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仿佛鬆了口氣,語氣激動說:“笑笑,我是你姨媽呀,你不記得我了嗎?”

像被什麽刺激到似的,方黎的神情忽然變得深冷,因為隻有林家人才會稱呼她林笑。而林笑這個名字像是一段塵封的記憶,不願去回顧,更不想去提起。

掛斷電話走進電梯,方黎索性關機。

疲憊了一天,洗個熱水澡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方黎盤腿坐在**,一遍又一遍地傾聽白天從黃振源那裏偷偷錄下來的錄音,再仔細把有關孟建遠的人物和時間線索整理出來。

最後方黎得出兩個疑問:其一是嘉泰的那筆貸款如果沒有落到孟建遠手裏,那它到底在哪裏?

其二則是孟建遠酒駕事故跟嘉泰貸款詐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

其實方黎相信那筆貸款並沒有落到孟建遠夫妻手裏,要不然當年方佑芸領養她移民去美國時,她們母女也不至於過得這般辛苦。

換句話說,方佑芸有現在的成就,全是靠她當年拚搏累積起來的,不存在任何僥幸。

次日一早方黎退房離開了酒店,不想受到騷擾,手機一直都是關機狀態。

直到下午,在高速公路加油服務區休息時她才開機,信箱裏有一封新信息,打開查看,是林家人發來的。

大舅和姨媽到了衡城,他們在酒店裏等她,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方黎麻利地刪掉信息,並把那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露出一抹不屑的嘲弄。

哪怕到現在,她都還清楚地記得,在外祖母高菊如的葬禮上林家人就商量著怎麽把她這個影響林家聲譽的拖油瓶處理掉。

高菊如僅僅隻逝去了一周,她就被他們丟進了社會福利院,就像丟掉一隻貓狗那樣,沒有多餘的溫情,剩下的隻是嫌惡與唾棄。

這些厭棄源自於她的母親林稚音。

半夜方黎抵達C市福田區,第二天前去鄭則永的玉器店,店員說他在家裏,於是方黎帶著兩條上好的香煙前去拜訪。

敲門隔了許久裏頭才有人回應,給她開門的人莫約四十多歲,看起來精瘦幹練,長著一副精明相。

見到陌生人來訪,鄭則永非常謹慎,“你找誰?”

“您好鄭先生,我是衡城的方黎,有些事情想請教您,不知您現在有空嗎?”

鄭則永上下打量她,開門道:“你有什麽話就直說,等會兒我要出門,很忙的。”

方黎進屋,一名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是鄭則永老婆趙娟。鄭則永示意她去泡茶,兩人在客廳坐下,方黎把來意說明。

鄭則永的反應非常平靜,像什麽都記不清楚了那樣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好些年,我都沒什麽印象了。”頓了頓,問道,“阿娟,你記不記得我是什麽時候離開融盛的?”

廚房裏的趙娟回道:“我哪知道呀,好像是兩千年還是九幾年吧。”

方黎試探性地提起了黃振源,鄭則永努力回憶了許久,似乎才想起了一些由頭,“你說的黃振源我記不清楚了,不過徐弘書我倒還有點印象。”

方黎順水推舟,用徐弘書嚐試著循循善誘,然而鄭則永卻像一個記憶力衰退的老人,不論她怎麽想法子,他都是一副記憶模糊的樣子,問不出個所以然。

夫妻倆趕著要出門,方黎隻得離開了鄭家。

回到酒店,方黎不禁有些鬱悶,她沒想到會在鄭則永這裏碰釘子。知難而退向來不是她的作風,她打算明天再去鄭家拜訪。

豈料,再次去鄭家,卻從趙娟嘴裏得知鄭則永離開了C市,和幾個老友一起跑到山東泰安市去爬泰山了。

方黎錯愕不已,皺眉問:“阿姨,鄭先生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趙娟頗不好意思道:“昨兒晚上,老鄭這人就喜歡登山,前陣子他們幾個約好的要去山東。”

方黎隻得無奈離去,她才不會傻得跑到山東去追鄭則永,既然對方不願意見她,也隻得作罷,先回衡城去找徐弘書要緊。

風塵仆仆地回到衡城,方黎剛到方家門口,就見大舅和姨媽走上前來。

姨媽林海紅拉著她的手,激動說:“咱們的笑笑出落得愈發標致了,跟你媽媽一樣是個美人兒,我和你舅舅們找了你好多年,可算找到你了!”

方黎麵無表情地抽回手,冷眼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大舅林才植頗有威嚴,道:“笑笑,你不打算請舅舅和姨媽進屋說話嗎?”

方黎開門進屋,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方黎取出兩瓶礦泉水放到茶幾上,自顧坐到他們對麵,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兩位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這般生疏陌生的語氣令林海紅不滿,正欲出聲,林才植道:“笑笑,其實自你被領養走後我們就找了你很多年,我和你三舅數次去美國找你,一直沒有音訊。直到前陣子看到你的采訪,才知道你回來了,欣慰的同時卻也愧疚,所以一直沒敢來找你。”

“然後呢?”

林海紅道:“笑笑,姨媽也知道當年我們把你送到福利院是我們的不對,但事情都過去了這麽多年,你現在不也好好的嗎?再說了,我們好歹是你的親人,是跟你有血緣關係的人。當年外祖母多疼你,連我看著都嫉妒,我們畢竟是她的子女,雖有不是,你也不能六親不認吧。”

林海紅一副長輩般說教的表情,方黎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巴,忽然想抽根煙。她從茶幾上取出一根香煙含在嘴裏,摸打火機時才歪著腦袋問:“我可以抽煙嗎?”

林才植微微皺眉,林海紅道:“女孩子家家的抽什麽煙,不像話。”

打火機的火苗竄出,方黎選擇無視,一口煙圈緩緩吐出,煙霧繚繞。

對麵的林才植看著她的舉動有些走神兒,仿佛眼前坐著的人不是方黎,而是林稚音,那個美麗而又叛逆的女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妹妹。

客廳裏很快就彌漫著香煙的味道,是林家兄妹倆最討厭的氣味,但他們還是忍了下來,非常有教養地繼續保持端莊。

方黎就靜靜地看著他們一派斯文規矩的樣子。

在她的記憶裏,林家人永遠都是這副模樣,嚴格的家教,不苟言笑的談吐,光鮮的外表,以及體麵的職業。

至少在平城林家算得上書香門第,家族聲譽極高,家庭成員均是從事公務員和教育行業,特別注重名聲的一個家族。

這樣的一個家族自然容不下叛逆的林稚音和她的女兒,所以林海紅繼續用苦口婆心的語氣解釋他們當初送走方黎的決定。

方黎接連抽了三支煙林海紅還沒嘮叨完,她聽得不耐煩了,掐滅煙蒂問:“林女士,你到底有完沒完?”

林海紅愣住,林才植斥責道:“笑笑,你怎麽能用這種語氣跟你姨媽說話,她畢竟是你的長輩。”

方黎語氣不善道:“你們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

林才植沉默了,似乎在斟酌該怎麽說出口。

還是林海紅心思活絡,不溫不火道:“是這樣的,笑笑,你既然回來了,是不是該去祭拜下你外祖母呢?”

“不用你操心,我自然會去。”

“你能去就好,其實你外祖母還給你留下了一些東西,到時候你回去了,我們自然會給你的。”

這話方黎聽不明白,困惑地看著他們。

林海紅非常懂得抓人的心思,並沒有說清楚到底是什麽,隻是和林才植起身離開了,知道方黎不會挽留他們。

林家人的到訪除了當時引起方黎的不快外,並沒給她留下任何影響。現在她最要緊的事是盡快見到徐弘書。

融盛位於衡城市區的財富中心,一棟獨立的辦公大樓聳立在最繁華的商貿圈,大樓建築風格冷硬,頂端的融盛信托徽標醒目而張揚。

停好車,方黎直奔二十一樓的融盛信托有限公司,把來意向前台說明,前台內線接通了徐弘書的秘書。

戴秘書告訴前台現在徐經理正在會客,可以先把到訪者領到會議室等候。

於是方黎在會議室枯坐了近兩個小時。

在漫長的等待裏,方黎隔著玻璃牆細細審視會議室外的辦公區。

這裏的人們衣著光鮮靚麗,時不時有西裝革履的客戶往來,給外行人的感覺是很高大上的。

方黎百無聊賴地翻閱公司的企業文化宣傳雜誌,一群人路過會議室,她抬頭觀望,那群人均是穿著正裝的中年男人,個個五官端正,氣場強大,很有霸道總裁範兒。

其中一人用餘光瞥了方黎兩眼,那人走在人群裏顯得鶴立雞群。

他的五官在這群人裏算不上好的,卻很有男人的成熟韻味,舉止紳士,目光沉穩肅穆,體態保養得極佳,走在人群裏很紮眼。

也在這時,戴秘書前來告知,說徐經理有十分鍾的空閑時間。

方黎道了聲謝,跟著戴秘書穿過辦公區前往徐弘書的獨立辦公室。

徐弘書在融盛做了二十幾年,現在已是高管級別。方黎自我介紹了一番,隨後提起關於孟建遠的事。

徐弘書先是吃驚,繼而反應跟黃振源差不多,表示歎息,“說起來,你父親的事情當年還是我查出來的。”

方黎道:“那徐先生還記得當年您查出嘉泰公司異常時的情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