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紅榜上自己的名字,高天龍喜極而泣。再考不取,他隻有一條道,外出打工。父母都安排好了,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要去的地方也多,廣州深圳,或上海北京。村裏二懶初中沒畢業,就跑江湖去了;屯上愣頭小學未畢業,就混社會了。他已經算是夠晚的了,念完初中上高中,在村裏很稀罕,沒幾個願意念書。念書遭罪,這是二懶的話。上學討嫌,那是愣頭的話。鄧小平南方講話後,掀起全民經商熱。在農村,許多半大孩子中途輟學,到大城市討生活。他們背著蛇皮袋,抽著劣質紙煙,頭發蓬鬆,滿腿汙泥踅進城,遍街找落腳處。二懶如此,愣頭也那樣。

他們回來時穿著起皺的西服,還到處誇誇其談。天龍不希望過那樣的生活,他想過體麵的日子。高三那年,天太熱,往外一站,就能聞到焦炭的味道。天龍栽了。不是沒學好,是發揮不出來。天燠熱難熬,喘氣都覺著累。天龍考砸了。高四那年,天還是不助他。高考那幾天,熱得更厲害。天龍覺得人在外頭,有被曬化的擔心,又一次折戟,名落孫山。

父母焦頭爛額,天龍也焦頭爛額。親戚朋友沒人理解,村裏人指手畫腳。

癩蛤蟆真想吃天鵝肉。世世代代受窮,就沒出息過,忽然就想著要考大學,別再做那個春秋大夢了。口水多得能淹死人。父母嗆了幾口,就把矛頭對準了天龍,逼迫他打工去。沒錢供了。祖墳沒冒青煙,咱家哪有那個福氣?天龍不信邪,也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再搏一把,如果沉沙,就斷絕念想,背著蛇皮袋混世界去。他不甘心。不是自己不行,是天不助我!

第二年複讀,他壓力很大,大得就像扛著一座小山。他整天悶著頭苦學,頭發蓬亂,衣衫不整,看上去活像個神經病。天龍也覺得,再考不上,真成神經病了。他快要撐不住了,僅有的毅力和恒心快要消耗殆盡。沒有給養,缺少慰藉,他簡直就是孤軍作戰。

天龍喜歡雨,隻要下雨,就會頭腦靈醒,思如泉湧,如醍醐灌頂,豁然洞明。考試前幾天,天龍就暗暗在心中禱告,願蒼天普降甘霖。果然考試那幾天,狂風大作,潑雨如注。考完後,天清氣朗,豔陽高照。

再熱,天龍也能挺住了。他覺得發揮不錯,有幾成把握。答案一對下來,就更有把握了,自信就慢慢回來了。他自覺可以繼續讀書了。讀書不苦,讀進去還有趣。讀書無用論隻是淺薄人的托詞,懶漢的借口。都想一夜暴富,誰還去坐冷板凳,去研究高深的學問呢?天龍想走出自己的路,與兄弟們不同,與鄰居們有別。通不通,他想親自走一走試試。

想起去年今日時,他铩羽而歸、落荒而逃的樣子。

三伏天氣,熱得狗喘,他卻冷得渾身哆嗦,麵色死灰,全身筋骨像被抽了一樣,隨時都有癱瘓的可能。他費了九牛的力氣才逃離了現場,碰到熟人,就像盜賊撞上了警察,唯恐避之不及,東躲西藏,花了二虎的氣力才來到一個偏僻的地方,無力地靠在牆邊,耷拉著腦袋,手裏不停地玩著石子。他胸悶得快喘不上氣,非常想哭一場,可就是沒有眼淚;非常想大喊幾聲,可就是出不了聲。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鍾了,肚子還空空的。這裏離家很近,可他就是不想回家。家人不會責怪他,這點他很清楚,甚至還會安慰他。

他口中含了根麥秸稈,不斷地咬著,又吐掉,再咬,再吐掉。他試圖輕鬆起來,可是辦不到,總有啥東西壓著,壓得頭暈目眩。此刻他百無聊賴。天終於暗了下來。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了家。父親說,三子,還好吧?他沒回答。母親說,三子,還沒吃吧?我給你端飯去。天龍眼淚下來了。母親飯端來,天龍伏在桌上,終於號啕大哭。連續兩年不中,非常折磨人。學習不累,考試不畏,他最懼人言。

流言像長了翅膀,在村裏飛轉。他無顏待下去,太沉重了。

今年大不同。見了熟人再也不用躲了,更不用低頭擦肩而過了。他是昂著頭迎著熟人的眼光,麵帶微笑地與他們打招呼。今年的心情就是不一樣。

半個月後,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陸陸續續下來了。他又一次來到了學校,等了一天,沒有他的通知書。

高天龍的一本通知書遲遲不下來,等了將近一個星期都沒個影,他知道沒戲了。這一個星期,他很難熬,越到後來內心越痛苦。他最擔心“撞車”了。這是他萬分不情願的,如果這種事也降臨在自己的頭上的話。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自己都複習了兩年,已經夠用功的了,就是專科也上了,自己已沒精力再去補習了。

還好,一周之後,二本通知書也陸陸續續地下來了。他於8 月23日接到了西京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他長吐了口氣。

過了幾天,天龍帶著對新學校的美好憧憬登上了西去的列車。

臨走那天,下著雨。小雨,淅淅瀝瀝的,很有耐心。不打傘,能淋潮,但不會太濕。天氣不冷不熱。暑熱已經過去,就像**已盡,剩下的就是平靜與溫暖。天龍喜歡雨,沒來由。找一找原因,也許有。小時候一到下雨下雪,就莫名興奮。在雨水裏蹚來蹚去,踩得水花四濺,打濕衣褲也在所不惜,樂此不疲。初中畢業升學考試那年,連續下了有半個月的雨,豪雨如注,家鄉成了水鄉澤國,一片汪洋。良田淹了,稻子淹了,房屋也淹了,大牯牛在街上遊走,頭高昂著,脊背都快淹沒了,“哞哞”

地發出哀鳴。

天龍卻很興奮。**沒有淹沒,理智沒有淹沒,才情也沒有淹沒。

中考就在嘩嘩的雨水聲中進行。他發揮超常,一揮而就,沒有難倒他的題目。本來不會做的題目,他也能臨場發揮。他想都是拜雨所賜,從此就更喜歡雨,喜歡下雨天。一旦遇到這樣的天氣,一種隱逸的情愫在他體內慢慢抬升,直至透明而敞大。詩聖杜甫喜歡下雨。他喜歡春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大文豪高爾基也喜歡雨,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的呼聲至今響在耳邊。家鄉在水鄉,怎麽會討厭雨?說不過去。天龍也有權利喜歡雨,不能剝奪。不能因為是平凡而普通的人,就收回熱愛。生命中總有喜歡和討厭的東西。杜甫如此,高爾基如此,天龍也差不多。他偷偷在中學課本上自命為雨農。龍本身幻化無形,神出鬼沒。龍天生喜雨。雲從龍,風從虎。龍一出現,就會電閃雷鳴,風雨大作。反之亦然。父母起名也不知有沒有來由。天龍也不想深究,冥冥之中造化使然吧。父母的希望與囑托強化了他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名字是他的精神動力,他沒理由辜負。名字也是強大支撐,讓他撐過了高五。晴天與幹旱榨幹了人的靈氣,陰天和雨水就帶來滋潤和秀美。江南何曾少雨?自然柳綠花紅,鶯歌燕舞。大西北莽蒼而荒涼,黃土坡地褶皺四起,凹凸不平,種不了稻子,也產不了穀子,隻能種點小米和高粱。天晴一身灰,天雨一身泥。在鄉下,人們擠住在窯洞裏,與蒿草為伍,跟蛇鼠同窩。天龍喜歡關中平原,莽莽蒼蒼,一望無際。

麥熟季節,一片金黃,麥浪陣陣,麥香滾滾。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地上地下到處都是文物。一句再糙的話裏也蘊含著曆史,包裹著沿革。一處再舊的牆,也延展著滄桑,珍藏著秘密。

天龍喜歡未知,喜歡探究。聽說半坡在那裏,藍田也在那裏,阿房宮在那裏,始皇陵也在那裏,不走也不動。天高邈著,雲高邈著。華山在那裏,法門寺也在那裏。一個掌管著自然,一個鎖鑰著精神。你去與不去,一個傲然屹立,一個香火繚繞。

慈恩寺在那裏,碑林也在那裏,大雁塔在那裏,鍾鼓樓也在那裏。

似乎都在等待一個人,或一群人,或幾世人。它們不肯老去,任時光洗禮,風雨剝蝕,依然挺立著,繁華著,熱鬧著。等離人遠去,時光老舊,它們也一同歸於沉寂,在暮鼓晨鍾裏迎來或送往。去了一茬茬,走了一撥撥,屋宇儼然,壁壘森嚴。天龍正處在“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的情態。天地雖大,世界微小。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遊走著,偶爾露出一點會心的微笑,不仔細觀察,體察不到。他在閉目,也在遐想。

哥哥高興陪同。高興在磚瓦廠上班,特地請了幾天假。剛開始拉水坯,夏天一身泥一身汗,髒得像從灰洞裏掏出來似的,高興也沒當回事,繼續幹著苦活、髒活與累活。後來本家親戚做了廠領導,高興提出要燒磚窯。本家親戚批字同意調動。高興想調動工作,主要是為了錢。拉水坯髒累,錢還少,一個月下來,汗水不少淌,錢卻不多。燒磚窯就不一樣,雖然也辛苦,但掙得多。高興正當娶親的年紀,想多攢點,等機會合適找個老婆。即使是外地的,比如四川、貴州、雲南的,他也不在乎。

村裏就有後生討了四川的老婆,照樣生孩子,日子過得也美氣。討四川、貴州、雲南的老婆,其實就是花錢買。本地的女伢都嫁到外地去了,比如江蘇、浙江等一些富裕的地方。窮人家男子討老婆就是一件頭疼的事。

玲瓏利索的女伢老早就外出打工,然後就在外地成家,本地的人沾不上邊。高興家很窮,就幾畝田地,隻能混個肚子飽,餘錢很少。沒有來源嘛。有些人家頭腦活泛,外出做生意。比如賣鹵鴨,販席子草,再比如買賣鵝鴨毛。還有些青壯年到深圳廣州打工,進廠子,下流水線,也能維持生計。高興沒門路,隻好窩在家裏。剛好鎮上開了磚瓦廠,許多勞力就擁了過去。高興也不例外,先找份工作幹著。他高小都沒畢業,識字不多,人憨厚老實,心腸軟。弟弟天龍考上大學,他比誰都興奮,張羅著給天龍辦謝師宴。手頭沒錢,他從承包的魚塘裏網了許多魚,到街上賣掉,割了幾斤肉,又殺了一隻不生蛋的老母雞。在天龍上學前,把這事給辦了。母親體弱,做事不利索,父親隻會出苦力。高興就替父母操起了心。家裏窮,要不然要放一場電影,犒勞鄉親。馬窪有個孩子考上了南開大學,請吃流水席,還放了一場電影《孔雀公主》。那天晚上場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好不熱鬧。他家是大戶,比不得的。天龍家沒這條件,操辦不起來。高興覺得對不住天龍。天龍一笑,算是回答。

高興在磚瓦廠拉水坯幹了兩年,燒窯幹了三年,對磚瓦廠裏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燒窯是技術活,弄不好出半窯老虎磚。這算是事故,誰也討不到好。20 世紀90 年代,改革開放正如火如荼,外出打工正當其時,外出做生意也方興未艾。農民手頭逐漸闊綽,市民手裏也攢了不少票子。城市建設一日千裏,農村蓋屋需求旺盛,磚瓦消耗數量驚人。磚瓦廠日夜開工,燈火如晝,機器轟鳴。剛開始燒窯,高興要師傅帶著,手把手教。幾個月下來,他就摸出了門道,可以獨立上崗了,對火候的掌握恰到好處。還是高興肯鑽,經常請教師傅,還捎帶包子油條給師傅吃。師傅也不保守,傾囊相授。剛好他也準備另起爐灶。他在燒窯崗上幹了七八年,技術一流,經他手燒製出來的紅磚落地有聲,清脆響亮,每一窯紅磚廢坯率不足3%。算是很好的了。

高興勤學苦練,很快就掌握了燒窯的全部流程和技術要點。他終於熬成了師傅。兩年時間,燒窯成功率95%,這對一個新手來說,很是了不起。他的收入也大幅提高。

說句實在話,燒窯比拉水坯更累。人從窯洞裏出來,一身汗。在窯洞裏像蒸桑拿,身上就沒幹過,而且還髒,灰頭土臉。

難怪師傅說,這不是人幹的活,他已受夠了,所以決定轉行。高興隻要有錢掙,不怕苦。

天龍考上大學,高興覺著長臉。村裏至今隻有兩個考上大學的,都是本家。第一個考上本省的,家裏人就覺得很了不起,走路都杠杠的,說話也粗門大嗓。別人都讓著三分,敬著七厘。天龍沒考取前,許多人都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分等級。有人還在背後小聲嘀咕,天龍要考上大學,我把王字倒著寫。高興聽了不高興。天龍知道了,心裏也憋著氣。

他頭兩年沒考取,村裏什麽樣難聽的話都出籠了,聽著叫人很不爽。天龍複讀時,就暗暗地憋著股勁,一定要考上。他很用功,早晨五點準時起床,晚上十二點準時就寢,時間規律得像機器,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輕易攪擾他。等到放榜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長吐一口氣。

高興二十七歲了。十八歲開始學炸油條,賣早點,一開始生意不錯,慢慢外出人員太多,也沒掙到錢。後來學鹵菜生意,幹了幾年,也是賺頭不多。二十二歲時就到磚瓦廠上班,已貢獻五年青春。在磚瓦廠練就一身腱子肉,臉色黧黑。他除了去過幾次縣城,就啥地也沒走過。去縣城還是給天龍送被服。天氣冷時,照母親的囑托和安排,他專門送被服,還有小菜和米麵。

天龍一個人出遠門,一家人到底不放心。母親去不了,父親也不行,這個重擔就落在了高興的肩上。高興也真高興。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去大城市,他一宿都沒睡踏實,一會看看鍾,一會起來喝水。折騰幾次天就亮了,他穿衣洗漱。

天龍除了在縣城讀了幾年書,也是哪裏都沒去過。雖然沒去過,但天龍讀書多,見識廣,眼界就高。他雖然也激動,但到底有城府,不形於色,頭天照吃照喝照玩,像沒事人一樣。他雖沒去過西安,但似乎早就熟悉,知道有城牆,有鍾鼓樓,還有碑林,等等。那都是他從書本裏得來的。他從容,有度。在火車上,高興東張西望,看看這個,摸摸那個,新奇得很。天龍就坐著,守著行李。其實行李也不值錢,都是些被服衣物和洗漱用品。學費天龍揣在最裏麵口袋,上衣兜裏隻揣點零花錢。

他第一次出遠門,捎帶著小心。高興也悶著謹慎。

綠皮車裏滿滿當當的,好多都是農民工,外出打工的,但更多的是學生和家長。大家都大包小包,有的拎著帆布包,有的背著蛇皮袋。農民工上車就睡覺,學生聚到一起,玩紙牌。空氣裏灌滿方便麵的味道,摻雜著人體散發出的腥味。過道裏都是人,走不開。高興隻買到站票,倆人就輪著坐。最重的東西總是高興扛,天龍隻拿輕便的物件。到站後,高興跟著天龍,同其他乘客一起魚貫而出。天龍早到校一天,沒趕上接站的學長。

放好行李,天龍帶高興去轉轉,在城南餃子館吃了兩盆餃子。高興長這麽大,真沒吃過餃子。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天龍在學校吃過,已不是第一回。高興那饞憨勁,天龍看了想笑。笑也是苦笑,都是貧窮惹的禍。要是生在好人家,哪至於這樣?然後在紅專路閑逛。逛晚了,倆人又各吃了碗漢中米線。麻辣味使他們額頭冒汗。高興吃完抹抹嘴,蹦出一句話,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大城市就是好。第二天,天龍又帶高興吃了肉夾饃和老孫家羊肉泡饃。都是天龍掏錢的。高興要付,說讀書要錢,可不敢瞎花。天龍說沒事,花不完。

天龍的學費是東拚西湊的,多數是親戚的份子錢,你五百,他三百,就這樣湊了兩千元。天龍看到通知書上說了,學費一千二百,住宿費兩百。交了這些,還剩不少,於是就膽肥起來,敢請高興吃小吃。

高興回家前,特地和天龍到小寨買了鍋盔、黑米和小米。他從來沒見過,新奇得很。臨走,高興硬塞給天龍五百塊錢叫他別摳著用,照顧好自己。天龍推拉了半天,才接了。高興眼裏漾出不舍。高興回去時,天龍沒送。本想送,高興不讓。好好讀書!這是高興給天龍的臨別贈言。

細心的天龍將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遞給了高興,有急事就打這個電話。

那時電話稀少,高興還是揣下了,沒想到後來真派上用場了。高興出生時不哭,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看上去像在笑。接生婆提著倆腿,倒掛著,在屁股上緊扇了兩巴掌,他“哇哇”地哭出了聲。於是父親就喊高興,大名高天雨,上學時用。平時都叫高興。如果哪天父親不高興了,就叫他大名,高天雨,在幹嗎?高興撅著屁股從草叢鑽了出來,身上沾著草和碎末。高興長大時,村裏興起了打工熱,半大孩子也不上學了,跟著父母兄弟外出討生活,要麽進工廠,要麽收破爛,沒一個正經營生。農村人也不在乎,掙到錢就行。年底回來,大包小包背著行囊。回來過年也是歇腳打尖,過了年又作鳥獸散。過年時,掙了些錢,於是穿著起褶的西服,打著皺巴巴的領帶,到處晃**。你甩我一根煙,我扔你一顆糖,三句話沒聊完,就上了牌桌,酣戰起來。一上賭場,錢就不是錢,是一堆草紙,擦屁股都不管用,戳人。有的輸急眼,鼻子上冒著油汗,還要押注,押大注。煙一根接一根,屋子很快煙霧繚繞。有的老煙槍,從上賭桌就沒斷過火,嘴裏始終叼著煙,火也從未滅過。高興手頭緊,膽子小,不敢賭。就那點家當,攢著準備討老婆用的,輸了錢就等於輸了老婆。他有些小精明,手癢時,就在旁邊釣小魚,一會兒押個五塊,一會兒押個十塊。時間不長,也小有進賬。再大點就不敢玩了,賺了些零花錢及時收手,他滿意得很,回去時,吹著口哨“浪奔,浪流”。二懶瞧見了,贏錢啦?高興點點頭。三豆看到了,過癮了?高興“嗯,嗯”兩聲。有時技癢難耐,也上牌桌賭幾把,往往手氣和運氣都不錯。

高興也算比較順當。小時候陳巷鬧黃疸肝炎,一起玩的夥伴幾乎無人幸免,唯獨他啥事都沒有。他長這麽大,很少生病,人也顯得壯實,隻是臉膛黝黑。唯一遺憾的是家裏太窮了,供不起他上學,他也沒念幾年書。犁田打耙的本事一學就會,捉泥鰍逮黃鱔的技能駕輕就熟,是個做農活的好把式。隨著時間的流逝,歲月的推移,會做農活已不再吃香。

村裏的青壯年紛紛背井離鄉到城裏打工去了,會些手藝的,比如泥瓦匠、木匠、漆匠等,都在外掙了不少錢,過年回來也是西裝革履、油頭粉麵的,喝起酒來吆五喝六,聲如洪鍾;打起牌賭起博來也是出手闊綽,輸個三百五百不在話下。有的還從外地帶回了女朋友,到處走親訪友,借以炫耀。沒帶回女朋友的,也有許多媒人上門提親,絡繹不絕,踏破門檻。

高興也到了男大當婚的年紀,由於沒有手藝,又不會在外麵混,隻守著幾畝薄田,外帶在磚廠做點事,過年時自然“門前冷落鞍馬稀”,更別說有上門提親的了。打牌賭錢時其他的“款爺”高檔香煙甩來甩去,就是沒有高興的,眼裏還不時露出輕慢、鄙夷的神色。高興也沒覺得不高興,他打牌手藝還不錯,隻想從這些家夥口袋多贏些銅板,其餘的他一概不管。

每當過年看到兒時夥伴從外地衣錦還鄉,高興就高興不起來。做慣了農活的他一度思想動搖了,也想出去闖闖,但割舍不掉這份濃濃的鄉野之情。聽說外麵世界很精彩,但也滿含無奈,弄不好雞飛蛋打,顆粒無收。在遲疑不決中度過了幾年,在陳巷瞎混了幾年,還是不甘心踏踏實實做個泥腿子。他自忖沒有一技之長,也不會耍嘴皮子,到哪都吃力氣飯,與其到外麵受人管束,還不如經營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生不了金,生不了銀,也種不出花,隻收獲些水稻和小麥,感受過一陣“稻花香裏說豐年”的喜悅,也享受過“周村皆聞麥飯香”的快樂,使高興黝黑的臉膛多了層油光。

送走高興,天龍回到523 寢室。寢室有陽台,有衛生間,還有一部壁掛式201 電話。寢室是新的,電話也是新的。天龍有些喜歡。後來到外校參加老鄉會才知道,他們寢室在西安高校中算是好的,沒幾所學校有獨立衛生間。天龍上過廁所,爬到上鋪,窩在床頭看書。他第一個報到,床鋪任他選。他喜歡高處,不容易受打擾。晚上一人躲進蚊帳,打開台燈,可以讀書到淩晨。正在他看書時,有人推門進來。天龍滑下來,跟他打招呼。

天龍打量著同學,他大概一米八多,瘦瘦高高的,留著二分頭,頭發烏黑油亮,臉龐俊朗,線條分明。通過攀談,天龍得知他來自山東,叫張玉峰。聊著聊著,張玉峰掏出包石林牌香煙遞一根給天龍。天龍直擺手說不會。他就自己點著了抽起來。

天龍第一次碰到有人遞煙,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好生感動,也十分新奇。從來沒抽過煙,要說抽煙,那還是小時候,和夥伴們玩耍時,有人好玩,用草紙卷著棉花當煙抽,天龍嚐過一口,嗆得直咳嗽,從此再未碰過煙。今天有人主動遞煙,說明自己是大人了。在天龍印象裏,隻有成人才會抽煙,小屁孩是不能抽煙的,也抽不起。

兒時和小夥伴玩耍時,同伴撿大人抽剩的煙屁股抽著玩。天龍一次沒撿過,覺得丟人,不好玩。

張玉峰的舉動讓天龍平添好感。張玉峰睡他下鋪,天龍滿心歡喜。

第二天,523 寢室的人基本到齊了。彼此都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算是認識了。

吃過晚飯後,華燈初上,約好了一起出去逛逛,看看古城夜晚的風景。他們從長安南路出發,經過了緯二街來到了小寨。小寨是小商品市場,各種物品應有盡有,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人也多,你擠我,我擠你,多數是新來的大學生,尤以女生居多。女生們成群結隊地趕來,摸摸這個看看那個,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

523 的男生們在小寨逗留了一陣,就向鍾鼓樓進發。

路上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高天龍第一次到大城市,很新奇,看什麽都好玩,像個孩子似的,東張西望,走神了。就在橫穿馬路時,後麵突然來了一輛摩托車,撞向天龍。天龍還算反應快,疾跑,還是沒跑過去,被帶倒了,當場趴下。摩托車一個急刹車,“嘎”的一聲,劃破夜空。

大家離了一截,紛紛回頭。一看高天龍被撞,都跑了過來。張玉峰最快,第一個趕到。他看到騎車人戴著頭盔,在車上沒下來,對天龍罵罵咧咧。

張玉峰眼疾手快,迅速拔下車鑰匙,慌忙扶起高天龍。天龍一瘸一拐,彎腰拍去身上的浮塵。張玉峰檢查了傷情,天龍手心蹭破了皮,膝蓋磨破了。他問一句,沒事吧,兄弟?天龍點點頭。他心裏有數了,然後走到摩托車跟前。那人已下了車,站著發愣。看到張玉峰人高馬大,有點怯了。張玉峰轉過來與肇事者交涉。肇事者摘下了頭盔,原來是一光頭。

他橫眉怒目,說高天龍不走正道,是有過錯的。張玉峰不理這一套,要帶傷者去醫院。周華強攙扶著天龍。天龍愣在那裏,表情木木的,估計是嚇的。張玉峰勒令光頭帶天龍去醫院檢查。光頭見人多勢眾,自知理虧,也不強辯,就載著天龍和張玉峰去附近醫院了。醫生檢查後,說無大礙。張玉峰手裏一直攥著光頭的車鑰匙。他叫光頭掏五百元營養費和精神損失費,否則就扣下摩托。天龍受了驚嚇,哪曉得維權?在張玉峰的交涉下,光頭掏錢了事。天龍自感摔得不重,他不想要這個錢。自己不富有,五百元很重要,但不能訛人。如果有事,該賠則賠;沒事的話,還要這個錢,就有點不厚道了。天龍製止了張玉峰。張玉峰眼都瞪圓了,他不明白,也不理解。

張玉峰母親是醫生,他從小耳濡目染,知道天龍摔得不重,諒無大礙,幫高天龍買了藥,大家就回學校了。回去的路上,張玉峰安慰,沒事的,就一點皮外傷,擦點藥,幾天就好了。天龍臉色有點發白,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張玉峰的安慰,讓他感動。他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天龍覺得張玉峰這個朋友交定了。

張玉峰是山東曲阜人,孔子故鄉。也不知那裏離水泊梁山有多遠。

山東人豪俠,出了名的。水滸英雄都來自那裏。中學時,天龍讀不懂《水滸傳》,全是打打殺殺,三句話不對頭,就動拳頭,使刀子,一個個火氣旺得很。現在真切地與山東人交往,感到一股侉勁。

張玉峰智救高天龍,同學們看在眼裏,天龍也看在眼裏。他們都認為張玉峰仗義。也不知他可是受水滸英雄的影響。

曲阜是孔子故鄉,文脈興盛。山東既出武人,又出文人。孔子是文宗,一生周遊列國,生前受盡磨難,癡心不改,教出門徒七十二人。幾千年來,孔子學說影響一代代人。張玉峰也應受教,理當斯文儒雅。張玉峰確有幾分文韜武略。

到校沒兩天,班幹部還沒選好,組織還沒成立,孫家旺代理班長,等正式開學再選舉。晚上突然接到電話,說女生羅瑛眼睛受傷了。

張玉峰又站了出來。他和孫家旺送羅瑛去校醫務室,先做了簡單包紮,又打車把羅瑛送到市醫院。

還好醫院離學校不遠,大家可以輪流值班照顧羅瑛。孫家旺安排一個男生帶一個女生。晚上要走夜路,怕有閃失,男生可以壯膽,關鍵時刻可以衝上去。女生們首肯,男生雀躍。這是他們第一次與女生走夜路,心裏難免激動。張玉峰和文纖弱在一組。文纖弱是浙江人,纖細文弱,臉部閃著光輝,眼裏射出溫柔。她臉部像大理石一樣光滑,眼裏透出的光彩像藍寶石一樣柔和。她頭發卷曲,身材苗條,隻是個頭矮小。和張玉峰走一起,隻到他胸部。張玉峰走得快,文纖弱走得慢,很快就被甩開了。張玉峰一回頭,人落了好遠一截路。他隻有等。文纖弱氣喘籲籲地趕來。你走得太快了。張玉峰臉唰地紅了。那我走慢點。他小聲囁嚅著。一個滿是豪情的人在小女生麵前,顯得那麽靦腆。張玉峰想拉著她走,但文纖弱不肯,到底保守。那時風氣未開,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想猶在。張玉峰心中激動,也一陣失落。文纖弱心裏也怦怦直跳。中學時,大家都悶頭學習,沒時間談感情。即使碰到心儀的人,也都埋在心裏,誰也不提,隻是偶爾抬起疲累的眼睛,看上幾眼,就心滿意足了。正是少男鍾情,少女懷春的年紀,學業負擔重,都潛藏著,秘不示人。到了大學,應該放開了,但謹小慎微的慣性猶在,不敢輕談感情,而且還是初來乍到,彼此都不了解,怎麽就能輕易把手交給別人?文纖弱不是大家閨秀,論起來,算是小家碧玉。她還不想將第一段感情交給一個還不太信任的人。張玉峰聽說孫家旺把他和文纖弱分在一組,他差點跳了起來。他就喜歡小女生,個子小小的,說話細聲細氣的。第一眼見到文纖弱,他就說不出的喜歡。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這是寶玉對林黛玉說的話。張玉峰想拿來一用,不算剽竊,隻在心裏想著,沒說出口。若是說出了口,孫家旺恐怕要換人了,張玉峰就沒有這樣的福氣了。

近人情更怯。雖說喜歡,但不知怎麽相處。他大步流星慣了,一時沒收攏好。文纖弱趕上來時,就覺得張玉峰不會憐香惜玉。她心裏有氣,但嘴上不吐一字。自來卷頭發覆著額頭,額頭亮晶晶的,嘴唇略翹,腮幫鼓了起來。她長籲一口氣。兩人一前一後,保持適當的距離,既不落得遠,也不靠得近。張玉峰不時地回頭,照看幾眼。

到了病房內,張玉峰手心都是汗,額頭也是汗。他顧不得擦,趕緊搬了個凳子,請文纖弱就座。畢竟是女生,張玉峰插不上手。他高高地矗立著。倆女生心裏安適了。文纖弱拉著羅瑛的手,問長問短。羅瑛就把受傷的過程複述了一遍。

她在寢室拿水瓶倒水時,剛提起水瓶,水瓶突然爆炸,啪地一響,碎片四濺。開水燙了手,她趕緊縮回手,水瓶落地了,又是一聲巨響。

第二次受傷。眼睛突然就睜不開,似乎有東西飛進去了。用手一摸,滿手的血,她嚇得尖叫。寢室裏剛好沒人,大家都出去玩了。她不喜歡逛街,喜歡宅著。她愛好看書,特別是瓊瑤的書,一本不落。

她還穿著睡衣,頭發蓬鬆著,人也顯得慵懶。事故發生時,她又驚又怕,不知怎麽辦好。剛好文纖弱回來了,看到這一幕,趕緊打電話,請求援助。她也不知怎麽處理,雖然慌,但心不亂。女生陸陸續續趕回來,孫家旺和張玉峰第一時間趕到,將羅瑛架著送到了醫務室。

眼睛要是瞎了,那我就要退學了。羅瑛剛到醫院,心裏害怕,也有點失落,說話是哽咽的。文纖弱攥緊了她的手,似乎給她傳導力量。

沒事的,聽醫生說,隻是眼瞼受了傷,沒波及眼球和視網膜,還算幸運,住幾天院就好了。文纖弱安慰道。然後就削蘋果給羅瑛吃。羅瑛表示沒胃口。文纖弱不從,羅瑛隻好接了,勉強啃幾口。

張玉峰母親是醫生,他耳濡目染,也學到了點皮毛。知道羅瑛傷得不重,他也接過話茬,這是小毛病,看好就好了,不會有後遺症的。

羅瑛隻顧著和文纖弱說話,把張玉峰冷落了。她歉意地說,坐吧,坐吧。我剛來就給你們添麻煩,找不自在,心中慚愧啊!

張玉峰嗬嗬一笑,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我們是同學,就不說客套話了。都是自己人,哪能見外。

文纖弱聽了,頓生好感。她扭過頭來,略微深情地一瞥。張玉峰捕捉到了,臉忽然就紅了。到底是個大男孩,在心儀的女生麵前還是有點羞澀。文纖弱莞爾,算是肯定。張玉峰心裏就暖了,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為了打破沉默,也為了多待一會,就談起那晚男生的事——高天龍被摩托撞了。文纖弱也聽說了,隻是細節不詳。她側耳傾聽,偶爾插話。

張玉峰到底來自城市,想法多,反應快。他繪聲繪色的描述,讓人感覺身臨其境。說到激動處,張玉峰快要手舞足蹈了。文纖弱的眼睛睜大,再睜大。躺在病**的羅瑛也暫時忘記了疼痛,聽得仔細,聽到緊要處,有時也大張著嘴。峰回路轉,羅瑛就長籲一口氣,文纖弱臉上綻出柔和的微笑。張玉峰神氣活現。文纖弱看著他,眼神有點異樣。羅瑛還沉浸在驚險中。張玉峰突然意識到,有點誇誇其談了。過了,他醒悟了,然後借口打開水,溜了。打來開水,將水瓶放在拐角。羅瑛現在見到水瓶,懷著本能的膽怯。張玉峰也意識到了。文纖弱投來讚許的目光,給了他無限鼓勵。張玉峰沉浸其中,心裏美滋滋的。

文纖弱又和羅瑛客套了幾句。羅瑛手有點笨,腦子不笨,就叮囑他們回去吧,時間不早了。於是就坡下驢,他們順理成章地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張玉峰自認為有點熟絡,也不怯場了。有了來時的教訓,他再不敢邁長腿,跨大步,而是和文纖弱並排走路了。

有坑坑窪窪的地方,他都攙一下文纖弱,生怕她跌跤。文纖弱也不拒絕,坦然接受。一路閑談,都是中學裏的奇聞趣事。說到有趣處,兩人都哈哈大笑。陌生感消除了,親近感增加了,快到寢室時,儼然一對好朋友了。

開班會,選幹部。晚上進行的。軍訓那時還不流行,不是所有高校學生都要軍訓。西京學院就沒搞軍訓。或者說,隻是簡單地搞了個儀式,很快就結束了,剛開個頭就殺了尾。天龍一陣失落。到底是小學校,對體格要求並不嚴格。軍校一年都在軍訓,如果身體素質不過硬,撐不下來,最後就被淘汰了,文化素養再好也不行。天龍有個同學,家裏條件差,掏不出錢上大學,隻好考軍校。軍校不僅不收費,還有生活補貼。

隻是軍訓熬人,有些意誌薄弱的就被刷下來;有些體質不過關的,也遭淘汰。天龍同學說過,如果體能訓練關過了,文化課不在話下,畢竟身經百戰,無堅不摧,但體能課不好過。天龍其實也渴望軍校生活,希望經過嚴格訓練,成長為一個陽剛帥氣的男生。可惜,天不遂人願,軍校沒上成。一半因為同學的描述,一半因為自身條件,他最後填的都是普通高校。可笑的是,估分下來後,他竟然報考中央財大,在北京。他做夢都想考到北京去,在那上學,在那就業。可惜的是,他沒那個福分。

分數下來後,他差了十多分,重點一誌願就落空了。他最後就來到了西安。

西安他也喜歡,雖然在大西北,但文脈興盛,也是大城市,十三朝古都,文化積澱深不可測。隨便一個戴著黑框厚邊眼鏡的人從身邊走過,嘴裏談起的,不是曆史就是文物,再不然就是古玩。天龍聽了,一頭霧水。

天龍初中就考上師範,在那時鄉村也是鳳毛麟角,稀罕得很。但天龍要強,喜歡讀書,非要上高中,考大學。本來功底是紮實的,但幾次都發揮失常,讓他數次與大學擦肩而過,敗北而還。

那時考大學,錄取率很低,雖然不比20 世紀七八十年代考大學,但競爭也是白熱化。學生學得苦,老師教得也累。天龍焚膏繼晷,夜以繼日,就差頭懸梁、錐刺股了。夏天蚊蠅特別多,就是暑假,別人閑著,他也不得空,一有時間就鑽入書堆裏。看書學習時,還不時想著法子對付蚊蠅。蚊子特別招人,一到晚上,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成群結隊,嗡嗡嚶嚶的,就像成心與天龍過不去,想著法子叮咬,吸血。天龍身上一會兒一個包,一會兒一個血印,癢得鑽心,疼得難受。他還是手不釋卷,泰然自若。父母看他這樣,想了一個點子,除了點蚊香,還用冷水泡著腳。這樣蚊子叮咬就少多了。有人說,上完中學皮包骨頭,上完大學花樣翻新。中學是畏途,還是有人涉足。大學是象牙塔,許多人求著入室。

正因為有大學的**,才有那麽多人打破頭也往裏擠,掉橋下,落水裏,也渾然不顧。華山夠陡,仍有萬千人涉足;大學縱稀,抵不住學子成群。

一進大學,一年不到,從前土老帽都改頭換麵,或美麗可人,或壯實瀟灑。行頭的改變,帶來氣質的提升。讀書多了,也在慢慢裝飾著肌體,豐滿著精神。

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美麗,醜小鴨嬗變成白天鵝。這是一生最美的華年。天龍沒意識到,張玉峰也沒意識到。

剛開始天龍還微微不適應,主要是氣候。這裏幹燥,少雨,多風。

風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麽有耐心,不眠不休,執著熱情,熏得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張玉峰卻如魚得水。他是北方人,習慣這樣的天氣,飲食也差不多,一餐幾個饅頭,吃得津津有味。天龍從南方來,飲食和生活都有點不適。

他從農村來,中學習慣老師填鴨教學,到了大學,一旦脫離老師的嚴管,就像被鬆綁的人,忽然就沒了奔頭。但現實逼迫他要想法維持生計,不像城裏的孩子,父母雙方都有工作,或一方有工作,供一兩個大學生,問題不大。天龍父母都是泥腿子,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勞碌下來,也攢不了多少,還要交公糧。那時,能混到城市,有個固定工作,是多少鄉村人夢寐以求的事。天龍拿著錄取通知書和農轉非戶口本,心裏灌滿了感慨。奮鬥多少年,才有這薄薄的兩張紙。

開班會了。天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天龍在班上算是個子高的,自然坐在後麵。前麵都是女生。女生剛從中學走來,還不懂打扮,自然本色。隻有幾個大城市來的女生略為招展,一看就能分辨出,很明顯。天龍一會看黑板,一會視線轉移到女生背影。女生們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天龍轉過頭,看到張玉峰也在看女生。他眼睛專門聚焦文纖弱。也不知文纖弱是否背部生暖。

過了不久,來了一個小個子女人,三十來歲吧。天龍眼睛一亮,不會是班主任吧?來人往黑板前一站,自我介紹起來,院寬恕。同學們哄堂大笑。她不笑,等同學們笑夠了又繼續。不出意外,我將一直擔任你們的班主任,希望能與你們交朋友,推心置腹。願咱們共同努力,平安度過大學時光。

院老師其實挺美的,在天龍看來,隻是有點嬌小,看著讓人著急。

張玉峰笑著提了個問題,老師結婚了嗎?又引來哄堂大笑。張玉峰沒笑,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讓人發笑。

院老師很客氣,請張玉峰坐下。個子太高,我要仰視你。你這算是欺負我。院老師的玩笑又引來笑聲一片,氣氛立馬活躍了。

院老師閑談了幾句,就進入正題,選班幹部。有人站起來反對,說都剛來,也不了解,怎麽選,那不是糊弄人嗎?

院老師做了解釋,沒有組織就沒有紀律,沒有紀律就沒有班集體。

現在選,也是初選,臨時選,等大家都熟悉了,互相了解了,再改選。

老師指名孫家旺當班長,同學們無異議。張玉峰成為文體委員。高天龍什麽也沒撈著。在中學他可是當過班長的。隻是,來到大學後,本來優秀的人就顯得不那麽優秀了。天龍被扔在集體的熔爐中,烤得熱烘烘的。他不知該幹啥,也不知能幹啥。跟著走唄,前麵縱然不是坦途,也不會是懸崖絕壁,隻管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