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這個下午長生有說不出的沉重與茫然。他所預期的人和事都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存在著,他還得去尋找。原以為是一座山的問題,看來並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找一個人和找一條路,都是帶有未知性的探險。在“軍爺”悲壯的故事裏踏上新的找尋之路,對長生而言又添上了一種莫可名狀的複雜心情。
太陽淡下了許多顏色,看上去簡直灰不溜秋慘不忍睹。他低著頭走在凹凸不平的鄉村小路上,每走一步,後麵的世界就消失了一尺,他所經過的、剛剛熟悉起來的世界,一點點地消失了。留給他去走的,永遠是最艱難與陌生的。小路很快到盡頭了,前麵一百多米的地方橫著灰白的一條線,一輛輛奇形怪狀的大客車、貨車、三輪車在線上來來回回地穿梭瘋跑,他知道,這條線是村外的公路。這條線成了他前一段行程的終點線,長生再是窮山溝裏出來的孩子,也清楚地明白,有公路,那路就是走不完的。全國有多少地方啊,城市,鄉村,它們就像一粒粒珠子,由公路這條線串連著,比蜘蛛網還繁密、細瑣的公路線。
車鳴聲越來越清晰地迎麵撲來,長生感到腳下越來越酸軟無力,走得都有些期期艾艾、磕磕碰碰了。在看到公路的那一刻,他終於悲哀地相信,小白去了更遠的地方。長生原本計劃今天之內就把小白找到帶回去的——找個人嘛,多大回事?在家時他常把逃學的弟弟從各種旮旯縫裏揪出來——他甚至想好了晚上參加體能訓練前一定要把訓練服的一顆扣子釘上。關鍵是,小白不是他弟弟,他的逃也不是逃學的逃,是永遠不回來的那種逃。
一輛大客車從遠處馳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減速,在長生根本沒有回過神的時候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他麵前。車窗裏橫著晃出一個一頭亂發的男人腦袋,他費勁地喊:
“當兵的——走不走?”
長生懵懵地問:“去哪裏?”那男人又扯著嗓子快活地喊:“去城裏!瞧大姑娘去!”車裏一定有不少人笑了,本來笑得很淳樸,很老實,但是聲音在車裏受到了約束,聽起來就有些甕聲甕氣的,像不懷好意。不過長生什麽也沒理會,他像第一次看見汽車一樣驚恐地盯著這個鐵皮龐然大物——他從來沒想到坐車,坐車是件嚴重的事情,至少它有種距離上的不可估量的意味。他也從沒想過到城裏,城市在他頭腦中隻有入伍時在火車站轉車時所看到的鬧嚷嚷的景象——難道要到那個人山人海的地方去找小白嗎?長生被這個想象嚇住了。
不管怎麽樣,那個好說笑話的三十歲的賣車票的男人改寫了長生這一階段的人生。三分鍾後長生已經坐在一個靠背稀髒卻格外合體的位置上,把頭扭向車窗外,那些田園風景貼著他的麵頰一閃而逝,變化多快啊,每一秒鍾都是不同的新世界。他的身體正在飛,飛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豁出去了——他惡狠狠地閉上眼——豁出去了……
長生猛地睜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隻手,一隻絕對不是自己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他扭過頭,看到兩根孔武有力的粗胖的拇指與食指正捏起了他袖子上的一層布,使勁磨娑著,衣服在這野蠻的磨娑下沙沙作響。他旁邊是位不知道該叫姨還是叫姐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乘客,滿頭燙了小翻卷,臉上吊著兩個沉重的眼袋,眨巴著眼睛仿佛很好奇地問:
“啥料子?”
然而長生從她眼裏覺出了,她可不是對軍裝的衣料感興趣,倒是找了由頭和他說話來著。他重新閉上眼,決定不說話。女乘客繼續熱情地說:“小兄弟,當過兵吧?”她穿著黑絨呢大衣,一張臉費勁地從毛乎乎的厚領子裏掙出來,重心往他這邊移。長生又往裏麵讓了讓,把身體硬硬地貼在車廂上。女人偏偏還要說:“那些還在部隊的,肩膀上都有兩塊小牌牌……”拿眼斜睨他一下,確定他是聽見的,“你是剛退伍的吧?”
長生因為還在新訓中,沒有受銜,很不喜歡人家提這一茬,心裏厭煩她愛管閑事,卻聽那女人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兒子也在當兵呢。”這一口氣,綿長細膩地吹進長生耳朵裏,把他吹回到幾千裏外的家,媽媽是不是也坐在村口的大樹丫下,納著鞋底和姨嬸們閑聊?“我兒子也在當兵呢”,兵的媽媽們都是一樣的。心一軟下來,感覺就不一樣了。他輕輕轉過了頭:
“在哪兒當兵?”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的。你總會在陌生的旅途上遇到陌生的人,但是從陌生變成不陌生也是那一刹那的事。長生有生以來結識了第一個行旅中的陌生人,叫她“沙姨”,和她談起自己的媽媽,家鄉的水塘,當兵那天的太陽,班長,還有……他沒有提小白,沒有提卻想到了,光是想,心裏已是一股隱隱的酸痛。這個名字變成了一種痛,他怎麽也想不到會這樣,他想,也許自己已開始怨恨小白了,恨他帶累了自己。他為此羞慚起來,其實,在不願承認的內心深處,他——柳長生——原來也有英雄氣短的時候!失敗是個巨大的砰砣,他太羼弱與渺小,壓也壓不下那一頭。
“我找人。”
他就這麽簡單地解釋了出這一趟遠門的原因。沙姨一直散漫地聽著,似乎並不在乎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也不在乎他要去找誰,但她卻是個非常有遠見的謀士,她說:你知道他的地址嗎?不知道又怎麽找他呢?當然最好是到電視台到報社登廣告,一登全城人就看見了,誰見了誰就會告訴你——可是登廣告要錢呢,你有那麽多錢嗎?沒有錢怎麽辦呢?一個大小夥子總不能去當強盜小偷吧?你當然就得找一份工作,幹了工作掙了錢,就可以登廣告找人了。工作當然也是不好找的了,可是你碰上我就太運氣了,我正好在一家職業介紹所上班。什麽是職業介紹所呢?就是一種中介機構,它把用人單位和要找工作的人聯係起來,雙向選擇,懂了嗎?我在那裏上班,就知道哪些單位要用人,要用哪種工作的人,我可以把你優先推薦到單位去……
長生好不容易找到個插嘴的空隙說:“可是,我要找人,也不能在城裏待太久。”沙姨有些鄙夷地說:“看你說話的樣兒也不像個明白人!不登廣告,這麽大個城市你上哪兒找人去?你就是滿城裏挨家挨戶地問,不吃不喝不睡也得花半年!”想了想又說,“你不知道城裏有一種鍾點工吧?就是按小時計費的,幹一小時就拿一小時的錢,幹完走人,你倒可以試試這個。”
長生沒有說話。但是沙姨一直注視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考慮。他身上隻有三十塊錢,還是碰巧昨天一個戰友還他的,他隨手揣進了褲兜裏——平時在部隊,除了買點香皂洗衣粉之類的,幾乎不用花錢,他頭腦裏關於經濟的敏感度大大降低,聽沙姨這麽一說他才嚇住了,三十塊錢要在一個城市裏找人!他也真敢哪!他眼前又浮現出村裏那些外出打工的人,他們得意洋洋的醉態,他們帶回來的沾滿泥巴的假牛仔旅行包,他們引來的無數羨幕與驚歎並存的眼光……也許曾經是長生的一種理想人生的必經之路。錢,掙錢,也許可以掙好多錢……當兵有軍裝,但沒有錢……來貴回去要當村支書,而長生呢?回去就回去了,帶著一身軍裝……他想起了火車上的對話,他好像跟來貴說過,自己當兵是認路來的,終有一天他也會踏上打工之路,為什麽不預習一下呢?打零工,鍾點工,幾個小時的錢夠不夠去打廣告?
車窗外的世界還在飛速地變,什麽都來不及地湧過來,湧過來,新的路,新的人,長生像坐在一個旋轉的木馬上,頭暈,眼花,他所感知的一切卻仍然是輝煌閃亮的,哪怕不清晰,也定然是好的。
六
公共汽車站竟然有那麽多人,這些人都沒有經過最起碼的軍事訓練,所以沒有紀律與秩序的觀念,擁擠,混亂,嘈雜,拖著髒兮兮的蛇皮口袋,大聲斥責小孩,把蘋果皮和方便麵盒子扔到遍布煙頭與濃痰的地上。空氣裏醞釀著沉悶而深厚的酸腐味,像久病的人懨懨的肉體的氣息。沙姨帶著長生輕車熟路地穿行在候車室,繞過扛大包的挑夫和成堆的人群,她像是生就在這種環境裏似的,對一切都很適應,滿意,甚至還透著一股子興奮勁兒,臉紅撲撲的。這南來北往的流動大軍是對她工作潛在的支持,長生當然沒有想到過這一層。
走到一麵貼滿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紙片的牆跟前,沙姨指著貼在邊兒上的一張粉紅色大紙說:“喏,這就是我們所!”那自豪的口氣好像是家研究所。長生剛把腦袋伸過去,沙姨又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打電話,不然去晚了他們就要下班了!”一邊走一邊回頭,反反複複地叮囑:“等著我!別亂跑!”分明拿他當小孩子看。
長生轉過臉去看海報。接連有好幾個“所”的,但是沙姨他們那張用的是粉紅色紙張,顯得就很搶眼。原來這麵牆是專門用來貼字的,賣殺蟲劑,賣農肥,“愛侶婚介”,“想最快致富嗎”,“宋大強出站口左側有人接”……印刷體,手寫體,白紙,紅紙,包裝紙的背麵,拆開展平的煙盒……巨大的信息洪流五顏六色撲天蓋地衝撞而來,在這洪流中每張紙片的命運都很脆弱與微薄,戰戰兢兢,今天貼上去,明天又被別的覆蓋了,不甘心的又重來,貼了又貼,總有露臉的時候。像沙姨他們“所”的海報,看得出來貼過好多次了,大多被壓在別的“所”下麵,這兒露一角,那兒透一點。
那邊過來一個人,小青年,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一隻耳廓上架了支香煙,瘦小身架上套了件明顯肥大的劣質西裝,一手提了用油漆罐子裝的糨糊,腋下夾了一大卷白紙神氣活現地過來了,活像一隻滿不在乎的小公雞。他一甩一甩的身體終於鬆鬆垮垮地在牆邊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定上次貼的又給蓋住了,在意料之中似的,毫不氣餒,吹了聲口哨,放下油漆罐子,伸手將那牆上積累得厚厚的“紙貼紙”大塊大塊地撕下來,很快打掃出一塊可見牆壁原質的地方。他繼續吹著小調,用糨糊把那塊陣地三下兩下刷了個通場的,大白紙一鋪,漂漂亮亮的一張新海報便誕生了。旁邊已有幾個等車等得不耐煩的人聚過去看熱鬧——原來是家新開的電器行,賣電視機洗衣機的,雖然也兼著收售二手貨的生意,但畢竟是電器行呀!一來就把那些種子農藥跌打損傷秘方之類的給比下去了,多洋派呀!難怪那“小公雞”驕傲呢,是有資本的。他自己也明了這一點,貼完了並不急著走,不慌不忙地退後幾步,直著脖子把腦袋東偏一下西歪一下,確定沒有較大弧度的偏斜,方才滿意地卷起剩下的海報來,一邊卷一邊帶點傲氣地宣傳說:“開業三天大酬賓呢!過了這三天……”他的眼珠警惕地凝住了——不遠處又過來一個人,腋下也夾著卷白紙,到牆邊來打量了。
這男人有三十多歲,神色極沉默極倦怠,頭發是風吹雨打過的樣子,像走了很遠的路,很長的時間,身上卻隻有肩上掛的又癟又破的帆布挎包,顏色已辨不出來了;身邊拖拖拉拉地跟著個三歲左右的女孩子,紮著不規整的羊角辮,正睜大了眼睛仰視著四周,一手攫緊了男人的衣角,一手提著個小塑料桶——裏麵也是糨糊。
“小公雞”對這男人的來頭作了個大概的估計後,便大搖大擺上前,用食指點著他說:“喂!貼遠點兒!我這可是剛貼上去的,別擋住了!”又指了個偏僻的位置分配給他。那男人沒弄明白似的,愣愣地看著“小公雞”,說不出話來。周圍的人注意到了,都盯著那男子,長生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血都冒上來了,他感覺到軍裝的顏色在這灰色的人群裏異常奪目,他必須對得起這種奪目。他走上前,學著“小公雞”的樣兒,在牆上緊挨著“電器行”撕出一大塊地方,奪過男人的紙和孩子的桶,刷刷刷幾下給貼好了,位置正正中中,和“電器行”並排著展開了一張……卻是一張“尋人啟事”,上麵用毛筆寫著:
“張惠蘭,女,28歲,短發,灰底紅花外衣,下穿深藍色褲子,左耳垂有棵(顆)黑痣,於10月7日從吳家鎮寶山村二組家中出走,至今未歸,家人急盼。望見此告示速歸,若有知情者,望打電話至×××××××,定有酬謝。”
眾人都圍過去看,倒把那對父女擠到圈外去了。同時有好幾個聲音念叨起來:“張惠蘭”,“張惠蘭”……是個熟悉親近的名字,仿佛很多人都認識她似的,能感覺到她圍裙上嗆人的油煙味和麥田勞作時散發的汗氣,她也許喜歡天藍色的衣服,也許會做一種風味獨特的泡菜,也許還有點任性,和公婆小姑拌拌嘴,使點小脾氣……總之她是真的,熱的,有很多過去可供懷念的——然而她現在隻是一張白紙上的“張惠蘭”。
“小公雞”遭到了兩個圍觀者嘲笑的一瞥,自覺晦氣,嘟囔了一句:“當兵有啥了不起啊……”長生回頭去瞪了一眼,他立馬收好東西飛快地往出站口跑去了。
中年男人一直留意著眾人的表情,可是沒有誰作出知情者的姿態來。看完了,也不再有新鮮感,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男人遲鈍地往前走了幾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圓珠筆,弓著背,在那啟事下方的空白處抖抖縮縮地寫下幾個字:“你快回來吧!”寫完了,又瞅著那幾個字,戚戚哀哀地瞅著。這句他能寫出的最富於情感的話是給他妻子一個人看的,“張惠蘭”應該是看得懂的。
長生在一旁也陪著沉重起來。他又想,原來這就是找人的廣告啊。他考慮片刻,向那男子借了圓珠筆,在那張粉紅的職介所廣告的空白處寫上:“小白:我是長生,我到處找你,你跑到哪裏去了?”好像還缺點什麽。他又在職介所地址下方打上波浪線,寫上:“我在這裏!”光看這幾個字,誰也看不出長生四處奔波的辛苦經曆,倒像捉迷藏的小朋友歡快地招喚同伴:“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七
城市原來是有著另一張麵孔的。外鄉人隻願意想著它的好,它的美,它的高樓大廈,它的車流人海,它的一切絢麗外觀所代表的繁華生活。可是如果你和長生這個十九歲的新兵一起,在天色擦黑的時候跟著一個叫沙姨的中年婦女走進彎彎拐拐的巷子深處,你不會相信這也是你看到過的那個城市。
巷子是老式的,兩邊的房屋也上了年歲,用各種材料勉強修補過,看上去奇形怪狀的。這裏也有著實實在在的老一代人的生活,門口蹲著炭爐子,不遠處有小孩子邊唱兒歌邊打鬧的說笑聲,一個悍然有力的婦女端了一鍋洗鍋水從屋裏走出來,“嘩”地將水傾倒在路中央,路麵像蝕去了一大塊。沙姨不斷地提醒長生注意,別踩到髒水了,別碰著頭了,別撞到人家涼在屋簷下的藥罐子了,仿佛這裏有著無窮的機關。沙姨口上說“快到了,快到了”的時候,長生發現這裏的環境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巷子兩邊多是發廊的門麵,早早地亮起了燈,全是彩色的小燈泡,粉紅、蔚藍、蘋果綠,亮多少燈那廳裏的光線也是黯淡的,不過真正照人的是門口或站或坐的發廊妹,她們臉上塗著誇張的色彩,在這個寒冷的季節裏也穿著裙子,皮裙,有的還特別短,倚在貼著“暖氣開放”字樣的玻璃門上,拿亮汪汪的眼睛朝來往的人們睃來睃去。長生想,這麽曲折深遠的巷子裏開這麽多發廊也會有生意嗎?這麽晚了還會有人理發嗎?像證明給他看似的,不遠處就有三個一夥的小夥子進了一家發廊,想是老相識了,做頭發的女孩聲音嬌嗔地和他們笑罵起來。沙姨回過頭去,輕蔑地哼了一聲,對長生耳語道:“那都是些賣的!”這話聽著像是不完整——賣的,賣什麽的?然而長生臉紅了,他意識到一些東西,一些不甚健康與清潔的東西,像洗澡水裏泛著的泡沫汙垢,一晃一晃地在眼前浮著,他難以形容這種感受,隻有臉紅。
職介所差不多在巷子盡頭,還要上樓。樓梯口沒有路燈卻老有磕著腳的磚頭,拐角處散發著一股尿味。在走廊上看出去,天已經黑了,樓下有孩子哭鬧,大人哄著哄著,不耐煩地嚇唬一句:“再哭,綠眼老狼來了!”——天更黑了。
沙姨把長生熱情招呼進一間小屋,屋裏陳設很簡單,掉漆的辦公桌後有個三十歲上下的男的,仰麵半躺在藤椅裏,腳高高翹起擱在桌沿上,已經睡著了,上半身還蓋著一張當天的晚報。沙姨把桌麵拍得啪啪直響,扯著嗓門叫著:“三娃!三娃!睡啥睡呀,來客人啦!”
叫三娃的驚醒過來,不好意思地揉揉眼角,懶懶站起身說:“等你們半天了。”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樣子,卻已抖開一個香煙盒,抽出一支煙來熟練地遞到長生麵前,長生忙說不會不會,那男人笑笑說學唄,哪個不抽煙的男人敢在世上混?
沙姨斜睨著長生,微微地笑著,說:“這樣,我看長生也怪生嫩的,我替他說個話。”把他要做鍾點工掙錢的事簡略地敘述了一遍,三娃一邊聽,一邊用手抓撓著後脖,眉頭也越來越往一塊兒攢。他把煙霧長長地吐了一口,說:“這有點難辦了,現在這個時間不好,快過年了,一般的單位要作總結收尾工作,雇主都願意用熟練工,長期用著的才知道程序;再說,年終經濟事務多,怕鍾點工之類的不知底細,出個什麽岔子……”看長生不言不語瞪過來一眼,他趕緊說:“當然,我們是絕對信任人民解放軍的。”
長生直截了當地問:“現在到底有沒有鍾點工可以做?”三娃拿眼瞟了沙姨一眼,做出為難的表情,沙姨撅著嘴說:“喂!看清楚,這可是我的小兄弟,你還想藏著掖著呀?”三娃無奈地歎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疊表格出來說:“好好好,這裏倒是正好有個合適的工作,有家公司想在年終加強警戒,要增加兩個臨時看守值夜班,本來我已經介紹了兩個人去了,但是你麽,是沙大姐的朋友,又是當過兵的,條件強過他們多了,我給說說,肯定把你錄用了!”長生想了想,說:“那不是要擠下一個人來?算了算了,我不去爭這個事情,本來也不靠這吃飯的!”沙姨冷笑道:“倒是好大口氣!你以為好工作在大街上隨處撿呀?你不擠人下來,沒人感恩你,你到了吃不起飯那一天,也沒人可憐你!看你怎麽去找人!”
最後一句話讓長生心裏又牽絆得厲害起來。對了,他差點忘記,他是有責任而來的,他要尋找一個叫小白的家夥。屋裏的氣氛一時陷入了僵局,沙姨和三娃一對眼色,三娃立馬打算另外給他介紹一個工作崗位了,長生卻說:“好吧,我去。”頓時又是皆大歡喜,沙姨語重心長地對長生說:“一會兒和公司聯係上了,他們會來人考察,合適了就當場錄用,說不定今晚的住宿都可以解決。出門在外的,要小心些,上了工可得仔細……”又騰出眼睛來看看表催著三娃說:“快點,把事兒辦完了去吃飯。”
三娃把一張表格遞給長生讓他填寫,長生坐在一隻有點搖晃的椅子上仔細辨認表格的內容時,他聽到對麵的三娃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既是沙姨的朋友,登記費、介紹費就折半吧,交150塊就行了。”長生就把眼睛從表格移到了三娃的臉上,一點看不出開玩笑的意思,是理所當然的表情。長生問得小心翼翼的:“還要……交錢?”三娃說:“是呀!我們為你辦了一件大事,應當有報酬呀。不然我們吃什麽喝什麽,那麽多中介機構吃什麽喝什麽?大家都來當雷鋒,早餓死了!”長生忙說:“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多?”三娃把一份價目表遞到長生麵前:“你看看你看看,這是我們的定價,你都打五折了,還嫌多!不是看在沙大姐麵上……哼!”
沙姨一直關注著兩個人的動靜,這時忙出來圓場,說:“哎,三娃,三娃,別生氣嘛,啊?長生不懂行情,你體諒著點兒。”又轉向長生:“我說小兄弟,你怎麽這麽笨!交點錢找個掙幾百塊錢的工作有啥不劃算?這真是優惠價了,不騙你!聽沙姨的準沒錯!”長生可憐巴巴地說:“我沒那麽多錢……”沙姨把臉沉了沉,轉向三娃:“你就再便宜點算了,我的關係戶嘛……要不在我的工資裏頭扣!”長生驚異地一抬頭,三娃板著臉說:“好吧,120塊,最低價了。”
長生羞愧得直想哭!他對沙姨說:“沙姨,我……對不起你,我……真的沒錢,工作……不要了。”說著便站起身要往外走,沙姨幾乎是跳起來,一躍躍到門口,把整個胖身子壓在門板上,激動地嚷起來:“你這人怎麽這樣不講理!我可憐你,看你離家在外又沒去處,辛辛苦苦帶你到這裏來,晚飯也沒吃,給你介紹工作,還拉下臉皮和朋友講價錢,給你最優惠的條件,你可好,不樂意了,一拍屁股就走了!”說著說著,又傷感起來:“我這人,一輩子就是做好事太多,到頭來啥也撈不著!娃呀,你看我都這把年紀了,混這麽口飯吃,容易嗎?別看我開著這職介所,來來往往這麽多工作,有幾個是四十歲女人幹得了的?我這人好強,自愛,不像樓下那幫小不要臉的,圖個幹淨,圖個踏實!我就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在一連串的噴發式的敘述中漸漸低黯下去,她那樂觀、自信的嗓音竟然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地步,像慢慢下著長長的幽冥的樓梯,一步一步,深深淺淺,沒有落腳點地往下落著,讓人提著心放不下來,鬼魂樣遊走著。她兀自沉浸在一個有藝術化背景的表演空間裏,她是那花落葉殘的戲子,舞台上隻有一個小小的圓圓的追光,那是她全部活動的範圍,她傾盡了心力在這小世界裏把前生後世裏所有的糾葛都細致入微地演示出來。她一口一個“四十歲了呀”,使長生明白這個年齡對女人來說絕對是災難性的,然後眼淚出來了,被多年的失敗刺激著,她的哭也是一敗塗地的哭,哭她被耽誤的青春,哭不爭氣的丈夫,哭老人,哭孩子——長生感到許多毫不相幹的人都變相地參與了這起事件,一個個默不作聲地從空氣中的角落走了出來,站到他麵前,用冷冷的敵意的眼光瞪著他,丈夫、老人、孩子……逼迫著他。
長生把頭低垂著,他唯一可以表示的就是自己的羞慚。手伸到褲兜裏,摸到買完車票後僅存的兩張紙幣,兩張,再摸再捏也還是兩張。那年在鄉場上看到過一個玩戲法的人,一雙手就像是一百雙手,靈活得要命,在空氣裏一抓,在胸口上一摸,就有紙牌源源不斷地從手心裏冒出來,擠著看熱鬧的人笑著大聲喊:“換成鈔票試試!”長生現在多希望自己也有那樣一雙手啊,雖然他也知道戲法是假的。
屋裏沒有掛時鍾,時間的分分秒秒在人腦子裏有著誇張的長度,長得揪心。周圍的靜謐潮水樣一浪一浪拍打著長生的麵頰。沙姨的抽泣聲不知什麽時候停止了,屋裏隻有三個沉默的人,一動不動的,各自負擔著自己份內的苦惱。長生把揉摸了半天的兩張紙幣拿出來,像交一份莊嚴的申請書一樣,鄭重其事地把它們理得平平展展放到三娃的桌上。長生對著那兩張鈔票說:“我隻有這點錢。工作不要了。”盡管是平鋪直敘,盡管是打了句號的完整的交待,他仍能感覺到氣氛驟然緊張了幾分。讓他們緊張去吧,長生已是精疲力盡了,走到門邊,略略使了點勁,把門掀開一點,沙姨的背明顯地挺了挺——挺了就好了,長生過得去了。他出門的一刻,好像聽到沙姨又抽泣了一聲。
八
長生站在職介所的樓下。他隻有站著。如果有路過的人說不定會把他的表現與那些發廊聯係起來。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小夥子長久地站在這裏,吹著冬天的冷風,正在頭腦裏給自己開著一個“遵義會議”,決定著自己的去向。多麽艱難的抉擇啊,是回是留,都讓長生沒有把握。留自然很難,但是回也並不容易——也許還是小白沒找到的問題,就這樣回去太沒有成就感;就算是不要成就感,空手而歸,他也沒有歸的本錢了。
正對著他是一個做著夜生意的發廊,亮著一屋曖曖的紅燈泡,酒紅色,有點醉,也有點危險。玻璃門裏有三個閑聊的小姐,麵對大街坐在矮矮的沙發上,一條條腿細細高高地支楞著,像排木柵欄。生意似乎不太好,她們偶爾會打開玻璃門,探個頭出來左右掃視一下,看有無過路的客人。輪到一個短發女孩出來探頭時發現了長生,她注意到他一動不動的姿勢,似乎沒有下定什麽決心,女孩便衝他喊了一聲:“哎——大哥——洗頭不?”
長生把眼睛轉向她時,感覺卻是遙遙的,遙遙的緊張。對於女性他有著非常謹慎的看法了,何況是一個職業身份很可疑的女性。她的臉背光,正麵是黑乎乎的一團,隻有打得蓬鬆的頭發輪廓,但那聲音真是燙人,流著蜜,從耳朵直灌進人心裏去。長生知道作為正人君子應當馬上走開,帶著“霓虹燈下的哨兵”式的莊重神聖的表情——他也沒想到,自己竟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頭發。女孩撐不住笑了,又盡力忍著笑,言語就有些散漫了:“鄉下來的吧?沒關係,我們這兒便宜!”
發廊裏另外兩個女孩也擠過來,把玻璃門推開了一大半,探出身去看究竟。內中一個大約年紀大些,聲音格外有成熟女人的磁性,十分老練地判斷道:“是個當兵的。”在那樣一種模糊的光線下根本看不出軍裝的顏色,她居然像偵察兵一樣無誤地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長生想,她真該是當兵的料。
“當兵的,進來吧!”短發女孩喊著。
年紀大的那個又說:“算了,當兵的都窮!”仿佛她對當兵的有著相當的了解。
短發女孩打趣道:“大姐是怕我們把當兵的帶壞了吧?”轉過頭去向另一個女孩宣傳:“人家可是立誌要當軍嫂呢。”引得那個女孩鬧喳喳地驚叫:“真的?真的?不怕受窮了?”
那個叫大姐的,雖然也是背光的黑麵孔,卻好像在那裏用深幽的眼光盯著長生,慢慢地、用吐煙圈一般的悠長口吻說:“可不是!我老早就計劃著,等到哪一天,錢掙夠了,我就去嫁個窮當兵的。”想想又說:“當兵的可靠。”
“這裏倒是有一個,嫩了點,不知道可靠不可靠,大姐要不要去看一看?”短發女孩說笑著,夥同另一個把大姐往那門外推——“去呀,去呀!”幾閃幾躲的,她還真被推了出來,差點絆一跤。她麵朝長生站直了身子,又立馬抱住肩膀縮成一團,一頭又長又卷的頭發迎風披散著,像個冷豔的女鬼。也許她很漂亮,有魅力,但她走向這個年輕的士兵的時候,長生滿心裏湧起的隻有恐懼。女人覺得了,她柔聲地問:“出啥事了,小兄弟?”
長生看看她——不知該看哪裏,隻有黑黑一片——說:“我找人。”
黑影用洞悉世事的口氣推論道:“找不著路了吧?”她真是聰明過人,長生害怕聰明人,他不吭聲,黑影又說:“你打電話唄。”看這男孩沒有答應的意思,她繼續自己的猜測:“沒錢打電話吧?”什麽都給她說中了,長生隻有死不開口,以此來維護自尊。那邊“暖氣開放”的屋裏在催了:“大姐!笑話歸笑話,玩夠了快進來,外麵冷死了!”大姐一邊應著,一邊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樣東西,抓起長生的手往他手心裏一塞:“那邊有個IC卡電話。”指了個方向,轉身便走了。長生始終沒能看清她的麵目。留在手心裏的居然是張IC卡!長生想也沒想到,那個他不曾看清麵目、也許再不會看見的發廊妹會這樣細心——卡不是錢,不算是施舍;但又勝似錢,在這樣關鍵的時候。卡還帶著微暖的體溫,是女子的溫潤的身體捂過的熱度。長生臉又燙了。剛燙上來,他立馬克製住,就事論事地想,原來還有這條路!這張卡簡直是張通行證。
他想起連部門外的牆上就有一部IC卡電話,就在崗哨旁邊。剛去的時候他隻覺得它的外形挺好玩,跟人說電話還有豎著放的呢。一到晚上體能訓練結束後那裏豎著“放”的人更多,自覺地排著隊,誰抓著話筒都不願放手似的,嘰裏哇啦,趕在熄燈前把話說完。長生也就知道了它的好處,跟著排起了隊。他家裏沒有電話,常打給鎮裏工作的表哥讓帶話,表哥用的是傳呼,打過去要等一會兒才能回過來,為這長生老要跟後麵的人作解釋,有時還得吵兩句。虧得這樣,他把那部電話的號碼都背下來了。如果現在那裏有人,如果誰接上的話,他也就和“組織”聯係上了。
長生沒有錯,他真的聯係上了。但是他又弄錯了一件事,和某個人的聯係並不等於和“組織”的聯係。這要等到事情完全過去以後他再回頭去總結了。他一定會記得那天晚上的寒氣,沒有大風大雪,卻跟冰庫裏一樣,冰庫裏就沒風沒雪,十分幹脆地凍。聲音也凍住了,“嘟——嘟——”,長生想著這聲音在這冷天裏也千山萬水地走到老遠,心裏更像塞滿了冰碴子。但是心到底是活的,動的,貯滿希望,再冷也冷不到底。
“喂?找誰?”
接通後這一聲差點把長生嗆住!他渾身著火一樣燒起來,喉嚨裏咳咳咳滿是話,給凍在嗓子眼兒了。他要哭了,他真的要哭了,他才不要英雄形像呢,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打穿開襠褲的時候就開始聽了,真是他遇著了。長生忍了又忍,千斤的重擔壓在聲帶上,他嘶啞地喊著:“來貴呀!來貴!”
那邊像是迎麵挨了一拳,打懵了,自己姓什麽也不知道了,語無倫次地支吾:“我不是來貴,不是來貴,錯了,你找錯了長生……”最末一句是個醒目的標簽,誰是誰,都心知肚明了。長生並不十分敏感,在那樣走投無路的境況下也不允許他敏感,他隻當是來貴頭昏了,不停地喊:“來貴是我呀,我是長生呀我是長生!我在城裏,你幫我給班長請個假,小白還沒找到……”來貴緊張地壓低嗓門說:“輕點!輕點!我在站崗呢,已經熄燈了,別吵醒別人。”歎下一口氣,長長的,很抒發感情一般,又說:“你何苦呢長生!你——你別回來了,全團都曉得我們班跑了兩個兵,你回來咋做人?”他的口氣是語重心長的,實實在在為對方著想的,但是長生搞糊塗了:“啥跑兩個兵?還算上我了?我是來找小白的,你是曉得的,要幫我把這事說清楚呀來貴……那張紙條呢?給班長看了沒?”
來貴眼淚出來了,他心裏那個難受啊,像把腸子腔子全翻了出來,恨不能一樣一樣揀給長生看,到後來啥都不像是自己的了,長生沒哭,來貴倒哭了,他拖著哽咽的調子一字一個坑兒地說:“紙條我燒了,沒給他們看……何苦呢長生!我們是兄弟,是兄弟呀你咋這樣?你主動去找小白,那麽有把握的,一準就找著——你成英雄了——你為啥要去要當這個英雄?我倆一個村的,又是一個班的,入黨先入誰?評功評獎先評誰?……回村裏了,誰先進村支委呢?選支書又選哪個?你當英雄……你為啥和我爭嘛?你還說你出來隻是認個路,這麽快就會鋪路了!我沒法子,你別怨我長生,我不能幫你的忙……你別回來了,打工算了,我當了村支書一定照顧你們家……”
像出了故障的唱片機,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句了,長生一遍一遍地聽,聽是聽明白了,就是不願意相信耳朵。天是太冷了,冷到底了,一個人站在那裏,往電話聽筒的小眼兒裏鑽,沒了耳朵,沒了眼睛,沒了四肢,黑麻麻,靜沉沉的。長生最後隻說了一句,喘著氣似的,一釘一釘砸進話筒裏:
“我奶奶說了——出去,認個路,再遠也得回來。”
他掛了電話居然也沒忘記取出電話卡。長生沒有表情。他這個年齡的人急於成熟,很容易沒有表情,可是這一回不是那麽一回事。他為什麽要裝出沒有表情的樣子來呢?又沒有人看見他。那麽黑的夜,那麽偏的地方。許多的人,許多的事都縈繞在腦子裏,回過頭想一想,真是可怕的!他居然獨自一人走過了那麽遠的路,遇到那麽多人。他是來找一個人的,沒找到,找來找去他現在才明白,一開始他要找到的根本就是別的,什麽人,或者什麽路。不管怎麽樣,早上的長生和現在的長生已經不一樣了,連來貴都妒忌他了——盡管攔在前麵不許他回去,也不得不承認,是妒忌了——當他是英雄!
啊,英雄。
那一排發廊依舊彩光四溢,像一支花紅柳綠的彩船隊,搖搖****,連綿不斷。廣大的世界都睡著了,還有這樣一條窄小肮髒的巷子睜著眼睛,抹著七色幻彩的眼影,看什麽什麽就媚人,柔嫩。它是城市不真實的夢,做一天算一天——可是誰的夢又真實長久呢?發廊妹的夢是嫁個當兵的!誰會想得到啊。
他的嘴咂巴了一下,幹澀,寡淡,難以形容的滋味。走過的路在他眼前展開了一條線,他仿佛看到了一團白線所拋出的軌跡。長生想,他的這個夢也做到頭了,無論如何他該回去了。他堅信隻要照來路走,合著來時的腳印,他怎麽也會回到起點。
巷子那頭晃動著一個人影,像個不熟悉路段的行人,又像是急於在午夜來臨之前找一個落腳點的外鄉人。如果是小白該多好啊,小白……那個被當作小白替身的人叫起來:
“柳長生——”
長生定住了。那個人影在一點一點地放大,放大,在他麵前停住了。停住了倒沒說話了,像是耐心等著聽對方說;一旁的發廊裏的光把他一半臉照得恍惚不定,但在長生眼裏那一半臉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英俊的麵孔。是指導員。到底是指導員,那才叫從容不迫,那才叫貼心貼肺,那才叫無聲勝有聲。他手裏捏著一張從牆上撕下的廣告單,靜靜地展開,在長生眼前晃動。他很冷靜地說:“我都知道。”
都知道嗎?能夠都知道嗎?長生滿心裏都是話,可是戲劇化的,說不出口,親人哪,親人哪——他在心底裏哭了又哭,五髒六腑都翻了幾遍了,隻擠出一句: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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