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盼迷茫了,她不是聖人,雖然嘴裏信誓旦旦要糾正代啟讓犯下的錯誤,真到讓她去大義滅親時,她選擇了回頭。
一名警員剛走出大門,周曉盼就像見鬼似的離開了,她的腳步匆忙,心跳加速,甚至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然而,在人群中走了莫約五六分鍾後,方才的慌亂漸漸被理智取代。她猛地頓身,扭頭看來時的路。
十多年了,如果能睜隻眼閉隻眼,她也不會麵臨今天的痛苦抉擇。事實證明,她過不了心裏的那道坎。
那道防線是道德,是良知!
它不可僭越,更不允許!
深深地吸了口氣,周曉盼最終還是倒回去了。再次站在派出所的警徽麵前,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警告她遠離此地,她明明很想離開,想再給自己機會再考慮清楚,卻一動不動。
有些人,有些事,隻求問心無愧。
向警方說明來意,得到了高度重視。很快邱聖石一行人匆匆趕來,開門見周曉盼安靜地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邱聖石當即出示證件,跟她打招呼道:“你好周主任,我是高新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隊長邱聖石。”
周曉盼緩緩起身,溫和道:“你好,邱隊長。”
邱聖石之所以對她這般客氣,皆是因為她在安平醫院頗有口碑,聲譽極高。對於這種仁心仁術的醫者,他是願意去敬重的。
先前已經知曉了大概情況,邱聖石開門見山道:“周主任,你舉報你的丈夫代啟讓謀殺孟建遠,有證據嗎?”
周曉盼垂下眼簾,久久不語。
對麵的高峰和趙小然耐心等待她的回答,隔了許久,她像回到了事發現場一樣幽幽說道:“1996年12月5日下午,孟建遠車禍被送到安平醫院,當時患者的情況很危急,腹腔內出血,腦部受到創傷,給他操刀做手術的人是我的丈夫代啟讓。術後患者被轉移進了重症監護室,直到12月8日中午患者的各項生命體征維穩,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似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周曉盼的神情忽然變得陰鬱,“當時我們都以為孟建遠能活下來,遺憾的是12月10日上午十一點孟建遠的病情忽然發生惡化,引發諸多並發症。代啟讓立刻進行第二次手術搶救,那次手術他雖然暫時把孟建遠的命保住了,但最終患者沒熬多久還是去世了。”
邱聖石皺眉道:“你的意思是孟建遠本來有機會活下來的,卻被代啟讓從中作梗,才導致他喪失了性命?”
周曉盼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跟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剛開始我並沒有把孟建遠的死放在心上,後來曝光出貸款詐騙案,和一筆筆來路不明的錢款,代啟讓無法給出合理解釋,我這才生疑。”說完取出三本賬本,邱聖石接過賬本仔細翻閱。
周曉盼垂下眼簾道:“我一直都有記賬的習慣,這上麵記錄著事發後那幾年家裏產生的現金賬目,莫約有四十一萬零七百元是弄不清楚來路的錢款,我都做了備注。”
邱聖石看著她,語氣沉重道:“請繼續。”
周曉盼條理清晰道:“那幾年我們的生活很拮據,兩個人的工資並不多,再加上1996年代啟讓又在股市裏虧了不少錢,更是捉襟見肘。”又道,“在救治孟建遠期間,我無意間撞見科岸地產的阮正雲前往醫院找他。當時好像是12月8日上午十點半左右,那天的時間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當時發生了一起醫鬧。”
“你是說代啟讓很有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阮正雲賄賂的?”
“是的。”
“有證據嗎?”
周曉盼從包裏翻找出一張藥單,“這是當時代啟讓開給孟建遠的藥方單子。”
邱聖石伸手接過,單子上的字跡潦草,看不出名堂來,不過紙張似乎上了年紀,隻需要經過技術鑒定就能辨別真偽。
一旁的高峰拿膠袋將藥單仔細密封好,周曉盼說道:“當時孟建遠轉移到普通病房多數都是昏睡狀態,那時他有輸過氯化鉀,像氯化鉀這種藥物的使用量和滴注速度都是有嚴格規定的。在孟建遠滴注此藥物期間代啟讓曾親自觀察過幾次,並悄悄動過流速調節器。”
“你的意思是代啟讓明知氯化鉀的嚴格使用規定,卻故意找時機調試輸液器,使滴注過快導致孟建遠發生意外?”
“是的,張蘭可以作證。”
“張蘭是誰?”
“當年被解聘的實習護士。事發後沒過多久她就離開了醫院,後來我追查這起事件,才從張蘭口中得知她離開醫院的原因僅僅是為了一件小事,她自己也知道有人在背後給她穿小鞋。”
邱聖石摸下巴道:“你懷疑是代啟讓在背後作祟?”
周曉盼道:“開始我也沒有懷疑,後來一次偶然我提到張蘭,代啟讓似乎特別討厭她,說她性格不好,做事不細心,稀裏糊塗的,這樣的人不適合在醫院工作。”
邱聖石沉默,周曉盼繼續道:“張蘭跟我說過,在孟建遠滴注氯化鉀期間她有當著代啟讓的麵調試過兩次,都是發現滴速過快調慢的。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孟建遠忽然出現並發症,代啟讓進行第二次手術搶救,遺憾的是患者沒熬多久還是去世了。”
意識到張蘭是關鍵人物,邱聖石追問道:“你清楚張蘭的住址和聯係方式嗎?”
“我有的。”
“既然她是關鍵人物,那當初你去找她時,她知道你懷疑代啟讓嗎?”
“她不知道,我對代啟讓的懷疑都是由這些小線索連接起來的,哪怕到今天,代啟讓都不知道我曾去找過張蘭,我不敢把她暴露出來,害怕他會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邱聖石點頭表示理解,接下來雙方就細節問題進行了一番探討。
待周曉盼做完筆錄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拿到她提供的東西,邱聖石一行人驅車離開了派出所。
車上趙小然忍不住問:“邱隊,那個張蘭也動過輸液器,她也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周主任怎麽敢這麽確定是代啟讓做的手腳呢?”
邱聖石麵色平靜問:“那你說說張蘭的殺人動機是什麽?”
趙小然愣住。
高峰好奇道:“邱隊,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孟建遠是在做第二次手術的過程中被代啟讓做小動作害死的呢?”
趙小然反駁道:“開什麽玩笑,手術台上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你要是敢做小動作豈不是找死嗎?”
邱聖石點燃一根香煙,皺眉道:“我關注的地方跟你們不太一樣,我想的是周曉盼到底是以什麽心態去舉報代啟讓的,那人畢竟是她的丈夫,舉報他意味著什麽,相信她比我們更清楚。”
提到這個,趙小然和高峰頓時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人性中的善與惡,偽與真,交織出一幕幕令人唏噓的浮世繪。
當天晚上周曉盼獨自在家中枯坐了一整夜,代啟讓沒有回來,她也沒臉見他。近來她總是一個人守著家,或許明天後,在往後的日子裏她都將如此。
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清醒地看著自己將未來毀掉。
次日上午九點四十分左右,邱聖石等人前往安平醫院。
代啟讓正以院長的身份在會議室開會,誰知一群製服警察突然闖入。人們驚慌地看著這群公務人員,坐在會議桌正前方的代啟讓麵色雖平靜,眼神卻慌亂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冰冷的手銬戴上雙手,在眾人吃驚的眼神中,代啟讓從院長夢中徹底清醒過來。他跟著警察沉默地走出會議室,走廊上的醫護人員詫異地看著他,那些眼神有猜疑,有震驚,有鄙視,還有幸災樂禍……
代啟讓像提線木偶似的低垂著頭,他們的眼神已經無法刺痛他。直到下樓來,見到人群裏的周曉盼,她一身白大褂,身子站得筆直,一如她的人生那樣剛正不阿。
那一瞬,代啟讓仿佛回到了現實,忽然情緒失控向她衝去,卻被製住。人群紛紛散開,周邊嘈雜的議論聲吞噬了這對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
代啟讓像一頭受傷的猛獸死死地盯著她,布滿血絲的眼裏有憤怒,有難以置信,更有深入到骨子裏的痛恨。
周曉盼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那種悲憫的眼神深深地紮進他的心裏,情緒徹底崩潰了,他嘶聲咆哮:“周曉盼,把我毀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周曉盼漸漸紅了眼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代啟讓被憤怒衝昏了頭,奮力掙脫束縛,幸虧邱聖石眼明手快把他扼製在地上。他的五官徹底扭曲,猙獰嘶吼道:“周曉盼,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眼淚滑落,周曉盼恐懼地後退兩步,似被他的憎恨嚇著了。邱聖石強行把他拽走,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臉上不知是什麽表情。
周邊圍觀的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各種流言蜚語充斥著耳膜。
周曉盼視若無睹,隻是沉浸在自己紛亂的思緒裏久久無法平靜,她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還是錯,更不願去想今天的選擇究竟意味著什麽。
獨自站在人群裏,隔了許久她才從方才的情形中緩過勁兒來,默默地回到辦公室。
代啟讓被抓的消息在醫院裏炸開了鍋,很快親朋好友也得知了消息。
先前虞望舒一直以為孟建遠的死亡跟周曉盼有關,卻沒料到會是代啟讓,頓時震驚不已。方黎很想了解孟建遠到底是怎麽死的,與虞望舒一起去了一趟周曉盼的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