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慈甫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口茶,隨後慢慢說道:“不瞞奚大人,我一直派人盯著盧家。當初阻止奚大人揭發盧尚書的罪行,是因為我知道他背後隱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為了弄清楚盧尚書究竟在幹什麽,我得留住他的命。後來盧尚書死了,盧氏一族不複存在,我便將目光放在了盧家那常年在外遊學的嫡長子盧典譯身上。沒想到歪打正著,知道了盧典譯通敵叛國的事兒。”

奚敏狐疑地看著許慈甫,不相信他的話。既然許慈甫懷疑盧尚書有貓膩,那麽在奚敏在調查盧尚書的時候,他應該相助而非阻止,不是麽?

話說回來,其實當時不僅許慈甫選擇保盧尚書,樓光崢也那麽選了。

奚敏蹙著眉,若有所思。

許慈甫似乎猜到了奚敏在想什麽,淺笑一下,說道:“我跟樓世子不是一夥兒的,奚大人別誤會了。”

奚敏收回心思,問道:“北方和淮南的事情,你還知道多少?”

許慈甫含笑道:“北方已有三城失守,靖國大軍一路南下,目前在進攻鶴城。鶴城隻有三千精銳,麵對二十萬靖軍,屬於是雞蛋碰石頭。不過,我聽說武將軍已經趕去北方,他對北方各州郡各縣城了如指掌,想必有辦法做好兵力部署,守住鶴城。”

奚敏已經在墨城見識過武去拙的厲害,但此刻聽到許慈甫誇武去拙,奚敏的心中不免多了份喜悅。

許慈甫又道:“至於南方……我收到的情報是,淮南王並沒有離開淮南,不過,南方有軍隊行進的蹤跡,所以我猜此次帶兵的人是淮南王的親信郝濤年。”

一個尚書,又是關注北方又是關注南方的,還能隨時隨地掌握各方的一手消息,這連當朝丞相都不一定能做到。

看來許慈甫的野心不小。

“那個郝濤年是什麽人?”奚敏問重點。

“郝濤年自幼跟在淮南王身邊,是淮南王最得力的幫手。在淮南王還沒有被封王的時候,郝濤年就幫著他和當初還是太子的陛下作對。當年京城東門一戰,淮南王惜敗,他和陛下達成一個協議,沒多久就離開了京城去了南方。後來陛下登基,依照先帝遺願封了他為淮南王。這些年雙方相安無事,淮南王也深居簡出,誰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對京城發難。”許慈甫道。

奚敏依稀記得皇帝和淮南王的關係在一開始並不差,但淮南王受了小人的挑撥,逐漸和皇帝生了嫌隙,之後就算二人達成了某種協議且重歸於好,終究也是破鏡難重圓。

而如今看來,那小人多半就是郝濤年了。

不過……奚敏感到疑惑:“既然淮南王無心帝位,也常年不露麵,怎麽會忽然對朝廷出兵呢?”

許慈甫啜了口茶,搖搖頭道:“不清楚,我的人還在調查。”

奚敏猜測道:“會不會是郝濤年。他既然為淮南王策劃,就定然對淮南的一切都極其了解。而且他有心讓淮南王和陛下生分,足見其所求甚多,沒準兒就是他給淮南王提議,讓淮南王趁北方進攻大渝的時候發兵北上。”

許慈甫點頭:“有可能。我也是這麽想的。”頓了頓,他問,“周大人呢,還沒有回來嗎?”

奚敏道:“沒有。”

周歡和簡綿溪一起押著胡太守回京,速度會比奚敏慢得多。不過算算時間,他們應該會在晚膳之前回來。

說起這事兒,奚敏很無語。周歡那廝居然寧願跟簡綿溪一起慢悠悠地行路,也不跟她一起。雖然她不是真正的奚敏,但她和周歡的關係總比簡綿溪和周歡的關係好吧。

“胡太守在左銀山製造的十萬兵器在哪兒?”許慈甫問道。

“不知道。”奚敏是真的不知道,畢竟這事兒是武去拙和周歡在管。不過奚敏猜測武去拙會運一半去北方,剩下的則交給皇帝安排。

許慈甫看了看奚敏,仿佛在檢驗奚敏的話是真是假。

過了一會兒,書房外傳來敲門聲,拉回了二人的思緒。

“許大人,奚大人,陛下召見。”

“知道了。”許慈甫對著外麵應了一聲,隨後看向奚敏,“陛下應該是知道你被我請來許府了。他召見你我二人,肯定是為了墨城和南北方的戰事。走吧,一起去。”

奚敏沒有拒絕,跟著許慈甫起身、出書房、前往皇宮、進入禦書房。

禦書房內有皇帝和太子。彼時皇帝坐在高座之上批閱奏折,不苟言笑的臉讓他看上去不怒自威。看到奚敏和許慈甫進來之後,皇帝隻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低頭看奏折了。

奚敏和許慈甫行了禮,然後規規矩矩站著等皇帝發話。

皇帝看完了手頭的那份奏折,將其丟到一旁。他揉了揉眉心,說道:“知道朕找你倆來是為了什麽事兒吧。”

皇帝的麵容雖然嚴肅,但比之以前憔悴了些。

看來忠山到博城路上的刺殺,對皇帝的負麵影響還是很大的。

許慈甫作揖,先奚敏一步說道:“陛下是在擔心北方的戰事吧,依臣之見,陛下可派武將軍回北方穩定戰局。”

對於朝廷和百姓來說,隻要武去拙回了北方,那麽北方萬事無憂。

皇帝道:“武將軍給朕上過奏折,說他已經在趕往北方的路上了。朕相信武將軍能穩住北方局勢,朕擔心的是南方。”

皇帝單獨回京,然而朝中許多大臣都還在忠山沒回來,所以他這會兒找不到更多合適的人來跟自己商議南北方的事情。

“你們覺得哪位將軍能帶兵對抗淮南王的軍隊?”皇帝問。

武去拙要去北方,定遠將軍、於道促將軍、兵部尚書尚大人都慘遭盧尚書陷害致死,就連對皇帝最忠心實力最強悍的平西王也被盧尚書害死,如今的朝廷確實很難找到合適的將軍出征南方。

“父皇,兒臣舉薦孫柯將軍。”太子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說道。

“淮南王身邊的將軍都身經百戰,孫柯將軍年紀還小,作戰經驗不足,臣以為他無法獨自麵對淮南王大軍。”許慈甫也上前一步,如是道。

孫柯是太子麾下的人,太子自然會推薦自己的人去立功。許慈甫不是太子黨,當然會跟太子對著幹。

皇帝看慣了他們的爭鬥,不耐煩地揮手讓他們閉嘴。皇帝看向奚敏,問道:“奚敏,你覺得呢?”

奚敏是無垢司的人,直接聽命於皇帝且不是哪個皇子的陣營,有時候她的提議比朝中大臣們的提議更靠譜。

奚敏本來在走神,聽到皇帝喊了自己的名字,她驀地回過神來。

“陛下,臣覺得定遠將軍之子展將軍能勝任此職。”奚敏道,“展將軍隨定遠將軍在南方打過仗,即時他不比定遠將軍,但也比其他將軍更了解南方的情況。”

那日周歡問武去拙誰可率領軍隊出征南方,武去拙回答說展將軍,奚敏對朝中的將領不太了解,但她相信武去拙的選擇。

皇帝若有所思地說道:“展將軍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隻是他的一條腿……”

話音未落,一個小太監快速地從禦書房外走進來。小太監跪在地上,說道:“陛下,展將軍求見。”

奚敏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小太監,心想這事兒真讓周歡猜對了,展將軍聽到南方的消息後果然主動請纓出戰。

皇帝說了聲“宣”,小太監起身出去喊人。

展將軍很快就進來了。他神情嚴肅,但一瘸一拐的步伐給他的威嚴減了幾分。

奚敏在定遠將軍府見到展將軍的時候,展將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從外表看起來他並無不妥,原來隻有展將軍走起路來的時候,外人才能發現展將軍的缺陷。

展將軍行了將軍禮,然後說明了自己的來意:“陛下,末將展尋,請求領兵戰淮南,為父報仇,為百姓求安定,為大渝平南方。望陛下批準。”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慷慨激昂。

皇帝看著展將軍,眼神幽幽:“為父報仇?”

皇帝還不知道盧尚書和樓光崢、淮南王有勾結,所以不理解展將軍的這個理由。

展將軍道:“周歡大人跟末將說過了家父的真正死因,末將這才知道原來盧尚書的背後還有一個淮南王。”

周歡沒把這事兒告訴皇帝,卻告訴了皇帝的臣子,為了不讓皇帝多想,奚敏連忙解釋道:“陛下,這是臣和師兄在墨城調查的結果,我們也是才知道,還沒來得及稟報陛下……”

皇帝聽了奚敏的話,神色緩和了一些。

皇帝道:“展將軍曾在南方打過仗,朕相信你能守好南方,擊退淮南王大軍。考慮到你腿腳不便,朕會再派幾個年輕小將和你一起去,讓他們跟你學習學習。”

一提到這個,太子又開口提議他手下的孫柯。

等這事兒商議完後,皇帝便開口準備遣退眾人,誰知許慈甫突然上前一步,表示他還有話說。

“陛下,如今南北方戰事吃緊,百姓惶惶不安,軍隊裏士氣低落,臣建議陛下禦駕親征,也好讓大家知道,我們朝廷有必勝的信心。”許慈甫大膽地說道。

話音剛落,禦書房內的人紛紛神情複雜地看向許慈甫。

奚敏不由蹙眉。禦駕親征向來都是皇帝本人主動提出,許慈甫卻敢在皇帝有這個想法之前先說出口,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皇帝皺眉看著許慈甫,半晌沒說話。

許慈甫保持作揖的動作不變,等待著皇帝的回複。

禦書房內是良久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的一聲歎息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那麽,許大人建議朕去哪邊?”皇帝神色不動,注視許慈甫。

“北方。”許慈甫站直身子,毫不猶豫地回答,“淮南王是大渝的諸侯王,淮南也是大渝的領地,家裏有矛盾,陛下可慢慢地解決。但北方的靖國不同,敵國來犯,陛下必須得雷厲風行,速戰速決,而且得打得靖國不敢再犯。”

說得輕鬆,做起來可不容易。

靖國二十萬大軍南下,淮南王那邊少說也有十萬大軍,然而京城內攏共就十萬兵力,真要打勝仗,可不簡單。

皇帝凝眉思索許久。

太子見狀,說道:“父皇,兒臣讚同許大人的提議。北方有武將軍定能安然無恙,父皇您去北方,不僅您能平安無事,也可以鼓舞北方將士們的鬥誌。”

許慈甫、皇帝和太子你一言我一語,奚敏和展將軍都沒吭聲。

奚敏不知道許慈甫和太子想幹什麽,她不懂他們這類人的心思。而且奚敏對朝堂的事兒不感興趣不甚了解,她可不想隨意插嘴,結果因不小心說錯了話招來殺身之禍。

奚敏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聽他們三人說話。

最後,皇帝妥協了。他說道:“朕會率領京城五萬軍隊支援北方,展將軍則帶著剩下的五萬大軍去南方。”

北方有十萬士兵,加上皇帝即將帶去的五萬,就有了十五萬,十五萬士兵對靖國二十萬大軍,不管如何,勝率也比之前大。南方這邊同理。

“陛下英明。”許慈甫作揖。

“朕離京期間,政事不可荒廢。”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對上皇帝的眼睛,露出緊張又激動的神情。

“這段時間,太子監國。等鄭丞相回京後,由他和許大人輔之。”皇帝說罷起身,不等眾人回應便甩袖離開了。

皇帝走後,太子不由鬆了口氣。

太子對許慈甫笑道:“我從前怎麽不知道許大人的膽子這麽大。”

許慈甫笑著回應:“太子殿下隻是不曾了解過臣罷了。”

他倆爭鋒相對唇槍舌戰,奚敏懶得聽,打了聲招呼就出了禦書房。奚敏和展將軍一起出了皇宮,他們在分岔路口道別,隨後各回各家。

太陽逐漸西下,直至完全隱沒在青山之後。

奚敏來到無垢司的膳廳,正準備吃飯時,無垢司的一個師妹突然跑了進來。

“奚師姐,周師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