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另一個被我設置了隱藏。”

方黎抽了抽嘴角,服務人員陸續上菜,兩人都沒再說話,待閑雜人離開後,她才問:“你既然知道我的行蹤,為什麽還讓我在酒店裏等這麽久?”

虞望舒又推了推眼鏡,正色道:“實不相瞞,我看這幾天方小姐一直都在奔波勞累,似乎沒有睡過覺,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陣。”

方黎愣住,沒料到他還蠻體貼人的。

虞望舒又道:“坤山的譚翠芬相信方小姐已見過,曾斌跟她的兒子謝南是同類人,我希望方小姐能保住這個秘密。”

提到譚翠芬,方黎的神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那虞先生你呢,你又是哪種人?”

這個問題似乎難住了虞望舒,他的底細她是清楚的,自然不可能從一名小記者搖身變成緝毒警察。

沉思了許久,虞望舒才回答說:“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會去做一些自認為必須去做的事情,現在我正走在這條路上。”

他說話的神情很認真,甚至帶著小小的固執。

方黎笑了笑,內心在鼓掌,表情卻淡然,挑眉問:“義無反顧嗎?”

“義無反顧。”

簡短有力的回答直擊心靈,方黎以茶代酒,舉杯說:“虞先生,為‘必須去做的事情’幹杯。”

“謝謝。”

接下來虞望舒同她說起廖成宏最近的動向,那夥人往南都去了,他們不但做著拐賣人口的勾當,還販毒,甚至幕後還有一個更大的犯罪團夥。

這些信息令方黎震驚。

虞望舒正色道:“方小姐,我很佩服你的勇氣,隻是你獨身一人涉險,若沒有外界機構相助,恐怕很難達到目的。”

方黎沉默,從2009年請楊漢君調查弟弟朱秀生蹤跡的開始,中間耗費了大量精力,她卻從未想過放棄。

就算之前線索中斷擱淺了好一陣子,她都未曾退縮過,親自走訪河南和四川等地,最終確定當年販賣朱秀生的廖誌昌就是已經注銷過戶口的廖成宏。

一路走下來的艱辛從未向外人傾吐過,正如她的綽號“方爺”那樣,她就是一個爺們,一條糙漢子。

“謝謝虞先生的提醒,方才你也說過,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會去做一些自認為必須去做的事情,現在我正走在這條路上。”

虞望舒怔住,兩人對視,似乎都從對方的眼底讀出了他們的相似之處,同樣固執,不屈服,義無反顧。

“好吧,上次方小姐幫了我兩次忙,這次我自然也要回報。”說罷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張小小的芯片,“之前接觸廖成宏時我留了個心眼,在他的手機裏裝了個病毒,我想方小姐會需要它。”

方黎伸手接過芯片卡,微笑道:“謝謝你虞先生。”

“不客氣。”似想起了什麽,虞望舒慎重地給她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這個號碼能找到我,以後方小姐若有需要幫忙,可以打電話給我。”

方黎默讀紙條上的電話號碼,隻需兩遍就記住了,隨後取出打火機將紙條燒掉,“謝謝你的幫忙,我接受。”

這頓午飯是他們第三次正式接觸,午飯後兩人將分道揚鑣,他去赴他的重要場合,她則匆匆趕往南都——兩條平行線仿佛再也不會相交。

用飯接近尾聲時,虞望舒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透過二樓窗戶往下看去,角落裏蹲守著兩個中年男人,有人盯梢。

虞望舒垂下眼簾,迅速取出手機發出一條信息,又翻出一隻小巧簡潔的耳釘戴到左耳上,立馬去結賬。

一切妥當後,他鎮定地回到包廂,用平和的語氣對方黎說:“抱歉方小姐,等會兒估計要麻煩你從餐廳的廚房後門離開。”

方黎皺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人盯梢?”

虞望舒點頭。

方黎做了個放心的手勢,兩人起身分頭行動,她往廚房後門去了,他則走前門把盯梢的人引開保她安全。

然而剛出後門方黎就發現不對勁,立馬展開身形跑了,緊接著兩名混混裝扮的年輕小夥倉促追趕上去。

另一邊的虞望舒同樣跑得飛快,身後跟著一群尾巴。

方黎逃跑的速度並不比虞望舒慢,幸虧那家餐廳的菜式不合她的胃口,吃得不多,跑起來不會成為負擔。

遺憾的是她不熟悉地形,很快就被兩個毛頭小子堵截在一個死胡同裏。

胡同兩側的磚牆約有兩米多高,外頭緊靠一所低矮的平房。

眼見兩人步步逼近,方黎審視兩側磚牆,掐算好落腳點果斷邁開長腿衝去,借助牆壁彈跳,一手搭到磚牆頂端,麻利翻身躍上牆頂,再一個輕鬆的回旋,落到了旁邊的平房上。

一連貫的動作幹淨利落,胡同裏的兩人頓時被她的舉動驚住了。

方黎扭頭衝他們豎起中指,迅速逃跑,兩人隻得繞過胡同追去。

方黎敏捷地穿梭在老城區的建築中,跑酷俱樂部裏累積下來的經驗得到了充分運用,很快就把追蹤她的兩人甩開了。

不過她今天的運氣實在不怎麽好,剛剛擺脫那兩個毛頭小子,又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虞望舒。

當時兩人分頭行動,哪曉得跑了一圈又撞到了一起,要命的是虞望舒的身後追了六個大漢!

追虞望舒的人可比毛頭小子要麻利迅猛得多,他的眼鏡,公文包和西裝外套早就不知扔哪去了,拉著方黎卯足勁狂奔。

兩人在巷子和馬路上穿梭,都很有默契地閉嘴不語,一股腦地逃命。

方黎所展現出來的麻利令虞望舒刮目相看,她並不像一般女子那樣驚恐,而是用非常鎮定果斷的思維去判斷目前的處境,想辦法去解決。

虞望舒打心裏佩服。

錯綜複雜的居民樓建築縱橫交錯,兩個狼狽逃命的男女慌不擇路。那時虞望舒忘了矜持,忘了靦腆,隻是緊緊地抓住方黎的手想要護她周全。

所幸方黎不是豬隊友,她良好的心理素質和身體素質令他們很快就擺脫了追捕者。

兩人倉促往附近的幾棟爛尾樓逃去,爛尾樓周邊雜草叢生,地上雜亂地堆放著鏽跡斑斑的鋼管和木板,路上還停放著一輛鏽爛的卡車。

虞望舒把方黎安頓到一處隱蔽地,先前文質彬彬的一派斯文,此刻滿頭大汗狼狽不堪。顧不得自身落拓,他鎮定地告訴她:“方小姐,很抱歉今天連累了你,我目前的處境不太好,可能無法護送你離開攀慶縣……”

“我知道,我自己可以離開。”方黎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

虞望舒的喉結上下滑動,想說什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把她卷進這場風波中,實在不是他的本意。

“你保重。”方黎平靜地道別,說話的表情冷靜沉著,看他的眼神毫無情緒。

虞望舒遲疑了陣,才回了一句:“保重。”

方黎當即轉身離去,沒有片刻猶豫。

倒是虞望舒愣愣地望著她走遠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麽。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視線內,他才迅速離開了。

豈料,一道尖厲的驚叫聲忽然劃破了爛尾樓的沉寂。

虞望舒沉下心來,暗叫不好,立馬倒回去,隻見方黎一臉鮮血地被扣押在一名壯漢手裏,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她的腦袋,隨時都會要了她的性命。

幾名壯漢中間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那個男人虞望舒是認得的,毒販圈裏有名的笑麵虎——韓彪。

一人恭敬地掏出打火機給韓彪點煙,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露出滿口大黃牙,笑眯眯道:“九哥實在難請,您看底下的人個個都滿頭大汗,被您折騰得夠嗆。”

對麵的虞望舒暗暗握緊了拳頭,方黎受傷的模樣令他憤怒,卻不敢發作,隻是麵無表情問:“我薑某一向與彪爺您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為何要找我麻煩?”

韓彪冷哼一聲,不屑說:“嘖嘖,都說九哥你狡猾如狸,今天算是開了眼界。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們底下是不是有一個人叫陳小東的人?”

陳小東,正是虞望舒先前扮演過的角色,他老實回答:“是有這個人。”

“那就對了,他從我韓彪這兒取了些東西,今天特地來找你九哥討回的。”

“實在抱歉,您恐怕要失望了,陳小東在前些天去了新疆,當時他走得倉促也沒交代原因。”

這話韓彪不愛聽,板起臉道:“你的意思是說陳小東幹的事與你九哥無關了?”

虞望舒平靜回答:“的確如此。”

韓彪怒了,衝旁邊的大漢使眼色,大漢立馬走上去抓住虞望舒的衣領朝他臉上揮了一拳。

虞望舒被打翻在地,卻並沒有還手。

那一拳下手極重,虞望舒隻覺得頭暈目眩,隔了好半晌頭腦才稍稍清醒些。他冷眼看著韓彪,不屑地擦了擦從嘴角流出的血水,吃力地爬了起來。

韓彪繼續問:“陳小東身上的東西可是在你那兒?”

虞望舒仍舊用先前平靜的語氣回答他:“沒有。”

話語一落,壯漢又一拳朝他身上招呼了去,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虞望舒悶哼一聲,狼狽地跪倒在地上,緩過勁了再次像先前那樣費力地爬起來。

韓彪把煙蒂一丟,腳尖狠狠地碾壓它,扯開嗓門咆哮:“我再問你,陳小東身上的東西是不是在你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