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到六點,陳七早起,灑掃庭院。

昨夜一場大雨,刮得滿園落葉。白雲觀規模小,早已破敗,在寺觀上千的泰山啥也不是,但李憑從來借住之後略為整修,弄得勉強可以住。自此,不停有人專程上山,打聽三清山來的李真人。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但清一色都對身份諱莫如深,且背景莫測。

有一次,來客清晨抵達,封了主幹道,安保人員沿途清場,前後車隊三組,黑傘沿上香古道走,遠處看,如同黑色洪流。

但那天李憑不在。他跟著秦陌桑去赴宴,留陳七撐門麵,留言說如果有人找,就推辭他要事,趕不回來。

卻沒說,是這麽高規格的“有人找”。

陳七打開大門時手有點抖,莊嚴肅穆的黑傘下,隨行人員讓出一條道,中間有個老人緩步走上來,手裏捧著錦盒。

“李真人不在?”他看陳七。滿是皺紋的臉上刀劈斧鑿般的皺紋,金絲框眼鏡,西裝一絲不苟,頭發花白,中文說得不標準,是常年在海外的華人。

“對,師,師父說有要事。”他嚇得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那麻煩小先生。這件東西,務必親手交給李真人。”

老人管陳七叫“小先生”。很少被外人這麽看得起,他挺直了腰板,接過錦盒。

“能問下,這裏邊是啥?”他掂了掂,有點沉,心裏緊張。“師父說,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收。”

從前在三清山時候,就有人開賓利上山,打開後備箱,全是金條,說是給李真人的薄禮。當時暫時管事的是李憑的師兄,偷偷收了。李憑知道後,讓他自己送了回去。那位師兄也因此對他心懷芥蒂,兩人關係隱隱疏遠。

那都是前因。今日之果,就是李憑自那時起就立下山門規矩,等他上山之後又印成字帖給他每天抄寫,順便練毛筆字,懸針垂露,練站練腕,每天兩個時辰,抄到倒背如流,說夢話都是山規。

“玉契。”

老人說了兩個他沒聽懂的字。看他迷茫,雙眉舒展,笑了一聲。抬手背後就有人遞過紙筆。他竟然是寫毛筆字的。

陳七看他在灑金宣紙信箋上寫了“玉契”兩個字,把字放在他手裏,又鞠了一躬。

“物歸原主,我就走了。請李真人和小先生,日後多多保重。”

隨行黑衣隨從也跟著鞠躬,黑壓壓的一片傘瞬間低下去,如同叩拜皇陵。

陳七打了個冷顫,不知為何覺得手裏拿著的東西——它有生命。

發呆中,院裏銀杏葉又掉下來幾片,砸在陳七腦袋上。

天光初亮,密林間鳥聲啁啾。距離那波神秘人物造訪已經過去一段時間,李憑拿到玉契之後,也沒多說什麽。

陳七早就習慣了李憑這種行事風格。當年把他撿上山,也沒多說什麽,一條一條辦妥了他的手續,冷眉冷眼趕走了來上山要錢的他的賭鬼爹,還給他布置進階規劃:幾年學經,幾年受戒,幾年受法籙。有了職牒之後,就能主持齋醮,可自立門戶。

從前沒想過能有以後,以為活不過十五歲就會被打死,餓死。但現在他居然有條路可以走,做錯事有師父給他撐腰,還有人叫他“小先生”。

但這種好日子能過多久?從前他問李憑,他會不會一直待在三清山。那時候李憑也不過是個少年,剛死了他自己的師父,持過三壇大戒,受了法籙,名登天曹,卻在節骨眼上還俗,把位置留給師兄,下了山。

聽聞消息後陳七曾經追到李家,幾乎認不出那個換穿常服的年輕人,發色漆黑如墨,神情疲憊,倚在深宅大院的廊柱上,回頭看是他,才勉強笑了笑。

就像餘生都不會再發生什麽讓他期待的事。

“陳七,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跟著師兄守好白雲觀。他行為粗率,遲早出事。”

“你呢,小師父?”陳七眼淚鼻涕糊一臉。

“我?”李憑像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覺得荒謬似的,搖頭,嘴邊是嘲諷的笑。

“我不知道。”

“去哪,幹什麽,都無所謂。”

他站在廊下,光影穿過竹葉打在他精雕細刻的臉上,眼神卻是沉黑玻璃珠,世間幻彩穿過,但不留下痕跡。

“但三清山,我回不去了。”

往事追憶結束,陳七握著掃帚,覺得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經曆中,真是見識了太多起起落落。

一個月前,闊別多年隻管給觀裏打錢的李憑重新出現,換了道袍。大刀闊斧整頓被他師兄霍霍得一團糟的白雲觀,趕走賭棍,清理門戶,舊人隻剩下陳七。之後,陳七就被帶著來泰山出差。

在他看來,李憑和當年沒變化。

平日裏不是處理雜事,就是打坐,根本沒什麽俗世的欲望。暗地裏,陳七還時常感歎。師父就是師父,下山這麽多年,換別人,早就醃入味了,他還是那朵純淨白蓮花。

但昨天夜裏純淨如白蓮花的師父突然抱著個美人回來了,還說,那是師娘。

想到這,陳七再次陷入沉思。

師娘。

這個詞含義太過豐富,他暫時領悟不了太深。

李憑臥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再加上昨夜暴雨,他什麽都沒聽到。但越是不知道越是好奇,他們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種關係?

哐啷。

隔壁門此時打開了,濃密烏發中間是雙小鹿般靈動的眼。她穿了件鬆鬆垮垮長及膝蓋的男式襯衫又套了個道袍,左顧右盼,瞧見陳七,不好意思了一下,開口拘謹問。

“你……師父呢?”

陳七啊了聲,聲調上揚,表示驚訝。

“師娘您,昨晚不是和師父一起麽?”

秦陌桑也啊了一聲,耳尖變紅。

“什麽師娘?”

陳七瞧見大美人變了臉色,心中的疑問變成了確信——原來,是師父自己單方麵承認的師娘?人姑娘根本不知道?

原來,師父這趟來泰山,是來追師娘的?

陳七複盤一遍,對自己的推理十分滿意。

“陳七,過來。”一院之隔的簾子被掀開,李憑站在晨光下,黑綢襯衫挽上去,是常服,沒穿道袍。斜斜靠著後廚的門框,向他招手。

被這一聲喚回神誌,陳七樂嗬嗬跑過去,十分之狗腿:“師父,有事兒?”

“早飯在籠屜裏。吃好了,我們進山查案子。”

許是昨夜沒睡好,他聲音有些沙啞,姿態也慵懶,有意無意地,那雙含情眼往院裏看。秦陌桑已經走出了臥房,正在院內瞎逛,踩得滿地落葉吱吱嘎嘎,晨光照在她蓬鬆散亂的頭發上,變成某種溫暖的栗色。

“別摔了。”

他聲音低,秦陌桑聽力好,但裝作沒聽見。李憑也沒動,抱臂繼續旁觀。

陳七覺得自己再待下去,燈泡亮度就太高了。拿了個碗在籠屜裏夾了幾個新出爐的包子就要走人。自從李憑重返三清山,就幾乎頓頓都親自下廚做菜。陳七吃得熱淚盈眶,感歎師父下山學廚真是太太太對了。

民以食為天,會做菜的師父就是天仙。

“有蘿卜芯的是素餡,沒有的是葷餡。”李憑略側過頭:“素餡給我,其餘你自便。”

“師父你不是……”他記得李憑不做葷菜,但不會強製要他吃素。平時觀裏會單列一筆開支給他下山吃飯支取。但今天?

哦,是給師娘做的。

陳七酸得牙倒,捧碗就走。路過被李憑叫住。

“一起吃吧。”他慈眉善目:“順便,認識一下。往後會常見麵——這位,是秦陌桑。”

他下頜微抬,目光如水,**漾在院中央。

她這回倒是聽見了,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間隙轉頭朝他say hi。發絲從肩頭滑落,朝陽在那一刻完全升起,將金粉金沙的光暈鋪灑覆蓋她周身。

燦爛的熾烈的,光是看一眼,就會被晃到雙眼發痛。

李憑眼睫緩慢開合,默然無言。

“哇。王母娘娘,大羅金仙。” 陳七驚呆。

說完這話他腦袋就被一按,道貌岸然的師父掠過他,拿著剛放好的食盒走出去,擺在院裏的桌子上。

食盒打開,清香撲鼻。食材都是本地取得,瓦罐裏燉著黃魚,湯色純白。長山藥清粥和幾樣時令小菜,另外還有一小碗她沒見過的。

秦陌桑用筷子尖戳了戳。“這是什麽?”

“燕窩,阿膠。”李憑低頭喝粥。“你最近太勞累,要進補。”

她先哽住,然後手撐著臉,和顏悅色。

“你徒弟剛叫我師娘。你教的?我還沒答應呢,就喊上了?還是說但凡是個姑娘來你這,都叫師娘?”

李憑喝粥嗆到,咳得眼角緋紅。秦陌桑繼續盯他,盯到眼睛發酸。陳七埋頭扒拉菜裝聾,恰此時茶爐裏新茶煮沸,他就起身去倒茶。動靜間漏出脖頸深處一片深紅淺紅。

她瞧一眼就不瞧了。

男狐狸精。

茶湯倒在茶碗裏,葉尖舒展,泛出青綠色。

“泰山雷震茶,清火。”

他點了點碗沿,秦陌桑拿起茶碗,仰頭喝完。他也同時拿起,喝完,兩聲陶碗碰撞在石台上,回音清脆。

“這裏麵有解藥。”他喉頭滾動。

“我知道。”她還是那副天塌了也無所謂的表情。

“早晚要喝嘛。”

朝露被陽光蒸發,屋簷下,昨夜的雨水從瓦當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山間炊煙依稀,誦經之聲響起。山裏時間比其他地方過得更慢,像仙人對弈,千年落一子。

“今天進山,可能有去無回。”

李憑抬眼,側臉看著山門方向。草木葳蕤,幽深翠竹遮住回人間的路,更看不到山下的城鎮高樓。隱隱地,大地深處有雷聲。有一處草木極茂密的山間幽穀,群鳥乍然飛起。

就像山地深埋的某個不可名狀之物終於蘇醒,陰陽交界處月隱日現。

“為黃符的事?”

喝了解藥並無異狀,她抬眼,把茶杯放下。

幕布已經被揭開了一點,但還有更駭人的東西,藏在幕布之後。

然而本能的恐懼在喃喃低語,也許,就不應該揭開。

“嗯,靈符是為鎮太歲。滅門案和李家,五通,特調局都有關,我去看過現場,擺得……非常邪性,是個法壇,他們要複活什麽人。”李憑也將茶杯放下,鬆開緊握到發白的手指。

方才他精神高度緊張。在怕什麽?無法確證,情蠱毒之於兩人的意義太複雜,此刻輕而易舉地化解,反而不真實。

像是始終能與她有所聯係的那根繩,於此刻斷了。

“做血祭的手法,和此前馬家的婚禮類似,但熟練殘忍甚過馬鴻章。龍樹有嫌疑,但不能確認。”他捏緊了茶碗,才說出最後那句話。

“要是今天我死了,秦陌桑。”

“你就去找李讎,拿到你該拿的東西。”

02

上午十點,秦陌桑從一輛拆牌吉普駕駛座上跳下來,站在塵土飛揚的國道入口。

導航顯示,這裏是縣城去泰山的最近駕駛路線。離預定時間還有十幾分鍾,她設了個定時,從兜裏掏出半包煙,卻掏了半天沒找到打火機。

翻找中,身後伸出隻手,幫她打了個火。

她低頭,濃密眼睫遮住眼神。等煙霧在唇邊升起,才轉過身去。期間,一眼都沒看身後的人。

等緩緩吐出第一口,才嘴角略微上揚,語調平平,聽不出是生氣還是沒有。

“你還挺能裝。”

身後的年輕人把頭發梳上去,換了身黑色戶外作戰服,胸前細銀鏈垂下,月牙形銀吊墜掛在中央。渾身的精銳之氣。明明是同一張臉,卻和之前在網吧見麵時那個營養不良的黃毛高中生判若兩人。

龍樹,也是“泰山府君”。

“秦姐。”

他沒多辯解。情蠱是他下的解藥是他給的,而他是李讎那邊的。昨夜那一遭之後,無論之前的交心是真還是假,秦陌桑都不會再信他。

“李讎派你來接我。”

是肯定句。他沒回答,算是默認。秦陌桑點頭,靠在吉普門邊上,舉目東望。

“真禮貌。挖坑埋人還要安排誰燒紙,售後一條龍是吧。”

國道上塵土飛揚,柏油馬路被燙得升起白煙。路邊種兩排楊樹和柏樹,此刻都被烤到脫水,連鳥都不願意停靠。

這個季節,除了寂靜,就是蟬鳴。

“李道長猜得沒錯,我和滅門案有關係。但仇不是親手報的,有人替我。”

他說得簡單,壓低帽簷,手指卻緊攥著握出青筋。

“隻能告訴你這麽多。之前謝謝你帶……”他平複情緒,才把話說完:“我姐走之後,就沒人帶我吃燒烤了。真的。”

蟬鳴震天。

秦陌桑把燒到手指上的煙蒂掐滅,撣了撣手上的灰。

“按理說,不應該再聽你的鬼話。”

視線轉到國道盡頭。那裏駛來三輛純黑大G。導航上點位逐漸逼近,她滅了屏幕,把手機揣進兜裏。

“見第二麵你就把我耳釘順走,交給李讎做投名狀。因為李讎又要用你,又不想相信你。你,他收買不了。”

“所以,他派你來接近我們,這樣就能借‘無相’的手把你除掉,因為情蠱畢竟出自術士,他們做不到。”

“對不起。”他話語和臉色一樣蒼白。

窒息熱浪中忽地吹來一股風,掀起她飛揚鬢發。大G如同鋼鐵猛獸般換道,徑直開到接近幾百米時才開始減速,輪胎摩擦帶起滾滾黃土,秦陌桑巋然不動。

龍樹相信,就算駕車的人發了瘋在那一刻把刹車當油門,這姐也很難真的害怕。

每天走在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的人,會覺得假如某天一腳踏進空中,也不過是件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有用,要斬傀人幹嘛。”

她笑得沒心沒肺,靠在車門邊,眼睛盯牢那輛風格凶悍的車。

“但看在你願意來道歉的份上。假如今天我有命回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龍樹眼睛一亮。

車門在此時開閉,下來個人。秦陌桑戴上墨鏡,直視對方走到自己麵前。

“嫂子。”

李讎甩車鑰匙,歪頭打量她。

“我不叫嫂子,我叫秦陌桑。”

餘光看到其他兩輛車上都坐著人,純黑作戰服,訓練有素。

她吹了聲口哨。“跟坐了一車兵馬俑似的。不知道的以為你要去北非搶油田呢,李老板。”

李讎碰了一鼻子灰,毫不氣餒。側過臉朝身後做了個手勢,就有人把東西遞到他手裏,是個小巧但精致的錦盒,花紋繁複美麗。

他把錦盒打開,裏麵是枚印章。青石印,兩根指節的長度。她一眼就看到了印章底部的字,小篆,但見過。在狗村的那塊碑上。結尾處的那三個字——

非鬆喬。

“長生印。”李讎沒等她問,提前開口。“猜猜我從哪兒拿到的?自從羅家上一代家主羅夕張死了之後,就落在南海敖家,當時的話事人,還是敖青。他們有個女兒,叫鬆喬。”

秦陌桑腦內的弦瞬間繃緊。

“這東西,是我從‘無相’手裏拿的,季三親手給了我。”

他把錦盒重新扣上,將東西塞到她手裏。

“當是見麵禮。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不過也可能,來不及了。”

馬路上白煙嫋嫋升起,到了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三伏酷暑,烈日當頭。

李讎臉上掛著玩味的微笑,欣賞秦陌桑的表情。

“所以這次騙我,連像樣道具都拿不出來了?”她手裏握著那輕飄飄的盒子,很快恢複鎮靜。

李讎笑。

“季三的把柄是雷司晴,雷司晴的把柄是鬆喬。那猜猜,我手裏有他們其中的哪一個。”

車門再次響動,徐徐地,從李讎身後走出個女孩。

小紅裙,抱著垂耳兔玩偶,眼睛漂亮,隻是眼神漆黑,像天地初開時的混沌黑暗。

秦陌桑隻在雷司晴車上的照片裏見過鬆喬,所以也不知道,鬆喬是“傀”,沒有命繩的“傀”。如果不是眼神的問題,幾乎,和尋常小學生沒什麽兩樣。

但能看到,女孩身周還縈繞著雲氣,氣壓在她四周紊亂,如同調風喚雨。敖家的本事,她與生俱來就有。

女孩還戴著碩大的頭戴式耳機,金屬白,隔音性能良好。如果不仔細看,或許並不能發現,她正隨著耳機裏的聲音喃喃自語。

突然小女孩抬頭,對秦陌桑笑了笑。

那笑容也沒什麽感情,像啟動了某種程序似地,模仿她的表情,嘴角上揚到某個弧度,試圖表現出某種天真可愛。

“秦陌桑。”

聲音機械冰冷,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這種感覺,就像被某個天生的殺手在暗處鎖定,槍已經上膛,三點一線,紅點落在她後背,響尾蛇的眼睛。

“不認識我?”她歪頭。

“好可惜,是我選了你進‘無相’呀。”

秦陌桑瞳孔猛地收縮。

“哈哈哈哈哈猜出來了,真聰明。”她拍手。垂耳兔毛絨玩具也跟著起起落落,扣子縫的眼睛,沒有表情。

“從馬鴻章那回開始你就覺得奇怪了吧,李憑和你在西湖相遇不是巧合,馬家人找上你也不是巧合。情蠱是專為你倆設計的,重慶失聯,背後有特調局。為什麽每一步棋都好像在針對你,為什麽每次五通都能精準找到你,就好像‘無相’內部,有叛徒一樣?”

秦陌桑看著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

這些話從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口中說出來,實在違和。就像有個過分蒼老的靈魂,進駐到某個不屬於它的軀殼。

但她說的每一點都讓秦陌桑不寒而栗。

確實,連自己都未曾發現,其實每次,當她和雷司晴與季三對接,聊天,乃至談及絕密事項時,始終在場且無關的人,還有一個。

就是鬆喬。

不會有人覺得她會是泄密的那個,但往往最看似荒唐的猜測,可以推導出正確的結局。

“你為什麽……你把季三和晴姐怎麽樣了?”

“他們不是我爸媽。他們隻想利用我。”

小女孩抱緊了兔子玩偶。混沌眼神有片刻清醒,但那眼神裏流露出的是警惕,和敵意。

“我沒有家人了,我家人都死了。”

機械的話從她嘴裏湧出,不假思索。突然秦陌桑的眼神固定在她手裏的兔子玩偶上,垂耳兔粉灰色的絨毛尖端,粘著些許殷紅。

幹涸血跡的顏色。

啪。那是某根努力控製卻未能控製得住的理智之弦,在極端情況猜測之下崩斷的聲音。

“但他們一直拿你當家人!晴姐她……”

秦陌桑沒能說完。因為她發現,其實自己並不真的了解雷司晴和季三。

嫦娥命格和楊戩命格,天眼和廣寒宮。這種東西對正常人來說等於扯淡,卻真真切切是他倆不能推拒的人生。

活了幾千年是什麽感覺?生命的長度幾乎等同於曆史本身,是什麽感覺?

愛不能愛的人,強行組建一個遲早要破碎的家庭,是什麽感覺?

但作為那個“家”的旁觀者,每一次路過,都覺得很溫馨。就算那是演出來的,也是絕頂的演員。而入戲這件事,必要花費幾乎等同於真心的精力。

“他們養我,是因為嫦娥命格被‘廣寒宮’影響,不能生育。而且,我生下來就是‘傀’呀。”小女孩繼續笑,笑聲聽著讓人毛骨悚然。

“傀都會被殺掉,既然遲早要被殺掉,為什麽要出生!!”

她這一聲淒厲喊叫劃破正午烈日,在太陽底下,腥甜的血氣,從她滿含悲意的眼神中,一點滲漏出來。

03

與此同時,泰山深處。

穿著藍色布衣的道士在山間疾走,身後是兩個便衣警察。年紀大些的頭發花白,腰帶快被啤酒肚撐開,額頭布滿橫紋,那是經年累月發怒的痕跡。年輕些的滿頭大汗,邊走邊擦汗,塑膠眼鏡上也都是霧水。

晝夜溫差越大,山裏霧越大。此時隨著日光逐漸垂直照射,霧氣也在慢慢消散,呈現出山穀的真容。

年輕道士手裏拿著羅盤,眼神鋒利冷冽。他比身後兩人行動更輕盈,翻山穀跨溪流如履平地,口中計算天幹地支和方位。

直到某個時刻,飛速旋轉的羅盤停下,他也站定,腳下是懸崖峭壁,而羅盤所指的方向,是座矗立在懸崖之上的廢棄小廟:龍王廟。

身後兩個便衣跟上來,順著他的眼神往下看,看到那廟的時候,眼神都定住了。道士沒在意兩人的表情變化,先行掀起袍角掖在腰間,準備往上爬。

“不能過去!”老劉堅持。

“為什麽?”李憑回頭。

老劉躊躇不答。小劉看了師父一眼,掂量幾秒後開口。

“李真人,那個廟,半年前死過人。”

“死過人就不能去了?”他這麽說,卻沒再往前走。眯起眼,逆著正午陽光,端詳那個破敗廟宇。隻有一間土房那麽大,門扇開了半邊,中央供奉龍王,而四周,依稀還供著其他泥塑神像,似乎是……十二地支。

忽地李憑心裏一凜。

這廟似曾相識。和上虞的馬鴻章宴席上,幻境中,那座古廟。一模一樣。

“案件性質太惡劣,地方不讓報道,其實本地人都曉得。幾個剛出獄的混混,還有幾個當地高中的男生,把同班女生綁了,綁來這個地方,一天一夜。警察趕到時候屍體已經不能看了,屍檢之後就近火化,也是七月。”

小劉這麽連珠炮似地說完這一串,又發狠似地擦了擦汗,繼續說。

“實話跟您講,李真人。那個滅門案一家三口,和當地高層有點關係,有錢有勢。在後山開礦,也是特批。他家兒子上高三,原先轉過一次學,是這個案子的從犯之一,家裏花錢找關係,讓他輕判了。死的那個女孩,就在他轉學之前的高中。”

“聽說他來我們這邊上學之後,也有個同班女孩跳樓。再半年,就出了這個滅門案。”

啪。一聲耳光重重打在小劉臉上,凸起一個紅印。

“不要命了你,再瞎說!”

小劉被打得半邊嘴唇破裂,吐出一口血。握緊了拳,盯著老劉。

“師父,我早就想跟您說,我不幹了。我要回家,隨便開個燒烤店,賣炸串,也比幹這個好。”

老劉抬起手,又要打。但手懸在了半空。李憑把他手腕控住,竟完全無法使力。

“我教育徒弟關你屁事!”他掙紮,但李憑的眼神如同刀子,寒意蔓延,讓他霎時清醒。

差點忘了,這也是個不能惹的人。

誰都惹不起,誰都不能動。在窄到呼吸不暢的那個縫兒裏,還有人高聲嚷嚷著,要正義,要真相。這不缺心眼兒麽。

“別tm缺心眼。”老劉的手腕被鬆開,他改打為拍,在小劉後脖頸上來了一下,額頭的橫紋更深了。

“你說的那件事,跟我今天能不能上去,有什麽關係。”

李憑站在陡崖腳下,看向小劉。

“按照那天案發現場的符紙,和地上法陣的複原,這個地方,就是要做血祭的壇場。還有半個小時,就是吉時。你說不能上去的意思,是這個案子,你們不想破了?”

小劉咬牙,不顧他師父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李真人,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這個廟……它特邪性。”

“說是‘生死門’,能起死回生。半年前還香火挺旺的,但自從那個案子之後就沒了,因為聽說……那個死掉的女孩,經常,還,還在周圍走動。尤其是大中午。”

“別tm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老劉又怒,但努力壓著氣,改成低聲訓斥。

但讓他們二人意外的是,李憑聽了小劉那句話,嘴角竟浮出當日第一抹笑意。

“起死回生,真好。”

他拍了拍峭壁旁的一塊大石,目光投到那座古寺上,陶製的瓦片碎裂,掉了一地。處處透著破敗。但還是有許多紅繩,纏在大殿及其四周,暗示著它曾經香火鼎盛。

“我找的,就是這個地方。”

04

“我看過本很無聊的小說,但裏邊有句話還不錯:每次告別,就是死去一點兒。”

大G在山路上行駛。這是條並非主路的山間小道,主景區隻是山脈的一部分,大部分不對遊客開放的山區,橫亙在大陸東端,遮天蔽日,荒煙蔓草,沿途全是古跡。

說話的是李讎。他心情不錯,開車水平上佳。如果不是後座的人雙手全被從後捆縛起來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家去自駕遊。

李讎給她的第一印象,就像是情緒穩定版本的敖廣與善解人意版本的李憑,假如他的底色不是個瘋子的話。

“等會兒見到我哥,還有什麽告別致辭?沒心情講的話,我可以代為傳達。畢竟,咱交易還在持續中,到時候成了,錢和敖廣的人,我都給到你。”

“該說的都說完了。”

秦陌桑側過臉看窗外。正午陽光直射,草木邊緣焦黃,剮蹭車沿。雀鳥飛過枝頭的聲音,野兔出沒的聲音,此刻都異常清晰。

“能成功讓他喝了那個藥,我對你刮目相看。”李讎毫不介意她的冷淡。“抑製異能,才是長生1號最重要的用處。我養了好幾年的小白鼠,就為用在他身上。嘖,這麽快就實現,還有點不舍得。”

車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彎,在接近峭壁處停下。

“到了,封王之路。現在下車,小龍女殿下?”

他轉頭,對鬆喬必恭必敬。她還戴著那個耳機,但能聽得清他的請示,眼神空洞,點了點頭。

車門打開,秦陌桑遠遠地,看到了在廟門前身姿筆挺的那個熟悉影子。碧藍墨色洗到發白的道袍,眉眼悠遠,山高水長。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但烈日當空,逆光,刺痛她眼睛。

隨機應變的方法,Plan A,Plan B,以及最壞的打算,他們在今晨已經推演過。但真到了生死關頭,依舊不能徹底放手。

這就是人,有心,就有弱點。

“喲,哭啦。”李讎回頭瞧見,從西裝裏抽出口袋巾遞過來。他今天穿得齊整,突出斯文敗類四個字。

“這種怪物,遲早要死。現在解決,誰都能少點痛苦。有些人就是想不開,互相折磨,何必。”

李讎說這話時,沒注意到身旁的女孩眼睛動了動。

誰都沒發現,金屬耳機裏,樂聲驟然放大。

廟外站著的,除了李憑,還有兩個便衣。一老一少,站在他兩邊。

“午時到了。”

太陽以某個角度直射進龍王廟正殿,原本頹敗倒塌的泥塑,龍頭人身樣貌詭異的雕像,在那一瞬間睜開眼睛!

毫無預兆地,李憑麵色煞白,捂著心口半跪下去,正對著神像,就像在跪拜廟裏的邪神。

渾身因劇烈痛苦而微微顫抖,額角滲下汗珠。

“生效了,長生1號!”李讎興奮得像個來看熱鬧遊客,拿出手機拍照加錄像。

秦陌桑握緊了拳,一言不發,隻是緊盯著懸崖上的人。小劉先發現了異狀衝過去,把他扶住,卻被一把推開。老劉麵色如黑炭,在原地紋絲不動。龍樹站在秦陌桑身邊,將帽簷壓低。

鬆喬在所有人背後,嘴角浮起微笑。那笑容神秘而蒼老,割裂軀殼,自成一個靈魂。

遠處山崖上響起鼓聲。

太古的聲響,黃鍾大呂。三四米高的招魂幡,在忽而刮起的一陣大風裏翻飛。

遠遠走來像是送葬的隊伍,都在盛夏穿著白麻衣服,額頭纏著白布條。更像是從某個曆史年代的夾縫穿越而來。他們像猴子一樣,在山間跳躍,步伐靈活。

所有穿白麻袍子的都戴著麵具,川西儺舞的黑木,表情猙獰。招魂幡之後,是一副棺材。上麵覆蓋T字形赤色長布,畫著蜿蜒如蛇形的符號與圖像。

楚國鳥蟲篆,和狗村見到的一樣。

跳舞的人唱古老的歌,把棺材放到廟中央。這一幕太過詭異,小劉奮力把李憑抬走到角落,老劉也跟著倉皇離開。於是舞台上隻剩下那口棺材,與圍著棺材跳舞的儺師。

法杖上鈴鐺不停響動,鍾磬聲聲,招魂幡插在廟門前。鬆喬捂著耳機痛苦蹲下,龍樹不動聲色地挪到她身邊。

祭祀歌結束,眾人靜穆。棺材震動,然後咣當一聲,裂成兩半。

“非死非生,非人非傀。非陰非陽,無有無盡。”

李讎喃喃自語,眼裏漏出瘋狂。“神,這就是神!”

棺材裏伸出一隻手,並不蒼老。接著是一張相貌平平的臉,不辨年齡。如果不是穿著七八層的綢衣、起身時,周圍的隨葬品當啷當啷掉落、在見光的瞬間都化為粉灰的話,他看上去,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做出租車司機和做總裁都一樣,泯然眾人,過眼即忘。

可就是這“忘”的速度太快,反應過來時不免心驚。

而在角落裏,李憑表情更為複雜。那是從前堅信的東西被悉數碾碎,化為飛灰的神情。

“師父。”他念出那個許久未曾念出的稱謂,像看清了前半生所為,大半是徒勞無功。

05

待棺材裏的人徐徐走出,白袍儺師都退到一邊。

他縱身一躍,就跳下峭壁,向秦陌桑等人所在的平坦地帶走來。步伐輕到無聲。

秦陌桑看得真切,他身上沒有命繩。

待那白色人影站到麵前,急不可耐的李讎上前。

“師父!”他也那麽叫。

然而男人沒看他,看向的卻是秦陌桑。那感覺像是被太古的黑洞盯著,她渾身不適,立即轉過臉。

“不記得我了?”他笑。“我教過你用‘陰符’。”

秦陌桑靜在原地,終於想起這人她原本認識。

是多年前在杭州偶遇,教過她如何使用“陰符”的異人。那時她正在酒吧被前前前任劈腿,轉身就撞在這個自稱是算命先生的人身上。說她身上有煞氣,必要時可以如何如何化解,又告訴她,除非萬不得已,不可用。

直到東海那次,她竟想起了那招,不抱希望地一試,卻真的管用。

接著,他走到李讎麵前。對方緊張到不會說話,終於想起什麽事,哆嗦著找到裝印章的錦盒,交到銀發男人手中。

“送人了?”男人打開錦盒查看,又合上。“不相信,我能複活?”

“不敢,師父。”李讎咬牙,臉嚇得煞白。

良久,男人哂笑一聲,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放在李讎手裏。

秦陌桑看到,心中一陣無言的難過。那是李憑隨身帶的那把玻璃餐刀。

“多謝師父!”李讎滿臉欣喜,把那個水晶做的小巧東西緊握在手裏。

“李家的雌雄劍有兩把,一把在你手裏,另外一把”,男人再次看向秦陌桑。“殺了她,就能拿到。”

霎時,暗地裏所有目光都匯聚於她。

“別太離譜你們。李家內鬥關我什麽事啊,憑什麽拿我祭天?”她後退半步,往懸崖上一指,“要麽先殺他! ”

順著她動作向上看,人群起了一陣小**。因為李憑藥效剛發作的虛弱身影,在不到幾分鍾的時間內,不見了。

被稱“師父”的人,臉上卻浮現笑意。那笑容,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欣慰”。

秦陌桑一向手比腦子快。在她意識到那笑的含義多少奇怪時,已經先一步從身旁的龍樹脖子上扯下了那個月牙形的銀掛墜。方才趁男人“複活”大戲的當口,龍樹靠近她,用袖子裏卷的刀片割開了她身上的繩子。其他武器都被收走,但刃口鋒利的銀掛墜除外。連秦陌桑都覺得那就是個配飾,但刀片給了她靈感。

比光更快的速度。她用銀月牙刮開手心,瞬間刀片綻開萬千金光,照徹周邊。

穿白麻布的隨從們都號叫著後退,“陰符”能成倍放大斬傀人的功力,但對普通人無效。未及其他人反應,她已將沾了血的月牙刀卡在“師父”的脖頸內側,把人倒逼至萬丈懸崖邊,身下,是滔滔雲海。

但“陰符”對眼前的人無用,銀刀片也不過在他脖子上留下幾道淺淡豁口。

要麽他不是“傀”,要麽,他的修為遠在其他所有人之上,斬傀人也動不了他。

但她已經管不了他是人是傀。拖著他走到懸崖邊,手臂的寸勁和巴西柔術功底終於完全發揮,人被牢牢鉗製在她手中。

“都給我讓開!”她大吼一聲,驚起山中鳥雀。

“喲,你不會真想綁架師父吧,秦陌桑。”李讎抬起的手在半空,製止了身後全副武裝的安保,展示出某種和平談判的誠意:“現在撕破臉,你的錢和人就都沒戲了。尤其是敖廣那邊。”

日頭高照,秦陌桑站得筆直,對他揚了揚下頜。

“李老板,看看身後。”

李讎起初以為這又是什麽低端圈套,直到背後鬆喬的聲音清脆響起。

“這是哪兒,哥哥。我想回家。”

他大驚失色,迅速轉身,看到龍樹一隻手拿著副白色金屬耳機,另一隻手放在鬆喬肩上,把人拉到自己身後。女孩懷裏還抱著兔子,但那雙眼睛明澈閃亮,和之前判若兩人。

“你敢動她!”李讎氣急敗壞,把西裝領子鬆了鬆。就算是山裏,此時也氣溫上升,額角已經開始流汗。

“暑假結束了李家小弟。西海岸還沒開學,還是你爸壓根不知道,你在山裏當大王?”

熟悉的厚重嗓音在山間四處響起,秦陌桑啞然失笑。

季三的離譜操作她看太多,但盜用山裏的遊客廣播係統給對方放狠話的招數她也是第一回見。怎麽說呢,土中帶著霸氣。

農用直升機適時降落,狂亂氣流與螺旋槳根本沒有避讓的意思,刮倒一片安保。繩梯放下,一個英姿颯爽的剪影,出現在日光之中。

墨鏡還沒摘,雷司晴就向不遠處招手。“鬆喬,來!”

螺旋槳的氣流與小女孩身上的氣流形成兩股相對的旋風,龍樹及時鬆了手還是被劃出幾條血道,誰都不敢靠近那坨由千百把尖刀般鋒利的颶風。

但颶風到了雷司晴麵前,就風停雨驟。

小女孩的紅裙子徐徐降落,安然停在腳邊。垂耳兔睜著無辜眼睛,拉住她的手,說媽媽,我想回家。

秦陌桑鬆了一口氣。

事情要說就有點長,需要追溯到半個月前季三那通電話。在重慶被監聽之後他們采取了紙質化辦公係統,通話裏也多數是加密閑聊。直到線下見麵時,雷司晴才委婉提及,鬆喬不僅是“傀”,而且有DID(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即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有時也被稱為多重人格障礙。

這種情況從她被從南海接回去開始,就時刻表現出來。雷司晴是醫生,因此早有察覺。暗中觀察和治療期間,他們發現鬆喬習慣聽的耳機裏,音樂會毫無預兆地隨時更換。有人能黑進“無相”的內網,自然也能黑進其他家庭音樂設備。而鬆喬的情緒會受到音樂的極大影響,就像在她很小時候,就有一個人格被刻意塑造出來,植入她的意識中,而控製這個人格的權力,掌握在看不見的人手中。

季三曾經為此非常抓狂。但人不能打敗無物之陣,他們需要設下一個足夠有迷惑性的局,引誘那個人入場。

記得雷司晴提到這個計劃時,正坐在辦公室裏,側過臉,給桌上的綠蘿澆水。姿態輕鬆寫意,神情卻是少見的冷冽如刀。

秦陌桑在那個瞬間,毫不懷疑如果有誰敢動鬆喬,雷司晴會第一個找到對方剁碎了喂狗。而她也確實是幹得出這種事的人。

鬆喬被安全接走時,秦陌桑有千分之一秒的分心。但就是那快到無從定睛的心念動搖之際,手中壓製的人以某個詭異的角度翻折,轉而將她控住,單手奪過銀刀攥在手裏,也不顧手被劃出血痕,另一隻手緊緊扼住她咽喉,把人壓進土裏,但就在此時“師父”低下頭,說了一句話。

“別掙紮了,小姑娘。命數自有天定,人以為能自主,是因為看不清命數。不相信?告訴你件事。李憑和你遇見,喜歡你,都是我的安排的。”

秦陌桑睜大了眼睛。

“那孩子,傲得很,不會因為和誰有命繩,就高看對方一眼。但你,他避不了。他那把玻璃餐刀,是誰送的,忘了吧?”

腦海裏湧出無數往日影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終於,她想起某件瑣屑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多年前,她極缺錢。忽而短信發來某個她之前投過的美食博主的崗位被錄的消息,為從實習轉正,她鑽研了一段時間做菜。

頗為無聊的頻道,為了刷流量湊內容和市時長,她兢兢業業,更新了半年。雖然會做的菜確實乏善可陳,但勝在話癆。對著鏡頭絮絮叨叨,什麽都講。

天氣,心情,新交的男朋友,生活裏的糟心事,街邊喂的小貓。

彈幕隻有寥寥幾個人,百分之九十還是來等她那天穿得修身點,可以當個擦邊視頻看。但隻有一個id,每次來都會給她刷禮物,錢還不少,也是因為這個,主管暫時沒有把她的頻道馬上拿掉,忍到年底發獎金之前才開了她。

很多深夜裏她做後期做到兩眼模糊,會看到那id閃幾下,就上線聊兩句,內容也寥寥數語。秦陌桑猜測,對麵可能是個不善言辭的碼農或是全職單身媽媽,能天天粘在網上看這麽無聊內容的人,該有多寂寞?

但某天那個id說,今天我生日,今年生日,我還是隻有一個人。

秦陌桑切菜的手停住了,說這位朋友,發我個地址,我寄生日禮物給你。

下班後她跑出去,找了個定製水晶玻璃的店,買了塊蛋糕,又按照生日蛋糕裏常配的小餐刀尺寸,做了一把纖細精致的玻璃餐刀。

她曾經幻想過自己是灰姑娘,等待過有某個瞬間命定的那個人出現,帶她脫離苦海,哪怕隻有一次。但始終沒有等到。那麽能送某個陌生人一個水晶鞋同材質的餐刀也是好的。

“希望你從今之後的每次生日切蛋糕時都能想到,起碼有我,陪你一起過。”

她寫了這段煽情的小卡片放進禮盒寄出去,那是冬夜,聖誕的前一天。路上行人匆匆,有說有笑,很少形單影隻。隻有她抱著快遞盒子送出去,心裏雀躍,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當時,頭部主播才有資格露臉而她隻能用貼紙頭像和變聲軟件,用的也是化名,那段美食主播的黑曆史她後來也逐漸淡忘,被開沒多久,公司就倒閉了。

怎麽可能,怎麽會是他。

數據海洋,世界上最孤獨的海洋。他是當年那個id的可能性,比她明年拿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還要低。

“是我安排的。你被五通盯上,李憑在那天上山;你到杭州,開直播,李憑回李家最迷茫時候,用刷你的視頻打發時間。這些,都不難實現。”

“所以哪有什麽巧合,都是天數。你命該走這條路,命該今天死在我手上。你們,都算不過我。”

他說得平靜,手上用了最後的力。

於此同時,秦陌桑的臉上,滴答,滴答,掉下幾滴血。別人的血。

李憑手上的玻璃餐刀化為長劍,從“師父”的右肩穿過去,把人釘在地上,凶悍至極,迅疾如流星。

接著他從對方僵直的手裏摳出秦陌桑,她劇烈咳嗽,最後的求生欲霎時覺醒,竭力掙紮。李憑長呼一口氣,把她揉進懷裏,反複擦她臉上的血。

“走。”

這是她意識略微恢複後,說的第一句話。

身後不知何時已經亂成一片。除了雷司晴和季三帶來的人,還有另外一批穿著從未見過製服的雇傭兵,手法專業幹脆,尤其在對付五通時,流露出某種見慣了“傀”的淡定。李讎早已不知去向,大概率是已經潛逃。在嗅覺靈敏方麵,他比敖廣要成熟得多。

一聲車輪刮擦過地麵的刺耳聲音,龍樹跳下車,把車門打開。

“秦姐!”

他目光焦灼,秦陌桑緩緩回頭,用剛剛找回的聲帶開口:“我沒事。”

“快,我送你們下山。李真人也還有傷,不能久留。”

她這才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這局棋裏最險的設計之一,是真的給他用了“長生1號”的仿製品。除了副作用更低之外,當下的痛苦,僅靠裝,是騙不過幕後之人的。

更何況,他那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臉色裏,大半原因是方才手刃了自己的“師父”。

“龍樹,你留下,配合警官收集證據。我開車,送人下山。”

還沒等李憑拒絕,她就爬上駕駛座係好安全帶。

李憑也隨之上車,卻聽到身後發出一聲枯枝折斷般的歎息。曾經是他師父,但如今不是了。

“龍王廟開棺,都是表演,雌雄劍聯手殺我,才是讓我‘屍解長生’。”

“幹得好,李憑。師父這回,要真成仙去啦。”

他回頭,看見故人在陽光下,絲絲縷縷,化成飛灰。

06

下山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秦陌桑把車開得飛快,李憑強忍渾身劇痛,觀察她表情。

“換我開吧。”他目光落在她脖子到領口的紫色瘀青上,眼神深暗。

“你胳膊能抬得起來麽?”她語氣格外冷,像是懶得理他。出生入死這麽一遭,她連客氣都省了,眼神飆髒話。

李憑第六感滴滴作響,終於開口試探:“我師……那個人,和你說什麽了?”

秦陌桑不說話,過了下一個盤山路口,才咬了咬唇,憤懣不平。

“那個玻璃餐刀,哪兒來的?是不是以前哪個小姑娘送的?”說完她又猛拍一下方向盤,驚得李憑瞳孔緊縮。

“就說你是個男狐狸精吧!小小年紀就會看直播刷禮物了!我差點被騙,還以為你真是不近女色呢!”

李憑愣了一下,然後笑。

把收回去固定頭發的水晶刀取下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沒仔細看過?西湖那次之後,我以為是重名。後來想想,這也太過巧合,就托人查了查。”

他手指捏著的刀柄上,刻著秦陌桑。

要命,她咬唇。這可真尷尬。當年定製時沒注意,把真名而不是化名刻了上去。

“本來,斬傀刀的介質,也不一定非要是它。但既然有緣……就用習慣了。”

他往後靠著椅背,顯得確實虛弱,但那抹討人厭的笑意還掛在嘴邊。

“那時候我失眠,拿你的直播當催眠背景音,特別有用。”

“你要點臉!”她把盤山路開出賽道感,心裏五味翻騰。最關鍵的那句話,她還沒講。

“他不隻和你說了這個吧。”突然李憑開口。“是不是還說,命數有天定,讓你認命之類的。”

空間寂靜到能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的輕微震動,過了一會,她才從腹腔裏發出一個“嗯。”

李憑不說話。良久,他才將臉轉過去,看她。

開車的手被目光澆灌,這無盡的盤山路沒有盡頭。如同一個荒唐的無限重複的單機遊戲,他們隻是兩個被程序困住的NPC。程序命令他們組cp,他們就成了一對。就算分手,也拆不開他們互相綁定的初始設定。

這就是能看見命繩的悲哀。在絕對的概率麵前,人的掙紮如此滑稽。

但,真就是如此麽?

“人不可能算盡天命。天命隨時變動,也隨人而變。”

他說得緩慢,疼痛在腐蝕他的心智。而離藥效過去,還需一段時間。

“其實當年,我……曾經稱為師父的那個人,是想接李讎上山。因為他天資更好,而我那時候法力尚未覺醒,也不曾夢到前世。沒人知道我是‘財神爺’,隻當是瘟神。但他後來選了我,說我那天站在院門外自己看風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眼睛裏沒有活氣兒。他知道,那個家裏沒人待我好,覺得我更可控,就舍棄李讎,選了我做徒弟。”

“當然,這都是後話。當年我在山上,很受照顧,把那當成家。初一十五過節,有新衣服穿。兒童節,他還下山,帶我們幾個小的逛遊樂園。”

“他穿道士服,不好意思進去,就樂嗬嗬坐樹底下,等我們玩好了回來,買冰激淩,吃了,回山上去。我親生父親,是個人渣。在我心裏,其實師父,就等同於父親。”

李憑閉眼。

“我,殺了他兩次。”

“所以,和誰遇見,和誰錯過,可能由不得我選擇。我能選的,就是跟著本心走。”

“所以李憑,你為什麽選擇,和我。”

她又問一次。比從前心態穩定得多,不再患得患失,更多是好奇。

“因為你說過,我們的時間都停止了。”

他轉過頭,看路前方。

“你我都知道,自己在局中。但生或者死,你能隨心所欲,我牽掛太多。我羨慕你,起初是想,大不了,和你一起去死,現在覺得,如果可以活,我更想和你一起活。”

如果可以活。

如果可以愛我,直到我發現——自己也是個值得被愛的人。

歸入下一個盤山道,山路終於開闊。她緊急把車停在靠山一側,捂上臉。

李憑發現她的異樣,俯身過去,把她手摘下去,吻她。

起初很輕柔,但在她的急促動作中逐漸變得粗暴。忍了一路的吻,在藥效痛楚中格外有緩釋作用。他急促喘息,她**他,縱容他各種越界行為,在無風無月的晚上。

濃重悲傷在空氣中彌散,夜幕深沉。她調車廂溫度,無意觸到音響鍵,開始播放某首老舊情歌。

於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獲/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豔火/如果你在前方回頭,而我亦回頭/我們就錯過

“不後悔?”

“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