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母子倆去探望代啟讓，未能如願。回家的途中代駿手機一直響個不停，他始終不接。周曉盼輕聲問：“阿駿你怎麽了，怎麽不接電話？”
代駿掛斷電話，隔了半晌才說：“我和孫菲分手了。”
周曉盼愣住，詫異問：“你們分手了？什麽時候分手的，我怎麽不知道？”
“昨晚。”
“為什麽啊？”
似被母親的追問刺痛了，代駿忽然拔高聲音，紅著眼眶道：“媽，你讓我拿什麽顏麵去麵對孫菲的父母？！”
周曉盼沉默，代駿恨聲道：“有時候我真的很怨你，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置爸爸於死地，要拆散我們的家。”
“阿駿……”
“你不要叫我！”代駿抹了抹淚，“媽，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爸爸他不是聖人，他犯了錯也是為了這個家，你為什麽非得把他逼到絕境才會善罷甘休，非得把我們這個家毀了才能如願？”
這番話傷了周曉盼的心，她辯解道：“阿駿，有些錯是不能犯的，你爸爸沒有資格去結束別人的性命。”
“那又怎麽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爸爸一直都在努力挽回當初犯下的錯誤，兢兢業業救人，你難道就不能把那起意外當成一次失敗的救治嗎？”
“你住口！”周曉盼被他的話徹底激怒了，憤怒道，“蓄意謀殺跟失敗救治能相提並論嗎？！”
代駿閉嘴，周曉盼揪心道：“阿駿，我很失望，我以為你能理解媽媽，卻沒想到你跟你父親一樣執迷不悟。”
代駿反駁道：“那你想要我怎樣？難不成我還得拍手稱快盛讚你大義滅親，把我父親送進監獄？還是跟你統一戰線指責我奶奶教子無方？亦或許我厚顏在孫菲父母麵前裝孫子乞求他們能把女兒嫁給我這個謀殺者的兒子……”
“你不要說了。”
“我偏要說！我相信在你做出選擇時就已經考慮過這些了，既然你堅信你心中的正義，那就別怪家人對你的不解與指責。”
“阿駿你這是在狡辯，就算我不出麵，你父親的事遲早都會敗露。”
“這麽多年了你們不是一直都相安無事嗎？就算最後他被抓，那也不應該是你出麵舉報他。媽，你這樣做讓我們很寒心，讓我們感到害怕。”
周曉盼挫敗地看著他，愈發覺得自己教育了二十多年的兒子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代駿體會不了她的複雜心情，不想再跟她繼續費口舌，獨自走了。
周曉盼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個異地電話打了進來，她一開口，孫菲就哭了，似被對方的情緒感染，周曉盼也紅了眼眶。
當天夜裏孫菲從外地趕了過來，代駿拒而不見，她隻得聯係周曉盼。
深夜的路燈昏黃又孤寂，周曉盼獨自站在馬路邊等待，孫菲一下出租車就朝她奔了過來，抱著她哭得稀裏糊塗。
周曉盼輕聲安撫，孫菲語無倫次道：“阿姨，我跟代駿六年的感情不能說分就分，我不甘心，不甘心！”
周曉盼連忙拿紙巾給她擦臉，窩心道：“小菲，在阿姨的心裏一直都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的，隻是現在家中發生了些事情，阿駿心裏不好受，不知道該怎麽去麵對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多多體諒他。”
孫菲抹淚道：“隻要我們能在一起，什麽困難我都不怕，我隻希望他能像個男人那樣站出來給我一個交代。”
知道一個姑娘家能有今天的勇氣挺不容易，不管他們以後能否繼續走下去，得有始有終才行。撥通了代駿的電話，周曉盼控製住情緒道：“阿駿，你現在在哪兒？”
代駿不耐煩道：“你別來煩我。”
周曉盼愣了愣，繼續說道：“小菲過來了，她想見你一麵。”
“沒空。”
“阿駿，既然你覺得你們分手都是由我造成的，那好，今天你就當著我的麵跟孫菲把話說清楚，如果能讓我對你們感到自責後悔，豈不是很好嗎？”
代駿不吭聲了，周曉盼平靜道：“阿駿你是個成年人，得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你們倆好歹一起走了六年，不管最後的結果是什麽，你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給孫菲一個交代……”
“你不要說了。”
“那你現在就過來，我們在廣場等你。”
還不等代駿反應過來，周曉盼就果斷地掛斷了電話。孫菲眼巴巴地望著她，困難開口問：“阿姨，他會來嗎？”
周曉盼溫和地摸摸她的頭，“會。”
孫菲放下心來，兩人往附近的廣場走去。
等了莫約二十分鍾左右，代駿才來了，整個人胡子拉渣的，叼著一根香煙，看起來分外憔悴。孫菲興奮地向他奔去，卻被他用力推開，她頓時怒了，紅著眼眶道：“代駿，你過分了！”
代駿平靜地看著她，用更平靜的語氣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不同意！”
代駿不說話，孫菲哭道：“代駿你真過分，像我孫大王這麽好的姑娘你上哪兒找去？”
代駿繼續沉默，孫菲泣不成聲道：“六年了，我們在一起整整六年了，結果你說分就分，把我當成什麽了？”
眼前的姑娘丟掉自尊哭得像個傻子，代駿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卻不敢上前擁抱她，更沒有勇氣。憋了半天，他才訥訥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這話孫菲不愛聽，質問道：“說對不起管用嗎？！”
“那你想要我怎樣？”
“不準分手！”
代駿又不說話了，隔了許久，他的情緒開始爆發，“孫菲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的父母是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我是殺人犯的兒子，殺人犯的兒子你懂嗎？！”
孫菲震驚地望著他，他步步逼近，憤怒道：“你能忍受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可是你父母能忍受嗎？”
孫菲沉默，代駿布滿血絲的眼底全是痛苦掙紮，雙手恨恨地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孫菲，你長點心好不好？他們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希望你以後好好的。我也希望你以後好好的，隻想你好好的。”
溫熱，蓄滿眼眶。
代駿緩緩鬆開她的肩膀，怕自己在她麵前哭，一聲不響地轉身走了。孫菲不依，嘶吼道：“代駿你站住！”
代駿不予理會，她憤怒了，追上前吼道：“你他媽給我站住！”
代駿這才頓身，卻沒有回頭。孫菲站在他身後，淚眼模糊道：“如果我說隻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你信不信？”
代駿低頭沉默，她繼續道：“真的，我什麽都不怕，因為我相信阿姨，我相信像她這麽剛正的人教育出來的兒子也是優秀的，不論是品格還是為人。”
這話深深地撞進代駿的心裏，他緩緩扭頭。孫菲看著他笑了，而她身後的周曉盼被她的話語震撼，偷偷地紅了眼眶。
“你爸爸的事情我很遺憾，我也知道身邊會產生很多負麵影響，但那又怎樣呢，我喜歡的人是你，是你代駿，犯錯的人是你的父親，不是你，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你的人品，因為你是代駿。”
縱是再鐵石心腸的人，內心也不由得震動，淚水滑過臉頰，代駿很沒出息地哭了。孫菲小心地走上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這次他沒有拒絕。
她哭著問他：“我們在一起的理由夠充分了嗎？”
代駿沒有回答，隻是緊緊地抱住這個姑娘失聲痛哭。不遠處的周曉盼偷偷地抹淚，心裏頭百感交集。孫菲繼續說道：“我父母給你打電話的事情我並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他們。”
代駿淚流滿麵點頭，孫菲又道：“決定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人是我，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你都要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嗯。”
“咱們不能活在別人的嘴裏，知道嗎？”
“好。”
代駿心情複雜地應承，似乎到現在他才恍然明白了周曉盼的不容易。先前他一直不理解母親的想法，現在明白了，正是因為她的善良與剛正不阿，才造就了自己能贏得孫菲的不離不棄。
不能活在別人的嘴裏。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令他深陷圍城不能自拔。
失去女友，家庭破碎，未來一片灰暗，他以為自己從此沒有未來。意外的是孫菲用堅定的信念告訴他，她的不離不棄皆是因為他的自身品格，而這些品格皆是母親從小熏陶教育養成的。
淚眼模糊地望著周曉盼，她仍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隻是笑容裏帶著些許淚光，不知是感動，還是欣慰。
他欠她一個道歉。
緊緊地牽著孫菲的手，代駿忐忑地向母親走去，頗不好意思地說了一聲，“媽，對不起，是我錯了。”
一聲“對不起”擊到周曉盼的心坎上，終是忍不住淚雨如下。
孫菲大聲地喊了她一聲媽媽，她欣慰地應了一聲，並握住他們的手落淚道：“兩個孩子要好好的。”
孫菲堅定道：“我們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