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愛情詩賞析

勃洛克本應是生活在天堂裏的。

不知道上帝是怎麽安排的:大凡有天分的作家都長得其貌不揚,對於容貌(或身體)的自卑感,構成他們的靈感的源泉,無論普希金、托爾斯泰還是高爾基,都是如此。而勃洛克是一個例外。他是一個美男子,身材修長,氣質不凡,舉止儒雅,曾迷倒了無數的貴族女子。依照他的家庭和父母親的社會地位,他應該擁有一個富足、美好、令所有人羨慕不止的家庭。但是,知識是一種毒藥。從小蜷縮在外祖父柔軟的沙發上閱讀普希金、維爾倫、但丁,使得少年勃洛克把憂鬱當作最高貴的感情。他從窗口望到涅瓦河,那裏躑躅著萬千流浪者和窮人,不遠處就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白夜》中描寫的那座橋,在那座橋上演繹過人間最淒惶的愛情。自稱為"自由主義宗教廟堂的敲鍾人"的索洛維也夫成了少年勃洛克純潔心靈的詩神:

輕盈而苗條的

白色的風鈴草

開在沉悶的

雷雨天裏

於是,勃洛克開始喟歎:"生活是不可解的謎語,生活是一座荒涼的墳地……"。盡管他在生活中"找不到神性,找不到靈感",但依然期待著奇跡的降臨,就像索洛維也夫那樣期待著:"聖潔的美女"到來:

請接受吧,宇宙女王!

通過鮮血,通過痛苦,通過死亡,

我這個卑微的奴仆,

呈上一杯充滿濃烈**的瓊漿!

"聖女"終於降臨了。在勃洛克18歲的時候,有一次在門捷列夫莊園演出《哈姆雷特》。勃洛克扮演憂鬱的年輕王子,在舞台上,年輕人突然在扮演"奧菲利亞"的門捷列娃眼睛裏看到了"神性"。演出之後,回到家裏輾轉難眠,心中反複念著一句台詞:"憂鬱、災難、悲哀和地獄,她會把這一切變化為美麗。"這次演出後不久,溫柔的愛情終於化為滾滾的洪濤:

"我又夢見了你,在花叢中,在劇場上,

你一時**如狂,一時安詳如在夢鄉。

可是我,我是一個被推翻的王子,

現在,在你的麵前,我跪著,我想:

'哪兒有我的幸福,我就會向哪兒屈服!'

但是你,美麗的女神,我的奧菲利婭,

你望著-

你望著我這個沒有幸福和愛情的哈姆雷特,

你給我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你把玫瑰花撒在我這可憐的詩人身上,

而同你的玫瑰花一起飛出的是他的幻想……

嗬,你死了,你全身放射著粉紅的光華,

你的胸前是玫瑰,你的卷發是玫瑰……

而我站在你這玫瑰花芳香的中央,

我的胸上是玫瑰,頭上是玫瑰,手上是玫瑰……

了解西方文化的人不難意識到,詩中反複使用的意象"玫瑰",意味著天國中聖母及女天使的居所。當但丁被貝亞德引到上帝麵前時,貝亞德便"隱沒在玫瑰叢中"。門捷列也娃就是勃洛克心中的"貝亞德":既有凡間女子的驚人美貌,又有上帝賦予的天使光環。勃洛克對上帝的向往和對愛情的渴望如此水乳交融地在門捷列也娃的身體上獲得了輝煌的體現。

如果說但丁對貝亞德的追求以悲劇告終的話,勃洛克卻相反:他如願以償地獲得了心愛女子的芳心。然而,這對於詩人來說,未必就是幸運。悲劇造就詩人。貝亞德的他嫁和早夭,成了但丁湧流不盡的靈感源泉,由此,不僅寫出了《新生》裏那些溫柔清新體的十四行詩,而且成為《神曲》得以不朽的重要因素之一。婚姻的締就,常成為詩歌的不幸,乃至詩人的不幸,普希金就是如此。

梅列日科夫斯基認為,勃洛克的愛情感受不是從苦難的俄羅斯土地上長出來的:"亞曆山大·勃洛克,'美婦人'的騎士,仿佛直接從鑲著多彩玻璃的哥特式窗戶裏跳出來,投入'沒有文化'的俄羅斯……飛向'伏爾加河魔域'。" 因此,勃洛克應該永遠生活在雲中,眼中隻有自己的天使,而不要顧及其他。但是,他做不到,從婚後家庭內部的紛擾到整個俄羅斯的文化傳統都使他無法歡樂。博大的憂鬱造就了不朽的詩歌和晚年的精神病。