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農村已掀起打工熱。許多十七八歲的女伢跟著老鄉到廣州深圳打工,或到上海浙江打工。剛去時,灰姑娘一個。再回來時,就洋氣得很,喇叭褲也套上了,呢子大衣也穿上了,口裏也飆著普通話了,聽著好生分。熟悉的陌生人。更重要的是女伢二十多歲時,在外地就找了對象。村裏悶頭做事的嘎小子她們再也看不上了。
高興這類人,隻能落單,不得不落單。俊俏點的女伢都嫁到外地去了。每出嫁一個,高興就歎一口氣,也不知歎了多少口氣,還是孤單著,找不到合適的女伢了。看著村裏遊走的都是老年男女,高興就提不起精神。同齡女伢都出去了。
高興定親也非常偶然。一晃二十七八了,高興急得團團轉,拳頭打進棉籮裏——有勁使不出。人是單純點,老實些,但不代表傻。高興望巴著心,等不到。冬天被頭冰冷,心裏燥熱。夜裏醒來,盯著油煙熏黑的天花板,在晨光熹微中,迎來日出。冬天的太陽光芒萬丈,看上去暖和,移到屋外,冷風嗖嗖,寒氣逼人。三間磚瓦房已蓋好,像鳥雀一樣巢已築好,就差女主人。屋子沒有生氣,即使烤著火,心頭的冰碴也不消融。
到了娶親的年紀,娶不上,怪窩火的。高興一點也不高興。自從去了西安,他心中起了波瀾,有點不太安分了。
小時候,誰家多了女伢,被人瞧不起。農村人就想要男伢,生了女伢,頭都抬不起來。有的連月子都不想坐了,哭哭啼啼的。
那時誰家男子多,在村裏勢力就大,說話也粗門大嗓。陳巷有個大戶,生了六個兒子,最後一個是女兒,在村裏強橫得很,許多人家都讓著。他家圈塘占地,沒人敢齜牙。男子多,幹活也賣力,家裏糧食堆滿穀倉,用蘆席圈著。鄰居串門,嘖嘖讚歎。家主臉上就洋溢著紅光和滿意。最重要的是,在陳巷,男伢多,可以打群架,不受欺負。
誰家隻有一兩個男丁或沒有男丁,那就隻能佝僂腰走路,低頭做事,唾沫吐在臉上,都不吱一聲。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強辯,隻有挨揍。
男子少的家庭,女人最遭罪,在家裏一點地位沒有。白天燒鍋做飯,洗洗抹抹,還要下田勞動,犁田打耙,割稻除草樣樣能來。晚上累得澡都不想洗,還要伺候一家子吃喝,夜裏還要受男人折騰,一個不字,巴掌就扇過來。女人心裏苦,隻有對一堆女兒發作。女兒吃不好,穿不暖,不梳妝,不打扮,一個個灰頭土臉,麵有菜色。
全縣都這樣,陳巷也不例外。高興這事見得多了。女伢很少有受教育的,好多都是睜眼瞎。嫁人後,也延續著老傳統。
高興在心中暗罵,個孫子的傳統,害得老子娶不上。
高興在十裏八鄉相親不下十次,沒一個成的。嫌家底薄,嫌高興老實,嫌這嫌那,沒有一個中意的。
做田做地,要那麽精明幹什麽?精明能當飯吃?高興在心裏嘀咕,我有腿有手,還怕餓著婆娘?
自從鄧小平南方講話後,全國掀起經商熱,打工熱。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老鼠是什麽,是銅臭,是金元寶,是銀錠。高興沒有,一樣都沒有。
媒婆和姑娘看著高興家裏隻有幾樣家具,簡陋得很,沒說幾句話,在姑娘的眼色下,拔腳就走,飯都不吃一口。
好在弟弟天龍考上大學了。這是硬通貨。周圍雖然沒有提親的,但高興處境要好點,來人不敢招呼不打就走人,總留點麵子。
高興還是剩著,心裏不是滋味。
春天來了,柳樹發芽,楊樹吐綠,花花草草都探出了頭,該綠的綠,該紅的紅。天空也格外給力,藍得心顫。藍色印在水中,水也被染綠了。
清波微漾,魚蝦嬉戲。各種鳥兒也飛來了,有白鷺,有灰燕,有畫眉,還有布穀鳥,叫聲清越,在田疇裏飛舞,覓食。
春天來了,冬天揪縮的心也慢慢舒展了。一天高興下班後,回到家,聽母親說到一件喜事。有個雲南人自稱是媒人,專門給人牽線搭橋。高興不甚相信,怕不是騙子吧?現在騙子多,城裏人精,騙不了,就跑到鄉下來了,專騙老實人。媽,別上當。
母親身體不好,痔瘡嚴重,經常屙血。她蝦著腰告訴高興。高興兜頭一瓢涼水澆下,母親無奈地歎了口氣。
是媽不好,拖累你了。要是我身體好,你也不會熬到今天,早娶上了。
高興一邊準備晚飯,一邊說,媽,你就別自責了,我會找到的。
這有個媒人,你看看再說。高興不想拂母親意,也不想讓她擔心和生氣,就點了點頭,死馬當活馬醫。
他抬頭一看,外麵鬆樹上有一隻花喜鵲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嘴裏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高興的左眼又突突地跳著。興許是好事來臨?高興在心中嘀咕著。
高興以為媒人是四五十歲的女子,見了原來是男的,很年輕,估計不到四十,戴著旅遊帽,穿著夾克,一副潮相。嘴唇上留著兩縷小胡子,下巴有點尖,一雙小眼骨碌碌轉動,一刻不閑。
高興心中疑惑,嘴上客套。請上座,喝茶。母親就端上三顆溏心蛋泡炒米。媒人也不客氣,坐在上首,穩穩地吃著茶點。
你們家比較寒磣,條件一般。我就直說,也不怕得罪人。媒人邊吃邊說,吃完一抹嘴,話像機關槍一樣冒出來。
我去了周圍幾戶人家,條件要好得多,給的價格也高。看在你母親誠心實意的分上,我再來一趟。
這麽跟你說吧,那家請我吃飯,還包紅紙包,裏麵有五百塊。事還沒譜,他就出手大方。咱走江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上到河北,下到海南,全國差不多跑遍了,像這麽大度的人不多見。我心動了,我要給他家兒子介紹一個。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能昧良心。
母親聽了,趕緊到房間去了,她也要包一大紅包。高興衝進房間,製止了。八字還沒一撇,就撒錢,要是騙子,那不是空歡喜一場?
母親就作罷。出來時,拎了一籃子雞蛋。沒什麽好孝敬的,一點心意,大恩人不要見怪。
高興也無可奈何,興許有戲。他盡量往好處想。媒人也不客氣,收了雞蛋,連個謝字都沒有。然後雙方談價格,開始要價五萬,人來了就結婚。女伢十八,自身硬件不錯,沒談過戀愛。高興三分信,七分疑,都沒見過,誰信呢?糊傻子還差不多。高興知道自己笨,但不呆,更不傻,看上去憨厚,就像綿羊,性格溫和,但惹急了,綿羊也會蹭人。
高興不同意給五萬。家底都亮了,拿不出那麽多。最多給三萬。願意就見麵,不願意就算。媒人史用說,路費都花不少,不夠意思。
史用掏出香煙,高興急忙給點上。他猛吸幾口,又吐了出來,似乎要將不滿與怨懟都吐掉。
高興不善言辭,知道不是對手。他借口上廁所,喊來了大哥天晴。
天晴也是泥腿子,沒見過多少世麵,但他能講,比高興強。高興到底憨厚,腦子不好使,總缺點什麽,悶頭幹活一點沒問題,要動腦筋,上談判桌,不是所長。
天晴來了,直接砍價。天晴好煙,史用也是。天晴先遞一根,接著甩過去一包。史用還要客套,天晴將他堵回去。
史用收下煙,兩人就慢聊起來。
晚上備飯,割了肉,殺了雞款待。
父親不主事,一切聽從母親的。母親小事可當家,大事就亂了方寸。
這種事,真不好說。也許有,也許無。就聽史媒人在叨咕,她也插不上話。插話也是白搭。幹脆跟老伴學,躲進灶間,燒火做飯。
天晴指派高興去買了兩瓶洋河大曲,晚上要好好喝,陪好。高興飛也似的去了。
酒席間,大門一關,燈火如晝。天晴端杯就敬,一口幹。史用也不客氣,滿杯回敬。喝到酣處,吃到半飽,劃拳行令起來。什麽事都不談,擱在一邊醒醒。
談到喝酒,高興特來勁。真要碰杯,高興更癡癲,一杯接一杯,就沒停過。這下把客人豪興挑起。史用放膽一搏,喝得酒酣耳熱,醺醺欲醉。
最後在殘羹剩炙邊,將事情談妥,三萬成交。雙方講好,三天後女方來人,相親。
在喝酒中,史用講到鄰居,高姓本家,那家人不厚道,錢出得再多,我也不幹。他撬你家姻緣。那是見不得人好的人。他家老婆遠房侄子,三十多了還沒娶親,要我介紹。說句不中聽的話,他家招待真沒話說。
我還是看人。那小夥子,不頂龍,真是腦子缺根弦。女伢嫁給他,遲早也會跑路的。這個錢,能不能賺,我有數。但我不昧良心。雖然我們初次見麵,但你就知道我好什麽,要什麽。我跟你投緣,一見如故。我做媒人也不少年了,成了幾十對,沒離的。
不是我說大話誑你,處久了,就知道我的為人。天晴煙一根一根地遞,火一次一次地點,就沒斷過。話也沒斷過。煙在手上就是擺設,他也不吸,隻是就那麽點著。煙霧在屋裏縹縹緲緲,纏纏繞繞,如神仙洞府。今晚大家是豪情的,快樂的。尤其是高興,心裏像裝著神鹿,就要從嘴裏溢出,飛掉了。他一直抿著嘴,瞪著眼,看對方嘴唇在不斷地一翕一合,像脫水的魚,翻滾跳躍著。
高興長這麽大,沒碰過女人,手都沒牽過,更不要說親嘴了。對象都沒有,跟誰親熱去。夜裏跟史用同床,他心裏燥熱,欲火難忍。恨不女子立刻就在眼前。史用睡得深沉,打呼嚕兼帶磨牙。
三天後,果然見到了女伢,皮膚黝黑,個頭適中,略微肥胖,肉乎乎的,看著就令人喜歡。女伢很對高興胃口。高興馬上對天晴說,我相中了。
女伢也不說話,就隻顧站著,或靠在門邊。跟著一道來的,自稱是她嬸子。
嬸子一看就精明,個頭不高,身材瘦削,但一雙眼睛毒辣,滴溜溜直轉,看看這,摸摸那。她也不說話,就聽史用介紹。該她說時,她也三兩字就打發了,全憑史用做主。
照例要吃飯。高興見到女伢,比上前天更激動,買魚買肉,殺雞,燉菜,忙得有條理,做得有思路。
一頓飯下來,嬸子覺得時機成熟,拋出了話頭,提出了條件,要高興帶七千元錢,去雲南,住半年,勞動半年。如果彼此都能相處,沒有矛盾和衝突,半年後就嫁過來。給女方三萬,媒人三千。
大哥天晴說,高興沒出過遠門,不合適。再說他還有工作,離不開。
高興不服,他要跟著去。嬸子說,成家大,還是工作大?天晴就望著高興,心說這個主意你拿,對了錯了,都自己承擔。我也沒轍了。高興遲疑了一會,表示願意同往。高興心說,西安都去過了,也算是見過世麵了,怕什麽。世間到底好人多,不信就是火坑。就是火坑,跳一回試試。
天晴無話。父親知道了,要阻止,才見一麵,就答應?這不是鬧著玩的,出了紕漏找哪個去?喊堂哥來!
父親於是叫來了堂哥。堂哥是鄉鎮幹部,見過大世麵,有深厚的人生經驗,看人也準。家裏一般大事,喊天晴;更大的事,就叫堂哥了。
堂哥來了,聽了原委,說可以試試,叫高興路上多留個心眼。既然是撞到的姻緣,錯過了可惜。堂哥看了女伢,不像壞人,更不像騙子,是個正經過活的人。
高興臨走時,堂哥對他說,留心她身邊的嬸子,再無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