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方黎矢口否認。

兩人都不再說話,而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誰都沒有回避。

雙方僵持,方佑芸扔出她與孟建遠的合照,一字一句問:“我們的合照是誰給你的?”

“曹叔叔。”

“阿黎,媽媽對你很失望。”

“媽,我什麽都沒有做!”

方佑芸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平複情緒,“我不管你隱瞞了什麽,也不管曹永善都跟你說過什麽,關於你爸爸的事情,並不是像報紙上所寫的那樣不堪。你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不會去做這些事情。”

方黎沒有接話,方佑芸繼續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走訪當年與你爸爸共事的人,我相信他們能給你答案。”

這話令方黎皺眉,不解道:“既然如此,那爸爸的事情怎麽會……”

方佑芸激動打斷道:“是有人陷害他,讓他成為替罪羔羊,令我們無法抬頭,背負了一生的汙點!”

“所以你才遠走他鄉,不願意回來?”

方佑芸沉默了,先前的憤怒激動頓時變得黯然。她緩緩抬頭,輕輕說:“阿黎,有時候媽媽不得不承認,我已經老了。這些年的經曆令我心力交瘁,我不願去回顧建遠的事情,更不想去回憶那段不堪的往事。”

看到她消沉,方黎的心裏頗不是滋味,“媽,對不起。”

“不,該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是我虧欠了你,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麽多苦。”頓了頓,“其實我曾經反省過,這些事情本來與你無關,卻讓你忍受我的壞脾氣。在此,媽媽向你道歉。”

這番話是方佑芸的真心話,當初去美國時她深陷泥潭,常常用冷暴力對待方黎,如今回想,心生愧疚。

好在是方黎豁達,握住她的手,直言不諱說道:“媽,比起林家人,我很慶幸遇到你,是你給了我最好的教育資源,給了我新生。”

提起林家,方佑芸欲言又止,知道她一直討厭林家人,也未說什麽,終止了這個話題。

次日一早方佑芸在方黎的陪同下去了機場。

臨別時,方佑芸萌生出感慨,歎道:“以前我總是不服老,到今天才忽然發現,我的阿黎早已長大,而我,已經老了。”

方黎輕輕擁抱她,知道她對孟建遠的事情耿耿於懷,便道:“媽,你做不了的事情,阿黎願意去替你完成。”

方佑芸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默默離開了。

之後沒隔幾天,一個國際包裹送到方黎手中,是一串鑰匙和一個地址。

方黎拿著地址微微一笑,衡城玉河區長興街9號,是方家老宅的地址。這意味著方佑芸默認了她不回美國的事實。

康複中心的第三個療程對方黎來說作用不大,她打算先離開這裏,去趟衡城。

張漢江對她還是放心不下,雖然她早就走完治療程序,但她的情況比較特殊。於是他們約定,每隔一段時間方黎就回康複中心檢驗,一旦發現陽性,必須強製回來。

長興街屬於老城區,尚未開發。

方家鬧中取靜,圍牆樹木隔離了外麵的喧囂。

一棟獨立的八零年代老洋房靜靜地屹立在圍牆內,牆磚上沾滿了時光的痕跡,與周邊環境融合在一起。

出租車停靠在鏽跡斑斑的大門前,方黎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打量。其實十幾年前她曾經在這裏住過兩天,雖然時間不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

打開鐵柵門進入宅子,裏頭竟然很幹淨,壓根就沒有塵封過的痕跡,顯然有人經常來打理。

方黎放下行李箱,把所有房間的門都打開,一一查看。突聽樓下傳來一道詢問聲:“是方小姐回來了嗎?”

方黎推開窗戶,隻見樓下站著一個白胖胖的中年婦女和一個小男孩,那婦女看到她微微一笑,說道:“你媽媽昨天還打電話給我,說你要回來,沒想這麽快就到了。”

方黎下樓,婦人自我介紹,說她姓鄒,就住在隔壁,是方佑芸請她來照管方家老宅的。

方黎禮貌道:“謝謝你鄒阿姨,屋裏特別幹淨,省去了我不少麻煩。”

鄒紅笑眯眯道:“不用謝,我就住在隔壁,你有什麽事叫我就行。”

“那麻煩你了鄒阿姨。”

方黎從行李箱裏找出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送給鄒紅的孫子,小男孩很高興,鄒紅又客套了幾句才離去。

塵封了十多年的老宅突然歸來故主,自然引起了街坊鄰居的好奇。

方黎還沒回來兩天,就感覺到周邊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他們總是在背後悄悄討論,意味不明。

在方家老宅沒待幾天方黎就動身去懷源,打算從曹永善身上著手。

麵對她的到訪曹永善顯然有些吃驚,倒是曹幼微很激動,拉著她的手說:“方小姐,我看過關於你的報道了,你太了不起了!”

對方的熱情令方黎局促,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曹永善關切地問起朱秀生是否找到,方黎向他講述了前因後果,他頗覺遺憾。既然提到了這茬,方黎順勢提起方佑芸,說道:“前不久我媽媽也曾回來過。”

曹永善愣住,方黎繼續道:“她本來打算拜訪曹叔叔的,隻是事務所接了一個案子,有些棘手,走得太匆忙。”

“你媽媽是個有本事的人,曹叔叔理解她。”

“不過……”

“怎麽了?”

方黎故意遲疑了陣兒,才說:“上次媽媽回來,有跟我提起過爸爸的事情。”

曹永善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隱隱猜到了什麽,卻並未表露。

兩人都不再說話,廚房裏的曹幼微端來水果,曹永善忽然說:“幼微,你們兩口子到市場去買條魚回來吧,我有些事情要跟方黎說。”

見他神情不對,曹幼微好奇問:“爸,你怎麽了?”

“沒什麽,你們先出去吧。”

待曹幼微夫婦離開後,曹永善才打開天窗說亮話,問方黎道:“據我所知,你母親一直對建遠的事情避而不談,她怎麽會突然提起?”

方黎誠懇道:“不瞞曹叔叔,上次我從您這裏走時曾經拿過一張媽媽年輕時的合照,後來機緣巧合,才知道了當年的金融詐騙案一事。媽媽說爸爸是被冤枉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我也無從著手,所以才來找您,想了解一下當年的情況。”

曹永善皺眉問:“你媽媽讓你查的?”

方黎老實回答:“她沒讓我查,不過也沒反對我查。”

曹永善緩緩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客廳牆壁上的掛鍾秒針悄悄地轉動,直到它畫完一個整圓,他才歎道:“當年的詐騙案雖然證據確鑿,不過我還是不願相信建遠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們畢竟有多年的交情,他的品行我是一清二楚的,跟小方一樣都是非常驕傲好麵子的人,骨子裏特別清高。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明知故犯,我實在想不通。”

方黎點頭表示認同,曹永善繼續說:“當時他們夫婦倆意氣風發,又年輕得誌前程大好,有才華,不缺錢,唯一的遺憾是結婚多年無子,但這構不成建遠違規操作螢火主題公園項目的動機。”

方黎細細思索道:“曹叔叔,您這裏有當年同我父親共事的人員名單嗎?”

“有幾個,不過時間久遠,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詳細情況。”

“沒關係,我有辦法可以找到他們。”

鑒於曹永善以前跟方佑芸夫婦關係緊密,孟建遠的那些同事在家庭聚會上也見過幾次,他特地把以前在家庭聚會上的老照片翻出來,跟方黎指認。

方黎一一記下,並拍下照片,打算從融盛信托有限公司裏的員工著手。

之後兩人又暢談了近兩個小時,方黎才離去。

臨走時曹永善道:“阿黎,如果事情有新的進展一定要告訴我。”

“放心吧曹叔叔,我會的。”

“以後有什麽疑問不明白的盡管來找我。”

“好。”

離開曹家,驅車回衡城的路上方黎接到了虞望舒的電話,回想起上次他出現在寶永縣的情形,方黎不禁會心一笑,“你好虞先生。”

另一邊的虞望舒漫步在一條銀杏大道上,枯黃的銀杏葉隨風飛舞,給城市增添出滿滿的秋色。他慢吞吞道:“你好,方小姐。”

“你近來怎樣了,有什麽事嗎?”

“也沒什麽,隻是想問問你現在安好。”

“我還好,前陣子把秀生的骨骸遷移回了同角鎮,現在已經離開了康複中心,回到了衡城。”

虞望舒不由自主頓身,“你現在在衡城?”

“我來了一趟懷源,正在回去的路上。”

“我能見你嗎,我昨天回衡城辦點事,明早就走。”

方黎瞥了一眼腕表,默默掐算她抵達衡城的時間,回答道:“可以,不過我回來已經很晚了,估計得半夜。”

“沒關係,我等你。”

掛斷電話,虞望舒兩手插在衣袋裏,表情嚴肅。

因為曾斌說方黎是美國人,美國人之間摟摟抱抱算不得什麽,所以上次方黎擁抱他並不代表她對他有興趣,是他想多了。

想到此,虞望舒的心情很沉重。

方黎到達衡城已經是夜裏兩點半,秋天的晚上有些冷,街道上已看不到行人,隻有城市燈光孤寂地閃爍著。

虞望舒獨自站在路燈下,身影被燈光拉得老長。

衡城不比懷源,方黎一下車就冷得直哆嗦,連忙把車裏的一條披肩裹上。

見她到了,虞望舒輕聲問候道:“你好,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