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踩下油門,小車極速飛奔。
前往機場的路像永遠都走不完似的,變得無限漫長。
一生中,方黎從未像現在這樣瘋狂過,所有冷靜理智都被她拋在腦後,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不顧一切地奔向那個她以為不是那麽重要的人。
模糊的視線擋住了精心塑造起來的欺騙,卻掩蓋不了真實的內心。
方黎後悔了,如果可以回到過去,那天晚上她一定會跟他道歉的。可沒有如果了,她忽然有些明白那天虞望舒為何要特意打理自己,皆是因為道別,一生中最後的離別。
當方黎抵達Z市人民醫院已是晚上的八點半,虞望舒手術後被轉移進了重症監護室,他的家人幾近崩潰。
站在遠處靜靜地望著那一幕,方黎不知道該用何種身份去麵對他們。她悄悄躲回角落,兩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像木頭似的杵著。
過了許久,一名護士前來詢問,方黎跟著她去了曾斌的病房。
曾斌躺在病**,多處傷口纏著繃帶,隱隱滲血。見到方黎,他的情緒又變得激動起來,鼻頭酸澀道:“對不起方小姐,我沒能護好阿虞。”
方黎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曾斌落淚道:“我知道你在阿虞心裏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麽,隻是在前兩天阿虞很反常,在我的印象裏他一直都是不溫不火的,我從未見他這般凶狠拚命過。”
方黎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紅著眼眶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曾斌抹了一把臉,苦澀道:“當時為了救我,阿虞腹部中刀連腸子都露出來了,還一聲不吭想要護我周全。我們把他送到醫院時滿身是血,給他做手術的醫生說他身上有十二處傷口,從醫幾十年,從未見過傷得這般慘烈的患者。”
一絲溫熱從眼底滑落,方黎偏過頭,心底深處備受觸動。
曾斌哽咽道:“這次行動我們失去了很多兄弟,阿虞本可以退出,他沒有義務去拚命,可他還是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去的時候我一個勁叮囑他保住性命要緊,他卻像失去理智的瘋狗,被捅了數刀仍舊咬住老K死不放手,我氣瘋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麽刺激,豁出性命去跟老K賭。那場惡戰是我一生中最慘烈的經曆,我們受到報複性打擊,活下來的人沒有一人是完好的,而阿虞傷得最重,如果他死了,我一定會難過一輩子。”
說完這些,曾斌已是泣不成聲。
在他們與罪惡搏鬥的日子裏,哪怕再艱難再危險,都會咬緊牙關不說一個苦,因為心中信念堅定。
唯獨失去戰友,讓這個鐵血男兒痛哭流涕,難受得像個孩子。
看著這群人的默默付出,方黎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崇敬。
生命不易,哪有什麽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曾先生,謝謝你們。”
方黎難掩內心的不平靜,莊重地向他鞠了一躬,以示敬佩。
離開曾斌的病房後,晚上十點方黎獨自去了重症監護室,站在玻璃牆外,看到虞望舒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全身都插滿了管子,像一個需要重新塑造的人偶。
幾名醫護人員細心地觀察他的情況,時不時做筆錄。
方黎保持著一個姿勢靜靜地站在那裏,開始回憶他們的種種相遇。
記得第一次碰麵就被虞望舒抓了個正著,她被他毫無惡意地驅趕。
第二次碰麵是在懷源,那時他深陷險境她出手相救,他的機智與臨危不懼令她生了好奇心,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會去做這些危險的事。
第三次碰麵是在攀慶縣,在他遭受毆打時,堅定的信念支撐著他默默忍受,強大的內心與錚錚傲骨的氣節令她敬佩……
然而僅僅隻有九次,他們隻碰麵過九次。
不知何時,一人緩緩走到身後,輕輕道:“這幾年來老三恐怕很久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地休息過了。”
方黎回頭,那人紮著小辮子,留著小胡子,穿著羊毛大衣,長著一張跟虞望舒相似的麵容。
方黎不認識他,他卻聽過她的名字,伸手道:“你好方小姐,我是虞秋景,虞望舒的二哥。”
“你好,虞先生。”
同樣的虞先生,卻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人。
虞秋景望著重症監護室裏的虞望舒,說道:“老三曾向我提起過你,他說你很了不起,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方黎低頭不語。
虞秋景繼續道:“我家的這個老三啊,最是頑固。爸媽都覺得我是他們教育失敗的產物,殊不知,他們在老三的教育上更加失敗。”
方黎偏過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眶是紅的。
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虞秋景道了聲謝,方黎幽幽道:“虞先生,你家老三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相信他小時候的經曆也很有意思。”
虞秋景的情緒漸漸恢複了平靜,回憶道:“老三小時候很聽話的,他和江學鬆一直都是我的小跟班。後來我出國留學,中途選擇輟學創業,被兩個老家夥視為沒出息的敗家子。唯獨老三是支持我的,那時候他才上高一,為了支持我,他動員江學鬆把所有零花錢和壓歲錢都拿出來。”
方黎微微一笑,“那點錢肯定是不夠的。”
“這是自然,不過老三很固執,他開始身兼數職,到處借錢,盡管提供的需求微不足道,卻一直是我繼續堅持下去的動力。”
深深地吸了口氣,虞秋景繼續道:“老三從高一到大二整整五年都在籌錢,那五年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後來我問他為什麽要支持老哥,他的答案令我啼笑皆非,他說凡是爸媽不認可不看好的事情他都看好都認可。”
方黎苦笑道:“平時看他挺規矩的。”
“是啊,那時我才意識到老三的聽話與溫順下暗藏著叛逆。我們從小到大都被父母用他們的理念管教,哪怕到今天,我取得這樣的成就他們都是不認可的,認為我是鑽了時代的空子,不像大哥那樣腳踏實地做實業。大哥一直都是他們的驕傲,我想,從今天起,老三才是我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那他當初的選擇你知道嗎?”
“我知道,其實我也掙紮過,擔心他的安危,可我拿他沒有辦法。他就是那樣執拗的人,一旦認定,就會堅定執行,決不會半途而廢。”
這些話語令方黎沉默,想起在攀慶縣時虞望舒曾對她說過,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會去做一些自認為必須去做的事情。
隻是不知,如果他就此喪命,又會不會後悔呢?
寂靜的夜晚在等待中默默消逝,天蒙蒙發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然而一大早方黎就看到了一場鬧劇,虞秋肅和虞秋景發生了爭執,老大虞秋肅憤怒攻擊虞秋景隱瞞虞望舒的事跡,兩人在醫院裏大吵起來。
虞父在兩人的爭執中怒火攻心,老毛病發作暈厥過去,場麵一時陷入混亂中。
虞家的家事方黎並不打算插手,隻是以局外人的態度靜觀。
下午虞秋景獨自坐在走廊長椅上發呆,方黎見他情緒低落,猶豫了陣兒才走上前問候道:“虞先生,你父親現在安好嗎?”
虞秋景抬起頭,有些疲倦道:“還好。”
方黎坐到他旁邊,虞秋景黯然道:“讓你見笑了,我一直不太會處理這種家庭關係,多數都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方黎垂下眼簾道:“看來老三比你要圓滑些。”
虞秋景苦笑,無奈搖頭,“老三的耐心比我好,更懂得掌握中庸的技巧。”
整個下午方黎都陪伴在虞秋景身旁,或許是在看到虞望舒躺在病**毫無生息之始,方黎就產生了想要去了解他的念頭。而通過虞秋景可以了解到虞望舒的一切過往,他的家庭,他的成長經曆,以及他的喜怒哀愁。
接下來的幾天虞望舒都陷入昏迷中,各項生命指標極不平穩。
這期間方黎一直在醫院裏守候,鑒於她總是一副少言寡語的樣子,虞家人除了虞秋景會跟她接觸外,其他人基本不會主動問候。
不過虞秋肅的女兒虞亦月似乎對她很好奇,小家夥雖然才隻有五歲,卻常常會問出一些人小鬼大的問題。
比如,她會歪著腦袋問方黎是不是虞秋景的女朋友。對此,方黎會嚴肅糾正她道:“我不是你二叔的女朋友,我是你三叔的朋友。”
虞亦月又問:“那阿姨喜歡三叔嗎?”
方黎不答反問:“你呢?”
“喜歡。”
“阿姨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麽要做朋友呢?”
方黎愣住,虞亦月眨巴著眼睛等待她的解答。
麵對一個孩子,方黎竟然詞窮了。也在這時,虞亦月的媽媽趙麗玫匆忙跑過來,戒備地把小家夥抱走了。
方黎頗感無奈,虞家人對她的態度像是麵臨一場瘟疫,暗藏著抵觸。
一個人站在角落裏,方黎平靜地望著不遠處穿梭的人流,怔怔地發呆。虞望舒能否活下來她並不知道,她隻是默默地惦記著她欠他一個道歉。
希望這個道歉不會太晚。
夜深人靜,重症監護室裏的醫護人員悄然無息地忙碌著,先前有四名病危人員被轉移進來,之後幾天情況得到好轉,又轉移回了普通病房。
在流轉過程中,虞望舒一直沒有動靜,是在裏頭待得最久的人。
冰冷的儀器將他包圍,筆劃到紙上的沙沙聲時不時響起,醫護人員仔細地做著各種數據登記。有時候他們會小聲報出檢測儀上的數據,或告訴助手該準備哪些藥品。
一直持續到第七天時,那些細微的聲響才悄悄地傳入虞望舒的耳中。
他想睜眼,眼前卻一片黑暗,他想動動手指,身體卻被巨大的力量束縛。他開始嚐試著掙紮,反反複複,卻於事無補。
最後他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