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太陽掛在猛梁縣這個熱帶雨林的上空,散發著焦灼的燥熱。層層熱浪伴隨著刺耳的車輛聲將城市包裹,似要將人們烤幹一樣。
停靠在居民樓背陰處的一輛黑色牧馬人裏,方黎目不轉睛地盯著斜對麵的居民樓,烏黑的頭發被她隨意地挽在腦後,精致的臉上泛著疲乏。
她已經有好幾宿沒有睡過覺了。
耳邊流淌著歐美金曲,質地上乘的襯衫被她**得皺巴巴的,衣袖胡亂地挽到手肘處,白皙的皮膚暴露在零星陽光中,手上的香煙燃燒殆盡。
方黎抿著唇扔出煙蒂,隨手擰開礦泉水瓶蓋,幹澀的喉嚨得到了滋潤。微微低頭,視線掃過腕表,指針顯示下午四點零七分。
從上午十點到現在,廖成宏進入斜對麵的居民樓後就沒有再出來過。
空虛的胃不爭氣地抗爭起來,方黎皺著眉頭取出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肚子卻咕咕叫得更響了。
莫約十分鍾左右,居民樓的巷子裏走出來一個青年男子。
他的個頭很高,五官看起來靦腆斯文,穿著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和漿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範斯標誌的舊板鞋。
這個男人的出現令方黎挺直了背脊,當機立斷取出手機朝他的正麵和側麵按下快門。
男子在路口邊停下,招了一輛出租車離開,緊接著一輛車牌號尾數為376的長安麵包車尾隨其後。
廖成宏終於出現!
手機裏的定位係統跳出提示,方黎當機立斷操控牧馬人跟上。
公路兩旁的景色飛逝而過,傣族村寨的建築雖有風情,她卻無暇欣賞,隻是專注地盯著前方的麵包車。
行到一處紅綠燈路口時,出租車往郊外駛去,麵包車則駛向了另外一條道路,方黎果斷選擇跟蹤麵包車。
莫約五十多分鍾後,麵包車進入一家修理站。
方黎停靠在遠處窺探,在司機開門下車的瞬間她不禁愣住了,因為那人是一張生麵孔,他並不是廖成宏團夥的人。
意識到了什麽,方黎不由得爆了句粗口。
好一出金蟬脫殼!
沮喪的情緒灌滿了整個胸腔,她挫敗地捶打了一下方向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耐著性子繼續觀望。
那輛麵包車的確是由一個陌生人送來維修的,意味著她偷裝在車底的定位器沒了作用。
廖成宏再次被她跟丟,線索又中斷了。
這個結果令方黎惱火不已,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整個人懨懨的,這才發現她應該好好慰勞一下她備受折磨的胃囊。
尋到飯館狼吞虎咽填飽肚子,方黎審視車內物資,去超市把缺少的東西添補上,又找了一家旅館落腳。
晚上李漾打來電話,李漾是她在美國跑酷俱樂部認識的,已有多年交情。方黎的情緒有些糟糕,李漾聽出異常問她怎麽了,她無精打采道:“脫梢了。”
電話另一端的李漾沉默,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方黎點燃一支香煙,背靠窗戶,望著外頭的都市夜景吞雲吐霧。隔了許久李漾才說:“方爺,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方黎不出聲。
李漾繼續說:“我不知道方女士怎麽放得下心讓你一個人不遠千裏去涉險,你能堅持到現在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
方黎緩緩吐出煙圈,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令人頹喪的話題,“我給你發封郵件。”
打開筆記本電腦,她把最近收集到的照片信息整理好給李漾發了一封郵件。
每過一段時間她都會把她采集到的信息用郵件的方式發給李漾,以此來防範她突發意外資料丟失,更防範於她失蹤後用這些東西去報警。
在整理照片時,方黎的視線落到白天拍攝的藍色襯衫男人身上。
這人是最近出現的新人物,進入H省西嶺市她見過他兩次,均是跟廖成宏等人接觸。
他究竟是誰,與廖成宏他們有何關係?
方黎陷入了沉思。
指尖中的香煙煙霧繚繞,似想起了什麽她將煙蒂掐滅,撥通了一個電話。另一端傳來一道沉穩的男中音,“方小姐?”
“楊叔,我想麻煩您幫我查一個人。”
電話另一端的楊漢君停下手上活,說道:“把對方的資料發給我吧。”又問,“你現在的情況怎樣了?”
“不好,脫梢了。”
“莫要沮喪,線索總會再接上的,你一個人也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謝謝您。”
掛斷電話,方黎把白天拍攝到的照片用微信發給了楊漢君,隨後開始認真地整理行李箱,把筆記本電腦放進去,仔細檢查一遍相機,工整疊好衣物,直到所有東西都歸納得整整齊齊才善罷甘休。
帶著疲倦進入夢鄉,方黎睡得異常酣沉。
莫約淩晨四點時,她被一個噩夢驚醒,猛地坐起身來,失魂落魄地望著陰暗狹小的房間。
外頭的涼風悄悄侵入,帶動窗簾飄起,方黎的情緒漸漸平複。摸黑從床頭櫃上取出一支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麵龐隱藏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什麽。
香煙上忽明忽暗的火苗似她跳動的心髒,緊貼在心口處的金屬物件泛著體溫。
她伸手取出將它放在手心,那是一隻產於八零年代的甲殼蟲懷表,它是那個年代最流行的物件,亦是弟弟朱秀生的童年。
腦中思緒雜亂萬分,最後被她一一撫平。
滅掉煙蒂,方黎像孩子似的抱著枕頭蜷縮成一團窩在角落裏。
次日她睡了整整一天,前陣子缺覺缺得厲害,再加上追蹤廖成宏的線索斷了一時也想不出適宜的法子,索性好好休息陣。
之後幾天她通過迅捷連鎖租車行的官方網站找到了位於西嶺市的迅捷分公司,立即去把牧馬人換成了一輛福克斯,上回跟丟廖成宏,意味著那輛車不能再用。
這些方便依托於現代社會的發達網絡,方黎很滿意。
在西嶺市逗留期間,著名的國際聯合攝影協會發來郵件告知,她在去年參加競選的作品《家》進入了二審評判流程。
這個結果令方黎頗意外,畢竟那套作品采取的拍攝手法非常中庸,缺乏個人風格和商業性,競爭力並不強。
許是老天爺終於開始眷顧她,好消息接踵而來。次日楊漢君來電,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然真的查到了那個穿藍色襯衫男人的身份。
望著手機裏的微信信息,方黎的神情變得凝重。
虞望舒,性別男,1984年生,A市衡城人,畢業於中南大學。畢業後虞望舒入職當地的新京日報做記者,於2010年辭職,之後杳無蹤跡。
虞望舒的家庭背景令方黎陷入了迷惑中,他的父親虞佔良現任華南建築設計研究院院長,母親周玉霞現任中南大學副院長,大哥虞秋肅現任名鼎旅遊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二哥虞秋景遠在矽穀,是上市公司中邦科技的創始人。
一個擁有如此殷實家庭背景的人為何要去接觸廖成宏這種敗類?
方黎想不明白。
不過接下來楊漢君的電話讓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因為他說他通過地下關係打聽到虞望舒近期好像在猛梁縣的平曲鎮活動。此人綽號九哥,幹著販毒的勾當,警方多次圍剿都被他逃脫,比狐狸還狡猾。
方黎陷入了沉思。
楊漢君顯然有些擔憂,“方小姐,你確定要跟蹤此人嗎?”
“或許吧。”方黎回答得很猶豫。
“照你目前得到的線索來看廖成宏團夥定然跟他們有關,隻是那個圈子太複雜了,極其危險,你一個女孩子獨身涉險令人擔憂。”
“謝謝您楊叔,既然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想我還是會去一探究竟的。”
一聲歎息,楊漢君說道:“如果你是我女兒,我是斷然不會放縱你去涉險的。”
方黎望著遠處的山巒,任發絲在微風中俏皮飛揚。她仿佛沉浸在一個未知的思緒裏,目光中帶著頑固的堅定,“謝謝您的關心,隻是有些事情終歸要給自己一個交代才會釋然,相信您能體會到我的心情。”
“那好吧,以後你有什麽需要盡管找我。”
“好的。”
收起手機,方黎取下掛在頸項上的甲殼蟲懷表,將細細的鏈子繞在指尖上輕輕晃動。
金屬光芒在陽光下閃爍,二十年的光陰並未腐蝕掉它的外表。
它被她珍藏得很好,一如她埋藏在心底深處的那段回憶那樣,不論光陰碾碎了多少記憶,唯獨那段美好曆久彌新。
平曲鎮位於猛梁縣西南部,是通往老撾的過境小鎮。
方黎抵達平曲鎮已經是晚上了,尋得旅館落腳,次日一早她便外出打探周邊環境。
村委會正在搞禁毒防艾等培訓活動,聚集的人群頗多。
方黎趁機拿出廖成宏等人的照片詢問他們,鑒於平曲鎮混居著好幾個民族的人,當地人有說哈尼語的,傣語的,聽得她一頭霧水。
挨個打聽下來雖一無所獲,她卻固執堅持。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幾日,總算有了眉目,一家超市的經營者是漢族人,告訴她昨晚上照片裏的胖子有來過超市買煙。
方黎欣喜不已,大媽非常熱情地把昨天晚上的監控調出來給她看,確實是廖成宏團夥裏的張老六。
大媽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腔回憶說:“那個胖子啊長了一副眯眯眼兒,是個光頭,手臂上紋了老虎,他昨晚上在我這裏拿了兩條軟中和一箱方便麵。”
方黎連連感謝。
大媽好奇問:“小姑娘跟他們是什麽關係呢,那個胖子看起來怪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