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媽。”

周曉盼回過神,虞望舒決定不再遮遮掩掩,試探問道:“您知道孟建遠的死因,對嗎?”

周曉盼的思維仿佛被中斷,表情有一刻呆滯,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像沒聽清楚他的問話一樣,“你剛才說什麽?”

“您知道孟建遠的真正死因,對嗎?”

周曉盼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似乎覺得不可思議,“望舒,你在瞎說什麽?”

虞望舒的表情異常平靜,他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從手機裏翻找出一張男人的照片,問道:“您認識他嗎?”

周曉盼認真地打量那張照片,回答道:“不認識。”

“他是程老八,有人雇傭他監視方黎。”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程老八說雇傭他的人是一名醫生。”

周曉盼怔住,虞望舒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姨媽,你說一名醫生為什麽要找人監視方黎?”

被那樣一雙眼睛審視,周曉盼似乎這才醒悟過來,心底深處仿佛被針紮似的,揪心的疼。她努力控製住情緒,直視他的眼睛道:“望舒,你懷疑我?”

“對不起姨媽,我隻相信我看到的一切。”

周曉盼的眼神漸漸變得黯淡,那種失望的眼神看得虞望舒自慚形愧,他選擇了逃避。她一字一句道:“我很失望,在你的心中,姨媽竟是這樣的人。”

虞望舒緩緩抬頭,同樣克製著自己的激動情緒,“姨媽,我從小最敬重的人是你,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亦是。”

周曉盼動了動嘴角,看著他久久不語。虞望舒繼續道:“我始終相信,我的親人永遠都是坦坦****的正人君子。”

周曉盼低下頭,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有些話不宜說得太透,點到為止即可。

虞望舒不再多說,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待他走到門口時,周曉盼忽然問:“望舒,你相信姨媽是這樣的人嗎?”

虞望舒頓身,沒有回頭。

周曉盼望著他的背影,他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道:“姨媽,您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人。我相信,像外祖母那樣品格高尚的人教育出來的子女同樣優秀,我更願相信,您值得我一生敬重。”

門緩緩關閉,空****的客廳裏隻剩下周曉盼一人,她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日漸蒼老的雙手。

從1990年進入安平醫院到現在已經是第二十四個年頭了,這二十四年來她兢兢業業,用仁心仁術累積起口碑。她是周家人的驕傲,周家的四個女兒中,唯獨她最受老母親江文君偏愛。

一把手術刀,拯救起無數生命。

回想一路走來的過往,她的一生幾乎沒有汙點。正如虞望舒所說,周家的女兒永遠都是坦坦****的正人君子,這得益於江文君的悉心教導。

可現在,周曉盼卻發現她的身上是有汙點的。當救人的白衣天使變成引人下地獄的惡魔,她陷入了茫然中,不知道該怎麽抉擇。

內心深處的煎熬啃噬著這個宅心仁厚的女人,布滿灰塵的相冊被她翻找出來,烙上時光痕跡的照片在指尖上流轉,周曉盼細細地打量照片上的自己。

一個女人的成長痕跡全刻印在上麵,從稚嫩青春,到結婚生子,再到孩子長大成人……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

或許對於她來說,目前的生活狀態是最好的,家庭穩定和睦,夫妻雙方都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兒子也不用她操心。

眼前的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美好到令她貪婪,不忍打破現狀。

然而,有些事情,錯了就是錯了。

把臉埋入掌心,周曉盼獨自守著空****的家,任由思緒沉浸。她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過了,剖開內心深處血淋淋的恐懼,逼迫自己去直麵它。

原來一個人受到煎熬時,真的可以在瞬間蒼老。

與往常一樣,代啟讓下班歸來等待他的是一桌家常菜,一盤清蒸鱸魚,一個湯,一份小炒,還有兩個鹹鴨蛋。

坐到飯桌前,代啟讓問道:“今天身體好些了嗎?”

“休息了一天好多了。”

端起飯碗,周曉盼一臉消沉,遲遲不動筷。代啟讓發現她的異常,問她怎麽了,她看著他道:“今天望舒來過。”

“他來做什麽?”

“他問我……認不認識程老八。”

代啟讓愣住,周曉盼用一種說不出的幽暗眼神看他,“你認識程老八嗎?”

代啟讓矢口否認,“不認識。”

“望舒說有個醫生雇傭程老八監視方黎,他懷疑是我找的人。”

代啟讓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平靜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啟讓,自首吧。”

“自首”二字吐得太過艱難,它卡在周曉盼的喉嚨裏醞釀了許久才幽幽冒出。代啟讓像聽到了一個笑話般自顧埋頭吃飯,直到半碗飯下肚,他才抬頭問:“曉盼,你是不是病糊塗了?”

周曉盼垂下眼簾,沒有說話。代啟讓似乎被她氣著了,怒極反笑道:“我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自首?”

周曉盼目光沉靜,看著他一字一句問:“你為什麽要找程老八監視方黎?”

“我沒有!”

不知為什麽,看著丈夫懊惱的表情,周曉盼的眼眶漸漸濕潤。她明明知道她說出來的後果是什麽,卻不敢停下來,怕她後悔,更怕她再次喪失勇氣。

“啟讓,自首吧,阮正雲遲早都會把你供出來的。”

隻聽“啪”地一聲,代啟讓把筷子一摔,麵露猙獰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說完起身拿起外套開門出去了。

泛紅的眼眶噙滿了淚水,卻沒有落下。

周曉盼木然地望著桌上完整的鱸魚,她知道,一個完整的家庭,就從這一刻坍塌了。二十多年的風風雨雨,從無到有,一路相互扶持鼓勵,她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家庭,卻將被她親手毀掉。

眼淚決堤,坐在飯桌旁的堅強女人終究還是哭了。

第二天上班周曉盼跟往常一樣,隻是最近她的言語似乎少了,整個人看起來鬱鬱寡歡。同事小敏見她魂不守舍的,關心問:“周主任,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周曉盼強顏歡笑道:“哪有什麽煩心事,怕是更年期來了。”

小敏被她逗笑了,突見一人走到門口敲門,正是代啟讓。小敏打了聲招呼,代啟讓點點頭,看向周曉盼道:“你來我辦公室。”說完便走了。

周曉盼稍稍遲疑了陣兒才依言去了,她端正地坐在代啟讓的辦公桌前,沉默不語。代啟讓起身把門反鎖了,回到辦公桌旁道:“對不起,昨晚我的態度很不好。”

周曉盼耷拉著頭沒有說話,代啟讓道:“我不知道你從哪裏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我們做了二十二年的夫妻,我是怎樣的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似被什麽觸動,周曉盼猛地抬頭,盯著他的眼睛道:“正是因為我了解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才會更加痛心。”停頓片刻,咄咄逼人道,“我來問你,1996年12月8日上午十點半你有沒有見過阮正雲?”

聽到此,代啟讓的臉色隱隱發白,辯解道:“我沒見過他。”

“你有,我親眼所見!”

“那並不能證明什麽。”

周曉盼忽然笑了,眼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悲涼,“是啊,那並不能證明什麽。”

代啟讓不滿道:“孟建遠當時的情況有多凶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隻是一個醫生,又不是生死判官,怎麽能保證拯救的每一個病人都能存活?”

周曉盼似乎被這些話語激怒,臉色變得陰沉,“你說得不錯,你是一名醫生,手中的手術刀是用來救人的,而非殺人。”

代啟讓的情緒漸漸變得平靜,耐著性子道:“曉盼,這隻是你的臆想,你沒有證據證明我謀殺孟建遠。”

周曉盼看著他,差點就脫口而出實習護士張蘭為什麽被解聘。但理智告訴她,眼前的人已經變了,一旦他知道張蘭的線索,又不知道會幹出什麽禍事來。

萬般思緒在心中徘徊,隔了許久,她才用比他更平靜的語氣問:“1997年5月份你給了你父親三萬六千元在老家建造房子,那筆錢是怎麽來的?”

“我借的。”

“跟誰借的?”

“你問這些做什麽?”

“我記得1996年你在股市裏虧損了不少錢,那時候我們兩人的工資並不多,身邊也沒有富貴之人,你到哪裏去借這筆錢?”又道,“那年年底二弟娶媳婦,女方要求兩家出資在市裏買婚房,你幫扶了四萬,那筆錢又是怎麽得來的?”

代啟讓沉默,周曉盼繼續道:“1998年你母親重病住院,花費了近五萬,全是我們家出的錢。我知道你作為老大很不容易,給父母看病,給他們建房子,幫扶弟弟妹妹們成家立業,盡心盡責。但家庭財政一直都是我在管理,你有幾斤幾兩我很清楚,花出去的這些錢你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解釋,讓我如何不起疑心?”

代啟讓緩緩抬頭,呼吸變得沉重,“我都是為了這個家。”

周曉盼痛心疾首質問:“是啊,為了這個家,你昧著良心收了阮正雲的賄賂,利用你的職務之便犯下罪惡。這麽多年來,你難道就沒有後悔過嗎?”

像被什麽擊中似的,代啟讓的語氣變得沮喪下來,“曉盼……”

“啟讓,你我夫妻二十二年,早就成為了分不開的親人。可是,有些事情錯了就是錯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深感不安,甚至催眠自己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我的錯覺。直到阮正雲被抓,我才意識到不論我逃避了多少年,終究得去麵對。事實就是事實,不論它有多殘酷,我們走錯的路,終究要靠自己去糾正過來,沒有僥幸,更沒有萬無一失。”

“曉盼,你不要逼我。”

周曉盼目光灼灼,恨聲道:“到現在你還執迷不悟嗎,警方已經開始徹查孟建遠的死因,紙包不住火,你的事情遲早都會敗露的。”

“不會,我沒有做過這些事!”代啟讓竭力辯解,情緒異常激動。

周曉盼失望地垂下眼簾,輕輕歎了口氣,“不管往後發生了什麽,我都願意同你承擔未來。可啟讓你令我失望了,我以為我深愛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而這一切不過都是我的錯覺而已。”

“曉盼……”

周曉盼不想再繼續說下去,怕自己會控製不住情緒說出傷人的話語。在她開門的瞬間,代啟讓起身衝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曉盼,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有殺孟建遠,一切都隻是你的猜測而已。”

周曉盼平靜地看著他,冷不防冒出來一句,“假如我有證據,你是不是連我也不放過?”

代啟讓怔住,周曉盼緩緩掰開他的手,開門離去了。他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她走遠的背影,麵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