷,姿態瀟灑,正要轉身,卻被李致遠忽然喚住。

“沈姑娘。”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眉頭一挑:“嗯?”

李致遠略顯局促,卻仍舊認真的問:“昨日你幫了我一場,今日也說了許多話,我卻還不知你的名字……敢問沈姑娘芳名?”

沈如韻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中泛起亮光。

她輕輕搖頭,似是哭笑不得:“你方才不還叫我沈姑娘?怎又說不知名字?”

“我以為那是……姓氏。”李致遠神情微赧。

她點點頭,唇角噙著笑意:“是姓沒錯。”

說完她頓了頓,才調皮道:“我叫沈如韻,沈,如水之沈,韻,音之餘響,昨日我雖幫了你,但也不白幫,來日若有空替我抄一遍《勸學》,算是謝禮如何?”

說完也不等李致遠回答,笑意盈盈轉身就走,裙擺一轉躍入了塾堂之中。

隻留李致遠站在廊下,望著她背影半晌沒動。

陽光斑駁了廊下青磚,映的他眼中微光一點點浮起:“沈如韻……”

他低低念了一句,隨後唇角忍不住揚起。

眨眼便到了午後。

今日隻上了半日課,孫先生臨時有事,便在堂前宣布:“下午課暫歇,諸生各自回家,明日再來。”

話音一落,塾中頓時歡騰。

幾個年幼的學童當場歡呼起來,書也顧不得收,抓了書袋就往門外跑。稍年長些的,也喜笑顏開,三三兩兩結伴回家,走時還不忘扯著嗓子邀人:“咱們去後山捉知了去!”

李致遠收拾的慢,心頭卻沒那般輕鬆。

半日課結束得早,這忽然空出的一個下午倒讓他更覺沉重。

想到這他眼神落在手中書冊上,沉默片刻合上,隨後起身緩步走出私塾。

一直到走出院門,石板小徑上人影漸散。

低頭想著是不是該早點回去,趁這功夫幫家裏多幹點活,好歹也能減輕些父母的壓力。

可他剛邁出院門一步,一道熟悉的聲音忽地從旁傳來:“李致遠?”

李致遠一愣抬眼望去,隻見沈如韻站在門口一旁的桃樹下。

她身著湖藍小褂,腰間一條素白繡邊的細帶束得身段纖細,鬢邊綴著一隻杏花釵,整個人像是這初夏盛放的一朵風中小花。

他有些詫異的開口道:“沈姑娘?”

卻見沈如韻將手中團扇輕輕一搖,似笑非笑的看他:“你慢吞吞出來,是不是在想偷懶早回,回家還能搶個灶台活幹?”

李致遠輕咳一聲:“倒也不是偷懶,是……想著下午空著,也不好浪費。”

“那不如陪我去趟縣城吧。”沈如韻忽地收了笑意,語氣平常得像是邀人去門口汲水。

“縣城?”李致遠一怔,“你要一個人去?”

沈如韻仰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側過頭來,“反正你也是閑著,不如陪我走走,到了縣裏你就自由活動,誰也不管你去哪兒。”

李致遠怔怔望著她一會兒,腦海裏卻飛快轉過念頭。

縣城那可是全縣的信息商賈手工之所,各種鋪子林立,買賣往來頻繁。若真想靠自己賺錢,縣裏無疑是個比村裏寬闊許多的起點。

他雖年紀小,但心中自有分寸,不動聲色的觀察形勢試水機會,遠比盲目去幹一份活計來的更穩妥。

這或許,是個天賜良機。

他拱了拱手,眉眼沉穩道:“也好,我正好也有事,順路同行。”

“嗯?”

聽見這話沈如韻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她原以為李致遠會猶豫,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利落,倒令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她收起團扇,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小弧度:“走吧,趕得早說不定還能買到餘香齋剛出爐的桂花糕。”

說完便見到沈如韻一手搖著團扇一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漫不經心的領著路。

而李致遠略落半步在她身後,心中卻已悄悄盤算著縣城裏能掙錢的法子。

還未走出私塾所在的巷口,便聽見遠遠傳來一陣馬蹄聲。

看去便見到轉角一輛墨青色的馬車穩穩停在兩人麵前。

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五官粗獷身形魁梧,一身短打麻布衣裳,坐在駕位上卻宛如一尊石像。

看到這李致遠眼神微凝,腳步下意識頓了一瞬。

他雖不知那人是誰,卻從那沉靜之中察覺出一股極其克製的氣勢,不像尋常駕車趕驢的漢子,更像是藏鋒入鞘的刀。

那人隻是安靜坐著,便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而沈如韻卻已喚了出來,語氣輕快的很,完全不見拘謹:“張叔!”

那被喚作張叔的男人一笑,原本冷峻的五官竟柔和幾分,拱手行了一禮:“小姐,車馬都已經備好了。”

聞言沈如韻點點頭,眼角一挑偏頭看了看身後的李致遠:“多了個伴。”

而張叔順著她目光看去,打量了李致遠一眼。

那眼神雖平和,卻讓李致遠脊背一緊,像是被一頭猛獸靜靜盯上。

他心底泛起微妙的警覺卻不露聲色,隻拱了拱手道:“見過張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